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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映終南》7、上策
  秉順叔在睡夢中被徐淑嫻叫醒了,出了門,徐淑嫻才告訴了他事情的原委。兄妹二人來到躺在地上的徐江合的身邊時。秉順叔看到了剛離開沒走多遠的常建生的背影,衝著妹子苦笑了一下。

  秉順叔背著徐江合向東街的薑大夫家裡走去,徐淑嫻跟在身旁小聲跟他商量:“總不能給薑大夫說是常建生踢的吧?”

  秉順叔說:“不說明病因會誤導薑大夫的。”

  徐淑嫻一聽有道理,那該怎樣說才能既不誤導薑大夫救人,又不使自己丟人呢?

  一路上,兄妹二人為編造一個理想的故事而犯愁。

  沒料想快到薑大夫家時,他倆聽到趴在秉順叔背上的徐江合發出了輕微的“哼哼”聲——他醒了,謝天謝地!

  徐淑嫻心裡懸著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哥,你把他背回我家吧?我能照看他。”

  經受了這次教訓,徐江合的心反而平靜下來了。不管別人怎樣撩撥慫恿,他總是低頭吃飯不為所動。時間一長,人們知道這個窩囊廢給他們上演不了好戲看,就挖苦他說:“只要徐淑嫻晚上不擋你的事就行了,她愛跟誰好跟誰好去,蘿卜拔了坑還在,對不對?你這個愛戴綠帽子的廢物!”

  徐江合不認為這些話是對自己的嘲笑,他反而覺得很有道理——誰能說徐淑嫻不是我徐江合的妻子呢?何況她對我的態度比過去溫柔了許多,我為什麽還要自找麻煩呢?徐江合對自己安於現狀心安理得,再說,那天晚上迎面飛來的無影腳,讓他至今心有余悸。

  春田的降臨給徐成義父子帶來了無窮的樂趣,在全家人的歡聲笑語中,春田的哭鬧聲顯得更加和諧悅耳。但曹家四嬸聽了春田的哭聲卻覺得耳膜刺痛,心裡很不舒服——徐秉順的命也太好了,把人家媳婦領回家僅僅幾個月就給自己生了個兒子。

  “僅僅幾個月,這也太快了嘛!”想到這兒,蔡琛瑤猛然醒悟:“難道這個孩子原本是王家堡韓梅的丈夫王存生的?”

  是不是王存生的孩子,王家堡的王家人自然清楚。如果這個男娃真是王存生的,估計王家人不會善罷甘休。曹家四嬸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立刻跑到王家堡把韓梅私奔到幸村徐成義家,生了個男孩的事,告訴了王存生的母親。

  王存生的母親聽了曹家四嬸帶來的這個消息後,果然吃不下飯睡不穩覺。她很後悔自己當初過於性急趕走了韓梅,應該忍一忍,讓她把孩子生在王家,然後再把這個賤人趕走,這樣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把孫子留在家裡了。

  “唉,要是生個女娃也就算了,可這是個能頂門立戶的男娃呀!”存生娘思前想後總不甘心,她在屋子裡來回走了一陣,又坐下來跟蔡琛瑤商量,想把孫子要回來。

  “這兩塊錢呢你先拿著,就算我付給你的跑路錢吧。今天你能來我很感激,還想跟你商量個事。”存生娘見蔡琛瑤接了錢塞進自己內衣的口袋裡,就繼續說,“這個韓梅嘛,不管怎樣的自作自賤咱可以不管她,可她生的孩子按月份算呐,怎樣也是我王家的娃。你也是這個看法嘛,這就對了!既然是我王家的娃,自然就該歸還給我王家,對吧!你說怎樣才能把我孫子給要回來呢?”存生娘征詢蔡琛瑤的意見。

  “這還不容易?你就上告他徐秉順勾引良家婦女,法庭自然把那娘兒倆都判給你。你再讓公家判他徐秉順的刑,讓他坐牢。”曹家四嬸心想,這樣做不光給王家要回了孫子,也替我曹家狠狠地整治了徐家,

