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埃德多爾·托達羅,
看來我們已經達成共識,至少在“概念”上。它不僅對實際事物的抽象表達,也是實際存在的唯一物質。“天堂”、“地獄”、“至福”……甚至更加縹緲的,都唯一地存在。對世界的掌握本質上是通過知識和真理的獲取來實現的——知識的秩序、真理的秩序和權力意志構成了所有主體性和每一個幸福的最終基礎。或許鏡羽也可以作為類似的意象。至於你所強調的“世界的多重性和增殖性”,我也同意。如果我的理解不錯,我們達成共識的路徑是不同的。不過與其用塔塔·愛得瑟的文學作品來佐證它,不如回顧《創世紀》,一樣值得商榷。但我們確實需要更早的記載。
埃德多爾,開始的問題是如此輕浮,無因由且無錨點,但我們正在嘗試觸及的東西一定是深埋於世界之下,如同大地之下的樹的根系。我們即將接近那個概念了,就如你提議的那樣,先稱祂為「舊樹」吧。
對於你想引導我去討論的下博安梅勒殖民遺留問題,我沒有談論它的知識儲備。不過,隻從圖陣理論的角度看,他們對榕樹的崇拜以及對人體論的發展,至少需要追溯到霍裡斯對《二十三圖作》的翻譯。如你所知,這一本是將中古法拉都加珥語轉回巴斯特尼亞語,再翻譯為菲比地語的,誤譯的可能很高。
另,生日快樂,吉艾兒和我的禮物隨信附上。
另,吉艾兒聽說了你最近意志消沉、行動怠惰,很擔心你。她去了夏桑特,地址見下。
另,真想不到你消沉的樣子,繼續保持。
牡歷282年9月20日
布薩羅·林德
——布薩羅·林德寫給埃德多爾·托達羅的信,已送達
如果在未來的日子裡,一直都是鍾聲將他喚醒,他寧願長睡不起。
“早上好,爵士,我想要入睡已經很久了。但您要知道,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尊嚴問題。隨著鍾聲入睡,隨著鍾聲醒,最為幸福的事情也不隨我的意志,那麽幸福也成了蜜製的陷阱。就像曾經有一本詩集,精裝燙金版,有個人看到序章就讚歎不已,掏出身上一半現金買下它。結果呢,那本詩集只有那篇別人寫的序章是好的,主體——作者親自寫的詩,每一篇都比不上豬拱食的聲音。”面對盤坐在床旁的阿倫·努提,隨著清晨第一聲鍾響醒來的埃德多爾這樣說。
幽靈爵士沉默一會兒,消化了他的話,說:“早上好,埃德多爾。還真是刻薄的評價,看來你意識清醒了。”
“還沒有完全清醒。爵士,親眼看到,感覺如何?”
幽靈說:“埃德多爾,我不能離你太遠,最多隻到這家的隔壁。雖然窺探他人並非高尚之舉,但現下我確實想看到更多,得到更多些的信息。他們似乎都過著平凡安定的生活。”
“嗯,希望這樣就能讓您滿足。”
埃德多爾想要起身,卻有些困難。他還穿著那身乾淨寬松的衣服,睡在乾淨的天藍色麻布床單上,一人的寬度。吉恩坐在床旁的椅子上,他太高,無法後靠。橡樹籽頭挨著他的手臂趴睡,蓋著毛織的藍白條紋毯子。小小的傑實實壓住他的雙腿,伊琳則像是要護住傑,握住他的手。
這該如何是好呢?
安娜端著毛巾和藥膏推門進來,笑著對埃德多爾說:“哎呀,你醒了。你直接倒下去了,是太累了麽?讓我來給你換下藥,好麽?雪還沒停,只能先用家裡的藥了。”
埃德多爾靦腆地點點頭。
她親吻吉恩的臉頰,“親愛的,你今天貪睡了。”
吉恩蒙蒙睜眼,回吻她的臉頰,“親愛的,雪還沒停呢,今天不能工作。”
她拍拍兩個孩子的背,親吻孩子惺忪的睡眼說道:“早安,寶貝,雪還沒有停,不能出去玩哦。但是,今天的早餐可以吃糖漿松餅。”
兩個孩子歡喜道:“糖漿松餅!”他們互相看著,說:“不能搶著吃。”
橡樹籽在孩子的笑聲中醒來。她抓住滑落的毛毯,愣楞地說:“早安,埃迪。”
醒來後看似一直沉默著的埃德多爾微笑,看著她,說:“早安,橡樹籽。”
埃德多爾和橡樹籽更新了裝備,即便沒有簽到面板,時間的流逝仍然給他們增加了經驗值。他們精神煥發,迎接新的一天!
