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好了嗎?”

　　克萊爾手持撬棍插入門把手，一邊膝蓋頂著門，呈預備發力姿勢。

　　林陽正與他站在一處豪宅的正門面前。

　　在此之前，克萊爾已經驅車將僵屍群吸引到了離這裡不遠的十字路口附近。

　　林陽雙手持有火把，默默點頭，心裡反覆模擬著門鎖被破壞，警報聲驚動僵屍，將其吸引到這布滿乾柴的火焰陷阱的時刻。

　　嘭哢！門鎖應聲斷裂，看得出克萊爾用了很大的力氣。

　　但是警報卻沒有響起。

　　“搞什麽?”克萊爾遲疑地拉開了大門，警報依舊沒有響。

　　大門非常氣派，倒不是它真的如城堡一般厚重，只是現代的雙開防盜門上附帶著許多浮誇的裝飾品而已，卻唯獨沒有裝報警器。

　　開門後，缺席的客人讓兩人的期待落空，如果這間房子沒有警報，無法吸引僵屍，那相當於他們倆白幹了一晚上。

　　“會不會是報警器沒電了?”林陽嘗試猜測，尋求彌補計劃的方法。

　　克萊爾則合理地否定了他的猜測:“不會啊，報警器自帶電池的，就是為了斷電時也能用。”

　　“額，至少現在能進去看看裡面有什麽，說不定這宅子不止一個報警器呢。”林陽盡量往好的方向去想，克萊爾也只能同意。兩人將火把熄滅，留在門口，隨後一起進入豪宅之內。

　　清晨不足以照亮豪宅，對一般視力的人來說，應該只能看到內部的些許輪廓吧。但僅僅是那些輪廓奇形怪狀的黑影，似乎都在彰顯著家具和裝潢的窮盡奢華。

　　一樓的大廳直通二樓，頂部掛有晶瑩剔透的吊燈，它折射窗外的微光，打在巨大的羊毛地毯上，充滿神秘和靜謐，讓人不忍穿鞋踏足。

　　“克叔，你什麽時候來過這裡啊?”在大廳搜刮時，林陽嘗試緩解沉悶的氣氛，往好處想，起碼他們今天不用打僵屍，而是可以盡情收刮豪宅了不是嗎。

　　“我小時候來過，離家出走時就住在這裡。”

　　這麽說來，克萊爾就是在這裡拜師學藝的?看來這位鎮長來頭不小呢，也可能有錢人就是這樣的吧，有閑工夫專研一些有的沒的，卻恰好在末世用得上。

　　大廳裡沒什麽好找的，兩人繼續往豪宅裡深入，一樓應該會有廚房和餐廳之類的地方，他們不一會就找到了，也算是補充了一些食物。

　　可惜食物並不多，最大的收獲是一袋麵粉和一些蔬菜，其他大多是五顏六色的各種調味料，隻給他們倆用的話，可以吃一輩子。

　　看來有錢人比起囤貨，更喜歡吃新鮮的，也可能在他們眼中，整個小鎮就是囤貨的地方吧。

　　一樓大廳、餐廳、廚房和會客室等等，各個大的離譜，卻沒多少有用的東西，鍋碗瓢盆兩人並不缺，倒是置物間有傭人的其他工具，林陽找到不少繩線，有長有短有粗有細。

　　克萊爾則找到了一把修枝剪，那就是一把大號的剪刀，在克萊爾手裡卻和普通的剪子一般輕巧。

　　一樓這就算探完了，回到大廳，爬樓梯到二樓時，克萊爾似乎想起了什麽，在林陽背後自言自語。

　　“怎麽了克叔。”

　　“……我想起來了，那個老頭連正門也舍不得裝報警器，但是那裡一定有！”

　　林陽一臉不解，克萊爾則說你到二樓就知道了。

　　確實，因為二樓簡直是個大商城的展廳，除開琳琅滿目的寶石，還有各種看上去就很貴重的畫幅、瓷器、寶劍等等古玩，甚至還有槍械，不過那也算是某種古玩吧，畢竟這些槍看上去都很有年代感，實用性堪憂。