一舉兩得,上告徐秉順當然是上策了。  “不行不行,不能上告。你這個辦法是能夠名正言順地要回我孫子,但同時得承認韓梅是我的兒媳婦,這個身份一旦坐實,那個賤貨又會堂堂正正地進了我王家的門。你說這賤貨過去就討人嫌,現在做了這丟人現眼的事,我就更加不能接受她了。我的意思呢,隻想要回孫子不想要那個賤人。”

  “這……”曹家四嬸覺得這樣做太便宜了徐家父子,可拿了人家的錢總得依順人家的心願,就出謀劃策說:“那就瞅個機會把孩子偷出來交給你,孩子到了王家,就是韓梅合著徐家跟你打官司也還是說不過你,對吧?這樣不就遂了你的心嗎!”

  存生娘一聽,這主意正合自己的心意,就說:“這倒是個良策,這事就拜托你啦。只要我孫子能回到我王家,我定然對你還有重謝的。”

  曹家四嬸懷裡揣著兩元錢,像個凱旋的將軍,繞道去大烺鎮花了一毛多錢買了三個燒餅,得意地回到了幸村,一副穩操勝券的樣子。

  回到家裡冷靜思考,曹家四嬸才發覺偷回孩子這個任務難以完成:自己和徐家關系一直很緊張,從來沒進過徐家的門。觀察了幾天,她決定趁徐家兩個男人都出門了,自己進去碰碰運氣,因為那個賤女人韓梅不認識自己。

  瞅機會去了兩回都沒能成功,因為韓梅不是坐在炕上守在春田身旁逗他玩,就是把孩子抱在懷裡在地上轉悠,她雖然對這位不請自來的鄰家嬸子很敬重,但絕不讓這位陌生嬸子插手抱春田。而蔡琛瑤心裡清楚,徐成義父子身在地裡乾活,心卻肯定在這娘兒倆身上,隨時都有回來的可能,於是不敢久留,稍坐一會隻好怏怏起身,告辭走人。

  雖然踅摸了兩回沒能抱走孩子,但一回生二回熟,她和韓梅總算是熟人了。人熟了戒心自然就少了。一天晌午前,韓梅說她要到後院井裡去打水,該準備午飯了,請這位鄰家嬸子幫她照看一會孩子。

  良機驟然降臨,曹家四嬸果斷行事。但時運不濟,她剛把春田抱出徐家大門跑了沒有幾步,就撞上了扛著鋤頭回家的徐秉順。

  秉順叔走進幸村的北門口,望見曹家四嬸神色慌張地抱著孩子從自家門裡走出來,情知不妙,隨即一聲呵斥。曹家四嬸扭頭朝北一看,吃了一驚,慌忙轉身把孩子抱回徐家,放在炕上,衝出門跑回家裡。

  她的這一舉動引起了徐家父子極大的警惕,徐成義把有關曹家四嬸跟徐家結怨的事告訴了韓梅,叮囑她千萬不要再讓蔡琛瑤進咱家的門了。

  知道了內情,韓梅覺得後怕,說:“她笑眯眯地,說話又和藹,以為是熱心人,沒想到她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往後我一定對她要多加小心了!”

  曹家四嬸跑回家中,心驚肉跳,她擔心徐成義的脾氣不好會打上門來。但靜下心來一想,自己沒給徐家父子留下啥把柄,再說韓梅和孩子這事從道理上講是他徐家理虧:霸佔了人家媳婦搶奪了人家孫子,事情鬧大了只能讓他徐家臭名遠揚。王存生又是公家的人,不法辦你徐秉順就便宜你了。

  想到這兒,曹家四嬸的心穩了下來,決心完成自己的使命——“王存生的母親既然答應要重謝我,那就不會說空話,我要另想辦法,務必把孩子弄到手。”

