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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火》14 不妨休憩(2)
  “噔——”

  再次入睡時他正坐在孩子們房間裡的椅子上,還蓋著那條藍白色的毯子,一副準備就緒的樣子。這次在他眼前斷開的是木製的房梁,下半壓住一個殘肢,上半砸碎了一串簡易的風鈴。

  鍾聲帶來的場景是灰黑色的幻象,類似於顯像陣的接管接觸不良……除了那一處幻色的槍尖。他尚不清楚其中的原因,也無從入手探究。

  名字、龍與滑稽的名頭,如果現在的帕辛斯福特仍有對阿倫·努提的記憶,滑稽騎士阿倫的故事很可能帶有一種隱喻。若僅僅是個巧合……在埃德多爾看來更令人悲傷。被歪曲或被遺忘,名為阿倫·努提的幽靈在聽完後隱而不出,久久不言語。埃德多爾無從知道他的想法。他大概是滿足的,至少生活在和平的島上的居民都變成了幽靈的猜測並不正確,再至少不是和阿倫·努提一樣的幽靈。

  自然有未知和蹊蹺之處。島上建築聚落的形態為何呈現層層上升的環狀,管理水平與製造業水平如何,教堂的指引在人們的生活中深入到什麽程度……但他不過是一個落難者,舉目無親,自身難保。

  他不期盼下一聲鍾響。實際上,下一聲鍾還會響的事實是那麽折磨。他不得不承認,在他心中的諸多困境中,其中一個是孤獨,一個是恐懼。

  這並不奇怪吧。他寬慰自己,在陌生的環境中有這樣的情緒是自然的。

  他模仿看過的戲劇中男主角的歌調,對自己說,去行動吧,去尋找回去的方式,或者去建立新的羈絆。偶爾他會這樣對自己說話。

  但是行動是需要驅動力的,哪怕是已經成為習慣的事情。埃德多爾睜開眼,在細微顫動的土地上平躺,仍一動不動,在寂靜中成為寂靜的一部分。

  “噔——”

  醒來時他仍然坐在椅子上,蓋著那條藍白色的毯子。

  腿邊有動靜。他向下一看,傑裹著毯子,睡得不安穩,手臂輕輕打在他的腿上。伊琳裹著另一半毯子,依然是保護的姿態。橡樹籽坐著另一把椅子,歪頭睡著,姿勢並不舒服。一張床倒是乾乾淨淨,上面隻飄浮著一位正襟危坐著假寐的幽靈。

  雪下了三天,麵粉袋隻余下四分之一。安娜有些發愁,對環城之王的稱頌頻繁了一些。

  橡樹籽依然快樂而充滿好奇,她那顯然的失憶也出現了新的症狀。

  “純白城堡?那又是什麽呀?”橡樹籽問。

  傑積極回答道:“是庇佑我們的光塔,環城之王引導它的光,讓我們不被惡魔侵害。”

  “但她好像……更快樂?還是只是因為遇到了更多人?”埃德多爾疑惑自語。她會主動和孩子們說話了,日間和孩子們一起讀讀念念,翻花繩的技術也愈加精進。開始他還擔憂橡樹籽提起太多他們的經歷,多說多錯,但橡樹籽隻專注於當下的生活,從不主動說起,偶爾面對安娜的提問,她反而會反問回去,懵懵懂懂的。

  埃德多爾給孩子們講故事,成為了很受歡迎的人。盡管他聲音沙啞,甚至有些刺耳,但不妨故事有趣。

  伊琳是原先唯一對他們抱有一些戒備的人,但在聽過一兩個故事後就親近起來。在所謂環城之王的庇護下,孩子們似乎沒有想象過危險的發生,在無法出門玩耍時更是無聊,因此稍微帶一些冒險要素的故事便能讓他們百聽不厭。

  伊琳問道:“受到指引的兩個人會結為夫妻。媽媽說她喜歡爸爸,菲林那姐姐說她喜歡葛多哥哥。大家都會喜歡自己的伴侶。但如果傑真的喜歡菲林那姐姐呢?他會怎樣……哥哥,你喜歡橡樹籽姐姐嗎?”

  埃德多爾笑道:“我喜歡所有人,包括橡樹籽姐姐。”

  伊琳懵懵懂懂,點點頭,碎碎地說道:“所以,受到了指引後,喜歡大家,都可以?”