　　“我小時候在這裡躲貓貓，還撞到過這些櫃子，當時的警報就嚇了我一大跳。不過這些小寶物的警報聲也很小，我知道哪裡有大家夥。”

　　克萊爾一邊摸著一個裝有畫卷的玻璃罩子，一邊說著，但現在不是懷念的時候，他繼續說到:

　　“有一顆寶石，那老頭肯定在上面裝滿了報警器。”

　　兩人來到克萊爾所說的寶石處，隻一眼就能曉得房子主人對它的珍愛。

　　寶石鶴立雞群，獨自佔據二樓最中心的位置，甚至有道天窗洞穿三樓，獨自為其敞開。

　　但那與其說是寶石，更像是一顆黑珍珠，完美的身形好似反射著不存在的黑光，不知為何，它無暇的表面讓林陽感到不寒而栗，配合這半黑不黑的房間，更讓人覺得詭異。

　　“只要打破這面罩子，絕對有足夠大聲音吸引僵屍過來。”克萊爾信誓旦旦地說到，這意味著兩人的計劃可以恢復進行了。

　　他們隨即著手實施原計劃，首先要將戰利品先放到車上，這次可沒有機會折回來拿了。

　　三樓是房主人的臥室居所，也沒太多有用的東西，林陽找到一個哮喘吸入器和七七八八的藥片，僅此而已，他們決定不再浪費時間和精力搜刮。

　　其次，兩人把外套也放到了車子裡，冷就冷些，免得到時候誤事。

　　事前準備完成，林陽在正門點燃火把，等待克萊爾在豪宅二樓敲響警報，然後按原計劃一起點火逃跑。

　　嗚——嗚——

　　警報響了！但是……

　　“這也太他媽大聲了吧！那個老不死的在想什麽！?”克萊爾破口大罵，從二樓從衝下來，踩得木地板嘎吱作響，來到房外拉著林陽就準備逃跑。

　　林陽卻有些不為所動。

　　“你還在等什麽！再過一會全城的僵屍都會過來！”克萊爾頭也沒回，拉著林陽衝下台階，卻終於被林陽製止住。

　　“還有機會克叔！就等它們來。”

　　“什麽?”克萊爾終於回頭，看到林陽的臉，他似乎冷靜了一些，說到:

　　“就算現在點火，也燒不光它們的！”

　　是的……只要點火，沒過多久警報聲便會消失，到時即使是僵屍也不會傻到繼續往火堆裡衝，否則燒掉半個小鎮的大火早就燒光它們了。

　　此時點火，最多只能燒掉先前引到十字路口附近的一點點僵屍，完全是無用功，還有可能因為去放火，錯失了跑路的時間，或是暴露了逃跑路線，被小鎮的其他僵屍追到避難所。

　　要是兩人坐等僵屍都來了才點火?那就更不能指望僵屍還會傻乎乎地往豪宅裡衝了，追著兩人攆的可能性更大。

　　要麽趁現在，在僵屍還沒看自己時就點火，能燒幾隻就燒幾隻，要麽就馬上逃命，沒有等的道理。

　　但是:

　　“克叔你聽我說，就這麽辦能成……！”