  當天傍晚,曹家四嬸把她三哥曹家老三曹忠理的孫女小環叫到自家屋裡,遞給她一個煮雞蛋。看著遞過來的白胖胖的雞蛋,小環又驚又喜,抄在袖筒裡的雙手急忙伸出去接了。

  一向吝嗇的四婆給自己煮了個雞蛋,六歲大的小環像雪天裡的小麋鹿遇到了驕陽下嫩草,驚喜而感激,覺得身上暖洋洋的,瞪著一雙美目看著曹家四嬸,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貪饞地嚼著,口齒不清地說:“謝謝四婆”。

  這位施舍者立刻向她的侄孫女布置了任務:“小環呀,四婆看你常到你韓梅嬸子家裡去,是逗著她的小孩玩吧?我聽說那個小孩很可愛哦。”

  小環又咬了一口雞蛋,連連點頭,邊嚼邊說:“那個小孩叫春田,我喊一聲‘春田、春田’,他就看著我笑。”

  “真好玩呀!我也喜歡這個小孩子,你瞅空把他抱到這兒來,叫我也瞧瞧。”

  小環吃完了雞蛋,想了想,為難地說:“四婆呀,我是在炕上逗春田玩,抱到這兒太遠了,我怕抱不動。”

  曹家四嬸輕輕地摸著小環的頭說:“你只要抱出門就行啦,我在門外接你。記著,要悄悄抱出來,甭讓旁人知道。我就看一眼,看完了給你買鹹陽琥珀糖吃。”

  聽到抱出來就有糖吃,小環爽快地答應了。

  小環是個乖巧的丫頭,經常到秉順叔家裡玩。徐家沒有小孩,父子二人對這個嘴巴甜、手腳勤的小丫頭很心疼,有了好吃好玩的,就送給她。

  自從有了春田,小環來得更勤了,來了就看著繈褓裡春田,看久了就想抱抱他。韓梅說:“春田太小了,他連頭都舉不起來,不敢抱。等長得硬朗些了,你就可以抱著他玩了。”小環雖然手癢癢的但還聽話,只是逗著春田玩耍,從不動手抱他。

  韓梅偶爾叫小環端碗水遞塊尿布,她應聲而做從未出錯。韓梅覺得這個小丫頭聰明伶俐確實可愛,自己坐著月子,徐家父子想方設法給她加強營養,娘家媽也叫哥哥送來了一些好吃的,韓梅喜歡小環,就常常拿出一些東西和她分享。

  有了小環逗著春田玩,閑不住的韓梅就騰出手來做一些自認為該做的家務活。

  小環自從接受了她四婆蔡琛瑤交給任務後,到秉順叔家去得更勤了。她想滿足四婆的心願,讓她看一眼春田,分享一下快樂,自己也算回報了四婆的一蛋之恩,說不定還真能得到一塊琥珀糖吃。

  一天下午,韓梅正在燒火做飯,突然發現小環吃力地從炕上抱起熟睡的春田走出了家門,韓梅怕她摔倒了,急忙跑出門去想從小環手裡接過春田,沒想到小環扭轉著身子躲開她,抱著春田不放手。小環越是抱著春田扭轉著身子不放手,韓梅越發覺得兒子有危險,越急於接過春田。

  小環不高興了,撅著小嘴說:“我四婆想看看春田,叫我抱給她,你就甭管了。”

  韓梅一聽“我四婆”三個字,立馬想到了曹家四嬸,警覺地抬起頭,向南掃了一眼,瞥見一個老女人的臉在牆角閃了一下,不見了。

  她情知不妙,連忙哄著小環:“春田餓了,吃了奶你再抱過去。我先給你吃塊糖,怎樣?”小環一聽既有糖吃,還可以再抱走春田,就放了手,跟著韓梅回到家裡。

  小環接過糖放在嘴裡吃,睜大雙眼看著春田吃奶,等待他吃飽了自己再抱出去。

  韓梅側著耳朵,假裝在聽什麽聲響,完了對小環說:“小環,我聽見你媽媽叫你回家去,來,我再給你一塊糖,你拿回家去吃吧,明天再來跟春田玩。”