當然,這只是埃德多爾在心中的囈語。
松餅是兩個巴掌大的盤狀,有著微微金黃的焦糖色澤,表面略帶顆粒的酥軟質地。糖漿另盛在一個碗中,也是微微金黃的,有著特殊的藥草香氣。
油和糖與黃金的價值自然不能比較,但是還是相對珍貴的。伊琳和傑用松餅刮著糖漿碗,拚命舔著嘴唇上殘留的糖漬。據安娜說,普通食材會定時定量送到辛勤工作的家庭中,而糖這樣的食材都是祭典時統一發放的。
埃德多爾隻嘗了一個杓尖的糖漿,橡樹籽也學著他。
安娜看著他們,說:“孩子們,不用客氣,這是為了慶祝下雪。”
早餐後安娜坐在織機前織布,吉恩在桌上做木雕刻。孩子們又看了一會兒雪,便覺得無聊了。傑很親近他們,領頭將三人拉入他和伊琳的房間中。
正是埃德多爾休息的房間。此時他才仔細看到房間中的布設。一張單人床,鋪著柔軟的被褥,足夠兩個孩子平躺,床下可能藏著什麽,不得而知;兩把椅子,窄小有靠背,各有一個灰藍軟墊;一個沒有合上的箱子,裡面是各式木雕和玩具;牆上掛著安神的乾花草,一條橙黃相間的長巾毯。不知哪裡來的暖氣,之後吉恩告訴他這也是王的賜福。
傑找出細繩來翻花繩,安排好幾人的座位。兩個孩子是個中好手,甚至能翻出一隻兔子!
“好厲害……”橡樹籽讚歎道,立刻請教二人,誠心學習。
埃德多爾旁觀著,突然問道:“你們知道阿倫·努提爵士麽?我聽說過他的故事。”
兩個孩子思索一會兒。伊琳搖頭道:“不,沒有,姓努提的人們都住在中央區,我們更不知道‘爵士’這樣的大人物。”
傑此時笑道:“但我們知道好幾個‘阿倫’。有烤麵包的阿倫叔叔、每天都吃卷心菜的阿倫和四歲還尿床的小阿倫!”
橡樹籽勾起兩邊的細繩,不知應當翻到何處,雙手比劃著。
傑興奮起來,搶著說:“還有呢!菲林那姐姐講過的故事,滑稽騎士阿倫!”
“你不準喜歡菲林那姐姐!”伊琳插嘴,“教堂已經說了,菲林那姐姐和葛多爾哥哥是夫妻。”
傑嘟嘴不說話了。
也在一邊學習翻花繩的幽靈爵士這時發出一聲:“咦?”
教堂會指導人們的生活,包括指定工作、發放物資和確立伴侶,而人們欣然接受,因為這是環城之王的祝福。對於埃德多爾來說,這個事實帶有隔膜,他在之後的日子裡才相信。
“橡樹籽姐姐,你和這個哥哥也是以後的夫妻麽?”伊琳不管鬧別扭的傑,指出橡樹籽應當翻繩的位置,扭捏地問。
“夫妻?”橡樹籽重複道。
“所有的夫妻和所有的家庭都是受祝福的,所有人也都是受祝福的,所以我們都是好人。你和這個哥哥也是受祝福的夫妻的話,”伊琳自顧自地對她說,“你覺得他好麽?”
“埃迪當然好,但是……”橡樹籽回答不上來,還在梳理伊琳的話。
埃德多爾看向她:“像吉恩和安娜一樣,一起生活。”他轉移話題,溫和笑道:“我更想聽一下‘滑稽騎士阿倫’的故事,伊琳,你能夠我們講一下麽?”
小孩子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轉移了。花繩被放在一邊,三人齊齊看著伊琳,聽她講騎士阿倫的故事。只有埃德多爾知道,還有一位幽靈,欣慰地看著孩子們,聽著故事呢。
伊琳拖長語調,抑揚頓挫,雙臂比劃。她的嗓音好, 在埃德多爾面前分明嘗試保持過警戒的做派,此時卻不吝展現講述故事的快樂,在情緒感染上極具天賦。
滑稽騎士的故事並不長。在許久許久以前,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個叫阿倫的瓦匠,是遠近聞名的好人。但有一天他被一顆石子絆倒,醒來後,他竟以為自己是一位高尚的騎士!
他拆了自家的鍋,請鐵匠做成盔甲,鐵匠將閃閃發光的鐵片腰帶給他。
他搭了駿馬的篷,請農夫替他飼馬,農夫樂呵呵地替他梳理驢的毛發。
他把磚刀當作銀劍,每日定時擦拭和保養。他用稻草編成勳章,指著它說星星和月亮。
哎,但是這假騎士沒有敵人,終日在院中與孩子們玩耍。日子長了,人們不再記得他是個好瓦匠,紛紛笑他只會耍戲法。
假騎士忿忿不平。終於,終於,一匹巨龍飛翔到這裡,盤踞著山,吮吸著河,讓人們畏懼著。
啊,惡龍!阿倫喊叫。
他穿上了他那件閃閃發光的鎧甲,騎上了他那匹快樂的馬,然後衝向了巨龍所在的地方。
在巨龍面前,阿倫揮舞著磚刀,但巨龍只是一呼吸,他就只能開始舞蹈。
誰能想到這滑稽的舞蹈能夠奏效!他在巨龍面前舞,在街道上舞,在與孩子們玩耍的院中舞。
巨龍歡笑,鐵匠歡笑,農夫歡笑,人們都在歡笑。終於,終於,心氣不平的阿倫也笑。
假騎士有了帶來和平的功績,大家都承認他的身份,那“假”字能被抹掉。
哦,滑稽騎士阿倫,他能帶來歡笑,他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