　　%%

　　我坐在後院的一塊石頭上。

　　這裡正是豪宅後方的一角，而克萊爾正處在對面的另一角。

　　嗚——嗚——

　　這警報也太誇張了吧，不知道的還以為小鎮遭了空襲，區區鎮長就可以那麽肆意妄為了嗎……

　　我想著一些不著調的事情，努力使自己不太過緊張。

　　或許，緊張這個詞不足以形容我們目前的處境。

　　就和第一晚如出一轍，我們仍然深陷死亡的威脅之中，焦急，恐懼，壓抑，……一切死亡帶來的負面情緒，一個不落地扎在我們心頭。

　　但這次，是我們主動跳進去的。

　　來了！

　　嘭，呲哢——

　　鐵圍欄被衝擊的尖銳聲刺激著我的鼓膜。

　　太陽已經抬頭，灑下的光芒讓我們彼此都能看清對方。

　　我只在此時才第一次看清那些讓人本能地反感的面孔。

　　最讓人心頭一驚的便是那空洞的眼眶，瞳孔極力睜大，幾乎佔據整個眼珠，其中卻只剩下對活人血肉的無盡渴望，映射出的任何行動都暴力至極。

　　現在，我們僅隔著一道薄薄的鐵圍欄，正視對方。

　　果然，直接看到我過後，它們的目標就從那有的沒的警報聲變成了我本人。

　　起身，稍走幾步，圍欄那邊的屍群也跟著變換了‘重心’，始終朝向著我、壓迫著我。

　　這應該只是十字路口附近的數百隻僵屍，我心裡清楚，大部隊還在後面，可不能被這小小的先遣部隊嚇破了膽。

　　即使兩股戰戰，也不能害怕，事已至此，絕不能功虧一簣。

　　恐怕克叔也一樣吧?我回頭望去，他同樣坐立不安，緊張地看著欄杆外面，時不時也回頭和我對視。

　　拍打、抓握、頭槌、撕咬……它們無所不用其極，數百雙手穿過圍欄，塞滿了與我等高的間隙。

　　還好，僅是這個僵屍密度是突破不了豪宅的鐵圍欄的，鐵杆質量過硬，欄杆的底子是水泥墩子，也有足夠的高度。

　　因此我們還可以等……

　　直到這殘存的半個小鎮的僵屍全都聚集於此，僅靠數量就可以壓垮圍欄。

　　那才是我們點火的時候！

　　嘎吱嘎吱！

　　三分鍾過去了，僵屍仍然在不斷撲來，但還不到時候，絕不止有那麽點僵屍，無論是欄杆，還是我和克萊爾，都還可以繼續支撐。

　　轟隆轟隆……

　　又過了一陣，這也許是我人生最漫長的十分鍾，直到視線盡頭的馬路上出現了一片黑壓壓的烏雲。

　　烏雲不知廉恥地舔舐地面，朝我們壓來，那正是大災變用屍體做成的大洪水。

　　是時候了！我和克萊爾回頭對視，舉起火把，分別從兩頭繞著豪宅放火。

　　乾燥的松脂和廢紙一點就燃，順勢引燃乾柴堆，但我們不能停下，繼續跑！往下一個放火處去。繼續點火！直到火焰塞滿眼前的一切。

　　咚！

　　無比巨大的衝擊聲從我的側後方傳來，甚至蓋過了那不知所謂的警報聲。

　　我側眼望去，身後的鐵欄杆已經彎曲得不成樣子，雙手卡在上面的僵屍被毫不在意地踩踏碾過，成群的僵屍翻越欄杆，準備將我們撕成碎片。

　　“嗚……咳！”我繼續全力衝刺，在柴堆盡頭將火把丟向最後一個著火點，期間還被風吹來的煙霧嗆了一口。

　　但那並不是風，無數僵屍就在我的身後如潮水般湧來，擠壓著我們僅有的活動空間，連空氣都為之稀薄，煙霧更是被四處排擠和衝散。

　　現在只有一個地方還可以逃跑，那就是剛剛被我們點燃的豪宅裡面！

　　放完火，我和克萊爾幾乎同時在正門碰面，他大汗淋漓，我渾身濕透。

　　砰！豪宅正前方，離我們不遠的院落大門被猛地撞開，我們倆花了大力氣才拉上的厚重大門如今竟是這般脆弱不堪，此刻我們已是被三麵包圍。

　　“走！”克萊爾大叫，我和他一個箭步跨過台階，踏進豪宅正門，繼續在其中狂奔，反向從這剛剛燃起的死亡火圈中逃生。

　　豪宅內火花四濺。玻璃、木地板和各種昂貴的家具在高溫中合奏，爆裂和崩塌此起彼伏，從窗戶瞥向外面，甚至還能看見不知死活的僵屍正透過火牆，一刻不停地拍打著房子……恐怕最先開始放火的豪宅後方已是一片燃燒的煉獄。