  傑則是單純得多的孩子,喜歡聽他講傳統的英雄故事。石頭裡的聖劍和天命的勇者,在朋友的陪伴和親人的支持下冒險,斬殺惡龍,在所有人的歡迎下回歸故裡的故事。

  “劍!聖劍……”清晨時,他聽見傑在夢中呢喃。

  第三天到了中午,雪停了下來。

  路上有一層薄雪,過午便無蹤跡了,屋頂上卻還有些堆積。埃德多爾總覺得三天的大雪應當是會積得更厚些,是容易融化的那種雪麽?他想了一兩次,便放下了。

  街道上人們相互招呼,七七八八地閑聊起來。要去工作的人們結伴前去,一切運轉有序。孩子們還要對著字板說說念念,不過能夠一起親熱玩耍。對於村民,他將自己模糊為不知來歷的島民。他沒有否認安娜之前的推測,於是經過安娜與他人的聊天,大家都認為他來自南方了。

  阿倫·努提對埃德多爾說,雖然比他那時少了一些奇淫巧計,安居樂業便是最好,自己也算了結夙願。

  埃德多爾對幽靈的了解又多了一條:幽靈了解自以為的夙願後是不會消失的。

  吉恩和一位同伴打了招呼,算是請假,便背著他前去教堂。這些天來安娜和吉恩都對著他的傷口百思不解,它這樣毫無變化,雖然不知其原因,但一定是嚴重的傷病。埃德多爾自然一直對自己傷口的狀況閉口不談。

  橡樹籽也隨行。這是她一直掛念的事情,也是她行程的動因。

  教堂在道路的盡頭,是一個有著小小尖角的房子。教堂的外牆由紅色的磚瓦構成,磚瓦之間用白色的灰泥填縫,這個村中唯一的磚瓦建築。教堂的屋頂呈尖角狀,尖角處豎立著一枚小小的鐵圓環,灰色的瓦片上和其它民居一樣覆蓋著一層白雪。周圍是一片覆雪的草地,幾許青翠裸露,草地上點綴著幾棵老樹和一些野花,樹木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沿著石徑走,遠遠便可以看見教堂的門上白漆斑駁脫落。內部與埃德多爾見過的相像,但簡陋地多。幾排輕薄不結實的座椅,一方講台,一處石台,更多地空間堆積著木箱。

  灰衣的教士頭髮斑白,和埃德多爾一般高,瘦削的,動作慢悠悠,大抵是平時的工作不多。他將他們引入隔間。隔間不過孩子們房間的一半大,靠牆一隻窄床,另一面是放置各式藥劑、紗布的簡易木櫃。

  “沒有教經?”他意識到,帕辛斯福特的教堂所承擔的責任中,管理村落可能是遠多於信仰的職能,這並不稀奇。據吉恩所說,教士就叫教士,自從他們領受使命,便不需要自己原先的名字,也沒有埃德多爾所知的各式層級,也不如阿倫·努提所說的有各式組織嵌套。在一個和平的孤島上,這是一種粗糙的、但行之有效的規則。

  灰衣教士查看他的傷口,詢問起這些傷口的來歷。他隻說跌了跤。島上的醫療水平不足以處理他體內的傷痛和殘疾的右腿,教士便說會給他一副拐杖,再用膏藥塗抹背部和胸前的刮痕。

  “這位姑娘也是一名教士?”取來膏藥時,教士用他那拖長的語調說,“還沒到接任的年紀呀。能當教士的姑娘可是少之又少,姑娘,好運氣呀。”

  “咦?”橡樹籽眨巴眼睛。

  “嗯?”教士停下動作, 眨巴眼睛。

  “啊!”吉恩驚呼一聲,又有些不信,眨巴眼睛。

  “唔。”埃德多爾打岔,發出一聲喊疼。

  灰衣教士手上放得輕柔,將灰綠粘稠的膏藥蓋了一層又一層。埃德多爾感受皮膚上微微涼的封閉感,知道這些藥大概不會有什麽作用的,只是浪費。

  完成工作後,教士眯起眼睛,招呼著小姑娘靠近些來。他緩慢睜開眼,又緩慢眯起眼,來回幾次後說:“是我晃眼了?就說呢,姑娘當教士,那可太少了。”

  埃德多爾詢問,才知道“教士”作為聖職確有與眾不同之處,具體表現就是身上隱隱的白光。

  教士說:“我眼睛晃了,還以為有呢。要我說,是這些天看雪看多了,眼睛前面總有白光。我還得說,感謝環城之王!這姑娘長得真水靈,白白的。小夥子也嫩嫩的,就是運氣不怎麽好,傷成這樣咯。還是快些回家去,要是好好待在家裡,不就沒這麽些事了。”

  吉恩說:“南邊來的孩子,叛逆些。要回南方去,也等把傷都養好。你看這腿,怎麽走得回去。”

  灰衣教士恍然大悟般“哦”了幾聲,不住點頭,說:“我就說呢。我曉得大家都是好人,哪怕是南方人,但也就他們之中會有人離家這麽遠,竟然直接到我們北邊來了。”

  橡樹籽疑惑道:“南邊北邊,差別這麽大嗎?”

  教士呵呵笑道:“不大。不如說,每一圈兒上的村子都沒什麽差別。感恩環城之王,給予我們——所有人——溫暖的房屋、豐足的食物和善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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