  小環接了糖,竟忘了自己給她四婆的承諾,也忘了四婆許諾她的鹹陽琥珀糖,歡天喜地地回家去了。

  小環高興地走了,韓梅卻心情沉重。

  傍晚,秉順叔和徐老大從地裡回來,剛進家門,韓梅就把小環抱著春田走出家門,曹家四嬸在外接應的事情告訴給他們,一家人的心情一下子都沉重起來了——看來曹家四嬸還沒有死心,春田的危險並沒有解除。三個人都陷入焦慮之中。

  三個人正在憂愁,徐淑嫻跑了進來,轉告徐成義說:“大伯,常建生說,他昨天去王家堡辦事時看到蔡琛瑤了。她進了王存生家的大門,好半天沒見出來,估計是見王存生的母親去了,兩人不知商量著想幹啥壞事情。”

  徐成義想到兒子焦家莊的婚事就毀在了蔡琛瑤的手中,看來,這個女人是絕不能小覷的。他說:“這樣說來,想要偷走春田的不僅是蔡琛瑤,幕後的主使者肯定是王存生的娘。這兩個女人聯手做事,必定謀劃周密,不達目的是不會罷休的。既然她倆跟咱鉚上了,咱就得當回事認真對付。”

  秉順叔說:“一旦蔡琛瑤把春田偷到了王家堡,那麻煩就大了,打官司咱恐怕贏不了。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讓她們偷走孩子。”

  韓梅一臉的憂愁:“人常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著’。猴子也有打盹的時候,日子長了,誰能保證她們不會得手呢!”

  “唉,不光是怕春田被偷走,王存生的娘要是暗中偷不走春田,就會明裡跟咱打官司,保不住韓梅娘兒倆都得回王家堡。”徐成義擔憂地說。

  韓梅心想,自己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再回頭等於又跳進火坑裡,就對丈夫徐秉順和公公徐成義表白說:“我是死活不回王家堡去的,咱得想個辦法呀!”

  既然韓梅死活不願再回王家,徐成義就有了主張:“古人說,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徐老大看兒子和兒媳婦都盯著自己等著他說下去,就亮出了自己的主張:“已經開春了,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了。春田差一兩天也就滿月了,硬朗多了,好照看了,我看你倆還是走吧,帶著孩子離開幸村,在外面避一避再說。我一個人在家守著,王家堡的存生娘要打官司,我一個人頂著,沒事!”

  徐老大遇事冷靜,做事果斷,給秉順叔他們做出了“走”這一上策。

  秉順叔低頭想了想,覺得除“走”之外別無良方。但他看著父親微駝的背和斑白的頭不忍離去,為難地說:“這一走不知幾時才能回來,窯廠的活做不成了不說,咱那幾畝地總不能丟給你一個人吧!”

  “這你就甭操心了。政府號召‘勞動互助’,聽說村裡有人搭幫成立了互助組,不行咱也入個組,大家互相幫襯著,咱那幾畝地荒不了。”徐老大似乎胸有成竹。

  韓梅擔心公公年過半百,一人在家沒人照看,萬一生病了怎辦。

  徐老大笑了:“我一個人過慣了,一二十年都是這樣過的。你們就放心地走吧,我沒事。你們走的時候把小黑子也帶上,它已經長大了,出門在外有它作伴就多了一層保護。”他神情堅定,思慮周全。

  外出能去哪兒呢?父子倆商量之後,決定到隋峪裡去。

  隋峪在幸村東南方,有二三十裡路,幸村的人進山砍柴往東最遠跑到黃栢峪,一般都是去正南面的金龍峪或者檀香峪。父子倆之所以選擇到隋峪裡去,一是為了躲開熟人,尤其是躲開幸村和王家堡的人;二是隋峪入山很深,安身之地選擇的范圍大;三是隋峪口是個大集市,出來的山貨匯聚到那兒賣,想買啥日用品那兒也有。

  秉順叔說:“我一個人在山裡砍柴養活他娘兒倆沒有問題。深居山中,除了賣柴買東西,幾乎不跟外人打交道,離家不太遠卻很僻靜,蔡琛瑤她們一時半會想不到咱會待在那個地方。”

