他描述過甜味,卻記不太清那究竟是怎樣的味道。是誰將細細的白雪當作糖霜灑下,讓他眼前的世界陷入蜜似的愉悅?
此時已是黃昏的時間。帕辛斯福特沒有晚霞,它的傍晚被純白城堡的白光包攬。同樣規劃好的木屋林立,道路由碎石平鋪而成,孩童的腳印模糊殘留在薄雪上,他們從窗中探出手來,和身後張望天空的大人們一起說笑:“雪!雪!”
雪是極其好的意象,純潔、無暇、煥得新生,一種純淨的原素,將混沌潛在轉化為靈質。
女孩用手指點上一朵雪花,雪在她的指甲上化為圓潤珍珠般的水滴。
“哪家的孩子?快進來,下雪啦,下雪啦。”離他們最近的一戶人家裡,裹著灰藍頭巾的女人向他們招手。她身邊的男人打開門,補充道:“快些,小心些,繞著雪走。”
埃德多爾看向橡樹籽,女孩不動作,左手仍攙扶著他。
“我們進去吧。”他說,牽著女孩向屋子走去。男主人見他行動遲緩,催促道:“快些!”
其實不過三、四十步的距離。他們在屋簷下抖去幾粒雪水,走入屋中。這屋中的結構和他們見過的相似,大一些,而且顯然溫馨鮮活得多。暖氣中是木屑、土腥和馬鈴薯的味道,灶台上疊好乾淨的麻布,木桌上已經擺好了餐具,盤中三隻麵包堆放。牆上掛著懸鈴草、千日紅和白色長串的碎瓣,牆下豎著一塊刻著古努亞語字母的木板。
是四口之家,男人叫吉恩,女人叫安娜,一對八歲的雙胞胎,分別叫伊琳和傑。他們穿著單薄,在屋中倒也合適。只有伊琳躲在父親身後,皺眉看著他們。
吉恩和妻子商量好什麽,轉向仍站在門口的兩人,招呼他們在矮木凳上坐:“你們兩個孩子怎麽會在外面?”他查看埃德多爾的傷口,“原來是受傷了,看來得去教堂,等雪停了吧。”
橡樹籽這時說道:“對,教堂,我要帶埃迪去教堂的。”
雪並不大。女孩期盼地看向吉恩,說道:“我現在就想帶他去,他受傷很久了。”
安娜去為他們準備了餐食。她將熱乎乎的馬鈴薯湯端給二人,說道:“下雪的時候怎麽能出去呢。來,先緩緩身子。你們一定是從南邊來的,只有那邊的莽夫會這樣放任自己的孩子。要是碰太多雪,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傑直直看著盛湯的碗,揪著安娜的圍裙角。
安娜一笑,帶著兩個孩子坐到餐桌旁,讓他們先吃著,然後對正小口抿湯的二人說:“我去給你們準備些水,清洗下,換上乾淨的衣服。只有些舊衣服,不介意吧?”
“不介意的,謝謝您。”埃德多爾說道。
“……香香的。”橡樹籽已經喝完了湯,舔著唇說。
不一會兒他們清潔好身體,換上寬松的長衣長褲,用細麻繩做腰帶固定住。衣服散發著一種辛冽的花香,應當是儲存防蟲用的。
這一家子看上去只是戒心弱的好心人。吉恩蓄著短胡須,是磚瓦匠。安娜有著渾圓的手臂和靈巧的手指,是村裡最好的織工。他們添了兩把椅子,六人圍坐著共進晚餐。伊琳和傑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兩人牽手站到窗邊,嬉笑著看雪。
傑對著對面的窗處同樣看雪的朋友說道:“湯米,湯米,待會兒——一起——來玩——”
“好的——好的——”名為湯米的孩子回應道。
吉恩卻皺眉訓斥道:“傑,小聲些,再興奮也不要驚擾了雪。”
傑被噎住一般,連連點頭。伊琳似嘲似諷地笑道:“傑是笨蛋,只是下雪而已,就這麽興奮。”
傑反駁道:“姐姐明明也很興奮,你不也第一次看見!”
兩個孩子拌起嘴來。安娜微笑道:“伊琳,傑,媽媽也不過第二次看見呢。下雪可是好事呀,雪是我們王的靈,下了雪,王就會更加健康,才能不老不死,我們也會更加幸福和純潔。”
伊琳說:“可是媽媽,你明明說過,所有孩子都是雪送來的禮物,而雪要二十年——每過二十次祭典才能看見。我才八歲呢!”
安娜說:“伊琳真是聰明,記得媽媽說的話。是有些奇怪,怎麽才過八年就下雪了呢……不過,下雪一定是好事的。”
一直埋沉默吃飯的橡樹籽突然問道:“下雪是好事的話,為什麽不能出去呢?”