　　但我們就是要朝那裡去！

　　因為出口只有一個，那就是我們留下的一面通往後院的窗戶，只有那裡射入的是陽光而不是火光，只有那裡是穿過豪宅最短的路線。

　　即使隻短一步也好，否則不知道亡靈和烈焰哪個會先吞噬我們。

　　“呼——呼！”在濃煙噴湧的建築中直著身子大口喘氣只會死得更快，我和克萊爾跑了沒多遠就只能趴在地上，奮力匍匐向前，而此時，我們才剛剛前進了半個豪宅的距離。

　　“該死，房子搞那麽大幹什麽！”克萊爾不停咒罵，我也是有苦說不出，和他不一樣，我的體力已經快要見底，漸漸被落了在身後……

　　啪！克萊爾拉住我的後衣領，另一隻手繼續抓著地面，一塊拉著我們兩人前進。

　　“可別放棄，你提出來的計劃，爬我們也要一起爬完它！”

　　我為之一振，不停地往前爬著，努力跟在克萊爾後面。

　　然而，又爬了一陣過後，我的一隻腳好像被什麽東西抓住。

　　心臟驟停般收縮，我不願回憶這異樣的感覺，腳踝傳來的冰涼甚至讓我產生了被燒到的錯覺。

　　我可能更希望自己是被火燒到了，但是回頭望去，一隻烈火焚身的僵屍撲在地上，肮髒破敗的手裡正是我的腳踝。

　　而在更後面，數十隻熊熊燃燒的僵屍正向我們瘋狂襲來。它們不需要呼吸，只要清楚地看到目標，很快就會跑來追上我們。

　　我立刻側身，猛地一抽腳，將僵屍拉近，同時另一隻腿踹在臉上，總算掙脫了那隻僵屍。

　　但是我踢得太輕，並沒有甩開僵屍多遠，小腿肚子卻被劃出幾道鮮紅的爪印，在這高溫的地獄之中，甚至連堵住傷口的血液也被不停蒸發，使我痛苦不堪。

　　眼看僵屍又要抱住我的腳， 我只能竭力起身，但是站起過後，剛要用力邁步，雙腿就好像陷入酸液中直接溶解了一般，瞬間湧出的無力感將我拖倒在地。

　　“嗚！”長時間的劇烈運動已經使肌肉到達極限，何況在這火海之中更是沒有一點氧氣。

　　我已經力竭了嗎?

　　恐怕身體裡僅有的氧氣只在大腦裡了吧?再過不久我就會缺氧，然後昏迷，那也挺好，至少死的時候不會痛……

　　可我怎麽能死在這裡啊啊啊！

　　我吼出來，驅除大腦妄圖屏蔽疼痛而製造的幻覺，同時連滾帶爬地起身，榨乾渾身最後一點力氣，開始了最後的衝刺。

　　可是沒跑幾步，我就失去平衡，即將再次倒地不起。

　　就在此時，面前的黑煙伸出一隻大手，抓住了正在下墜的我，他用力一擲，我就如同飛一樣，離開了那片火海。

　　再次看清周圍時，我的身子壓在一片精心裁剪的灌木上，呼吸也順暢不少。

　　噠！克萊爾緊接著在我身後翻窗跳出:

　　“還有力氣嗎?我們得接著跑！”

　　我踉蹌起身，繼續跟著克萊爾跑。

　　但是我們多少放慢了速度，一是我們的體力也都到達了極限，二是僵屍已經如我們所願，全都被吸引到了豪宅的前方，並在那裡被燃燒殆盡。

　　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在吸引全城僵屍的同時，從豪宅後方順利按原路線逃出。

　　我沒了自己穿過後院樹林跑到車子的那段記憶，就和長跑時的最後一圈一樣，身體比我更清楚，現在是把氧氣給肌肉，而不是大腦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