  徐成義也覺得隱居隋峪是一條好路子,只是讓韓梅和春田母子倆身居野山,肯定是要受罪的,跟遠走他鄉人給人打工比起來,生活也許會更艱難些。

  “只要能在山裡過上清淨安寧的日子,不管啥苦我都能吃。”韓梅摟著春田說。

  既然不想出走太遠,又怕在村鎮鬧市碰到熟人,進駐隋峪的事就確定下來了。

  俗話說,“大軍未動糧草先行”,秉順叔要在韓梅春田未進駐之前,先在山裡為他們營造一個棲身之所。

  第二天,秉順叔一個人背著乾糧被褥以及斧頭鐮刀鋸還有钁頭鐵鍁等工具,先到隋峪裡圭鳳山南面的山坡上觀察地形,選擇地點,在一個理想的山窩裡不分晝夜地忙碌了好幾天,搭起了一個窩棚。

  有了窩棚,秉順叔到隋峪口的店鋪裡買了鍋碗瓢盆米面油鹽放在裡面,綁牢了窩棚的荊門,趁著夜色趕回家中。後半夜,他帶著韓梅,抱著春田,背著衣物,領著小黑子出了幸村,趕到晌午前,悄悄住進了隋峪中圭鳳山南面的窩棚裡。

  這個新家很小,沒有炕,是就地起鋪——在地面墊了一層厚厚的茅草,茅草上面鋪上被單褥子,再放上被子,就成了所謂的地鋪了。

  已是仲春時候,睡在地鋪上面不覺得太冷。

  地鋪佔去了窩棚大部分空間,剩余的地方僅能擺放灶具了。柴火摞在窩棚外面,靠著柴火摞,秉順叔給小黑子搭了個小窩,晚上它就臥在裡面為他們守夜。

  春天的夜晚清新而寧靜,窩棚外傳來各色蟲鳴聲。山坡南面不遠處有一條山溪,韓梅白天上山來的時候它悄然不語,現在竟然也送來了潺潺的水聲。月光從窩棚的縫隙鑽進來,柔柔地看著他們。外面的山澗偶爾會發出一串響亮的鳥叫聲,響亮之後,叫聲越來越小,遠逝了。

  韓梅雖然生長在終南山腳下,但畢竟屬於平原。山裡面林壑清幽,別有一種可人景致。春風駘蕩,豔陽高照,山鳥雙飛,綠枝連理。韓梅心中溢滿春色。

  陌生的環境產生新奇的感受。韓梅為山中的幽靜所陶醉:“這裡原來是個世外桃源呀!公公說走為上策,丈夫在此卜居,真是良策啊!”

  第二天下午,煙雨迷離,山色空濛。韓梅為山中的另一番美景叫起好來。

  誰知刹那間疾風暴雨,攪得隋峪天昏地暗。山巒溝壑、花草樹木,一下子都隱退在煙雨之中。韓梅趕緊把小黑子叫進窩棚,緊緊地抱著春田,坐在窩棚的地鋪上緊張地往外看。

  不一會,山上的雨水就匯聚成一條黃白色的小龍,從圭鳳山峰頂沿著陡峭的山坡蜿蜒而下。小龍居高臨下,不斷地翻滾,很快變成了一條巨龍,“砯崖轉石萬壑雷”,氣勢洶洶地衝著他們的窩棚飛奔而來,嚇得韓梅摟著春田驚叫失聲;在韓梅的驚叫聲中,巨龍卻在不遠處咆哮著,轉身繞過窩棚,直奔南面的山溪而去,又順著山溪一頭躍入波濤翻滾的隋峪河中。

  這一幕讓韓梅驚魂難定,抱著春田閉著雙目口中不斷地祈求佛祖保佑。

  秉順叔在窩棚裡磨著鐮刀斧頭,為上山砍柴做準備,聽到韓梅的驚叫聲,急忙安慰妻子:“你放心,在山裡卜居,首要的事就是選好建屋的地形,絕不能擋著龍王爺的路,咱這窩棚的地勢很好,龍王爺不會驚擾咱的。”