埃德多爾緊張起來,一瞬間屏氣,等待。他心中仍在盤算著應當將自己在島上的經歷透露到什麽地步?如果被認出是外人有何後果?是否要將自己模糊為原生的島民?有哪些事情與這裡格格不入?雪的意義對他們——不,他而言是否也是好的?如果提問是否會冒犯到這戶人對環城之王的信仰?雖然他們也是用古努亞語,但他所使用的半吊子古努亞語能否準確表達?如果之後使用錯詞語會有什麽後果?之前有用錯嗎,他們是否只是按下不談……但橡樹籽大約是不會想這些的。
他們是同伴吧,也許曾經是。橡樹籽穿越樹林而來,他們結伴而行。那麽來到這裡後呢?她為什麽要提問呢?只是因為好奇心嗎?他無意探究她的來歷,但是她究竟處於什麽位置?
他刻意控制著手,不握緊杓子,略用力壓下深長的呼吸。
安娜說:“孩子——橡樹籽,因為雪太過純淨,不是我們經受得了的。別擔心,雪是環城之王的饋贈,不會有不幸發生。”
橡樹籽露出一個舒心的笑容。
一個家庭,兩個外人,他們在乾燥溫暖的屋中看著飛雪。埃德多爾突然覺得疲憊。
伊琳此時扭捏地說,她猶豫許久了:“媽媽,可是,如果他們是壞人,”她指向埃德多爾和橡樹籽,“如果他們對我們犯下罪行呢?”
“罪?怎麽會呢,姐姐真傻,姐姐才是笨蛋,環城之王庇護帕辛斯福特,我們絕不會有人去做惡魔,也絕不會被惡魔傷害。”傑搶答道。
安娜掩住傑的嘴,隱隱緊張地說:“沒錯,傑說得對,但不能多提這些汙穢的詞了。伊琳,你也絕對不能有這樣的想法。環城之王守護這每一個子民,感恩我們的王,給予我們溫暖的房屋、豐足的食物和善良的心。”
“噔——”第一聲晚鍾響起了。
“感恩我們的王。”他們一齊道。
唔,馬鈴薯湯和裸麵包算什麽豐足的食物。埃德多爾想到。
灰影浮動的麵包被扳開,麵包屑遲緩地飛開。他的眼前又陷入灰黑之間。他趴倒在桌上。
讓他仔細回憶一下,是否有哪位哲人說過,希望過上不被鬧鍾打擾的生活。
他記得那一聲晚鍾。是鍾聲牽引他來到這裡的麽?如果是神主或者女神將他引召到這個無色的空間中的話,他一定會遵循神諭的,不過得等他從地上爬起來之後。哦,如果是可愛的女精靈的話,現在倒也不是不能動一小下。
他的身體不再疼痛了。他當然很懷念這種狀態的。只是,與其說是恢復了健康,不如說是變得更加遲鈍,以至於無感。
他從危險且充滿未知的地方落難到未知的島嶼,又會在尚不確定的契機下進入未知的空間。可能會有什麽危機吧,多多收集信息,以避免危及自身的事件發生,或者至少知道會發生什麽平常的事吧。
或者想一下他生長的土地吧。在旅途中,有時他也會想的。在離開前,他費盡心思地留下將水攪渾的楔子,現在——準確一些說,他離開後——拉夏是否有了有趣的展開呢?短期大抵不會有什麽變化,誰叫他的重要性和一隻蟑螂也差不多呢。
那麽現在,你想做什麽?他問自己。
什麽都不做,就只是躺在這裡。我已經不在那裡了,對自己只有權力,不是麽?他對自己說。
於是他躺在那裡,左右看看。看來是一間木屋,在這段時間裡他見過許多,再熟悉不過。為什麽是這個場景?當意識到自己在提問時,他心中一陣難受,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湧上心頭。
他閉上眼睛,從腳趾頭開始仔仔細細感受健康的身體。哦,忘記了這是誰的提議,可能是江老板,也可能是布薩羅·林德學著吉艾兒說的話:暫時放下所有的問題,專注於當下的感受,存在於當下,沒有任何其他的想法和擔憂。
他當時是怎麽對待這個提議來著?大概也只是笑一笑,透露出感謝之意,心中將其置於廢話之列吧。當然,現在他也不是自願接受這個提議的。說是嘴硬也好——誰能說他嘴硬呢——他為自己辯駁道,只不過是在未知的環境中不能輕舉妄動,於是選擇謹慎觀察、養精蓄銳罷了。
他想象一股熱流從腳心涓涓流上,順著腿部的經絡到腹部,聚集到心臟的位置,再從那裡將溫暖傳至指尖,直到熱氣湧上臉頰。
在下一次鍾聲響起時,他又會回到被認為是現實的地方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