  韓梅睜開了雙眼,她將信將疑:丈夫年齡不大,又沒在山裡住過,怎懂得地形。

  秉順叔看出了韓梅的疑慮,解釋說:“我小時候和咱爸進過幾次澇峪,去看望住在山裡的姑婆。姑婆家的表叔在閑談中給我講過山上下大雨時怎樣躲避山洪,蓋房子選擇怎樣的地勢才能避開滾坡水。按照表叔講的方法,我給咱窩棚選的這個地方非常好,你放心,龍王爺見了咱的窩棚會繞道走的,看著驚人實則無險。”

  韓梅這才放下心來,摟抱春田的手臂放松了,盯著秉順叔看,笑了。

  秉順叔還給韓梅講了這個窩棚選址另外的諸多好處:背靠圭鳳山的懸崖峭壁方便打柴;面對蜿蜒舒展的隋峪河易於出山;山坡上視野開闊,窩棚旁邊的山溪水流淙淙,吃水方便;四面山坡上山花爛漫,鳥語蝶飛,景色怡人。

  雨過天晴,韓梅抱著春田站在窩棚外邊觀覽山景。空氣甜淨,蒼山滴翠,眼前秀色,伸手可攬。

  能否在這美景之中安下身來,最大的考驗是能否經受得住寂寥貧困的生活。

  秉順叔清楚,這個避難所實在太寒磣了。妻子剛出月,兒子太幼小,他心懷愧疚,對韓梅說話的聲調低沉而溫柔。溫柔的話語從他這樣魁梧的身軀發出來,韓梅既覺得不太協調,又感到非常暖心。

  她理解丈夫的心意,她要配合丈夫渡過難關,對秉順叔的一切決定總是翕然相從,對山中的清苦生活極力表現出喜悅和滿足。

  韓梅讓秉順叔在窩棚外壘了個簡易的灶台,只要天不下雨,她就把鍋支在窩棚外邊的灶台上做飯。說這樣她就可以隨時欣賞四周的美景了——韓梅開始癡迷這兒的春光山色了。

  人要是有意培養自己的情趣,這種情趣就很容易從無到有、由小而大,甚至去偽成真。沒過多少日子,韓梅就打心眼裡愛上了這深山獨處的生活。

  山坡香氣拍人,她抱著春田陶醉於山花之間;山溪流水潺潺,山澗鳥鳴聲聲,韓梅悅耳賞心;一切可以自主,無需察言觀色,仰人鼻息。韓梅懷著美好的願景,愉悅地營造著這個自由安樂的窩棚生活。

  秉順叔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沉重,每天清晨,東面紫閣峰上剛剛露出亮色,他就順著山溝攀上了山崖,中午必定背著兩大捆硬柴下來,回到自己窩棚前。

  柴火中要數青杠木好,木質沉重堅硬,很耐燒,有著“除去青杠無好火,除去娘親無好親”的美譽,它是當地人公認的最優良的柴火;農村人還喜歡用青杠木做楔子釘農具,它還是終南山裡燒製杠碳的唯一原料;就連孩子們玩“打猴”,也喜歡用青杠木做小陀螺。

  但它主要生長在山崖石縫中,一般的砍柴人苦於攀援,就畏葸不取,在坡上隨便砍些灌木了事。秉順叔有力氣,善於爬高,柴火中多是青杠木。

  秉順叔不光要砍好柴,還要多砍柴。一般人上一次山背回一捆柴火,但他總是一次背回兩大捆,每捆都在二百斤左右。

  他背柴的方法是:先背起一捆小步快跑百十步,把柴捆蹲在山路旁稍高處,用一根一庹長的木棍撐好,再回頭去把另一捆柴背過來跑上二百多步,蹲在路旁,從柴捆上又抽出一根一庹長的棍子撐好,再返回去背先前的那一捆,再跑上二百多步……如此倒換著,把兩大捆柴背下山來。

  因為他腳下快捷,雖然往返多跑路,用的時間竟然比背回一捆柴的人還要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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