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秉順叔把兩大捆柴靠在窩棚前一棵粗大的榆樹上時,小黑子總是像歡迎凱旋的大將軍一樣,跳著叫著,圍著他不停的轉圈。秉順叔剛坐在大榆樹旁的石頭上,韓梅就遞上一條乾淨的土布手巾讓他擦汗,接著就端來一老碗可口的面條。
秉順叔吃飯時,小黑子蹲踞在他身旁,秉順叔站起身,它用頭抵觸著他,用身子偎靠著他。秉順叔顧不上跟小黑子親熱,匆匆忙忙吃完韓梅端來的午飯,疼愛地輕輕摸摸春田圓圓的腦袋,親親他胖胖的小手,即刻回身輪換著背起兩捆柴,下了山坡走到隋峪河岸邊,再順著隋峪河岸的山路,把兩捆柴輪換著背到七八裡外的隋峪口柴火市場上去。他必須最遲在日枕西山時賣掉柴火,趕在天黑前回到窩棚。倒不是秉順叔害怕走夜路,而是他不放心蜷縮在山窩裡的娘兒倆。
小黑子的任務是留守窩棚。午飯後,它望著背著柴火越走越遠的秉順叔,爬上窩棚旁的大山石,朝著主人狂吠,似乎在祝願他一路順風,叮囑他早點回來。
把避難所選在隋峪確為良策。隋峪深入終南山百十多裡路,從裡面采運出來的山貨特別多,出山的峪口就成了理想的貨物集散地。
山貨多,交易多,引來的人口自然也就多;人口多了,需求就廣,有需求就有貨物貿易。隋峪口的山貨土雜、日用百貨、牛羊雞狗、騾馬豬鴨、醫藥布匹,凡所應有無不具有;木材木炭市場、草藥獸皮商店、飯店茶館旅舍、剃頭鋪子、裁縫鋪子,凡此等等,也都一應俱全。
秉順叔背著兩大捆硬柴往隋峪口的柴火市場上一放,立馬就有人圍攏上來。秉順叔砍的柴火好,價錢也便宜些,一來二往也就有了好名聲。買柴者只要看到秉順叔來了,就主動走上前來,親熱地跟他打招呼,買賣也就很快成交了。
秉順叔賣了柴火得了錢,常常要在隋峪口的街道上轉一圈,給他蜷臥在圭鳳山懷裡的小窩棚添置些油鹽醬醋或者米面粗布,不過每次他都不會忘了給韓梅買半斤紅棗甑糕,她愛吃。
為了愛妻嬌子,秉順叔衝冒霧露,攀援崖壁,穿行於群峰之巔,奔走在商貿之市。他既是出色的樵夫,又是優秀的丈夫。雖然辛苦異常,但秉順叔很熱愛這樣的生活——有韓梅和春田作伴,雖然饑渴勞頓,筋骨疲憊,他卻樂在其中。
春天像個羞於見人的小姑娘,對這個蝸居在圭鳳山懷抱中的三口之家只顧盼了幾眼就轉過身去,漸行漸遠了。隨著春姑娘轉身離去,天氣慢慢熱起來了。
秉順叔賣完柴火站在隋峪口的高處往北眺望,廣闊的關中平原像橘黃色的海洋,波浪翻滾,飄送來陣陣麥香。
“就要夏收了,該添置些收割麥子的農具了,也該回家看看父親了。”秉順叔心裡盤算著,“什麽時候回去呢?白天怕被人看見,可是,晚上我走了,總不能把妻子韓梅和幼兒春田丟在這危機四伏的山坳裡吧?”秉順叔很為難。
溫柔體貼的韓梅看出了丈夫的心思,對他說:“眨眼間就要割麥子種秋了,你該回家去看看。不願白天見人,那就晚上回去吧。甭擔心我娘兒倆,有小黑子呢!”
提起小黑子,秉順叔這才注意到,經過這段山野生活,它長得越發高大威猛了。渾身上下的黑毛泛著亮光,豎著耳朵,精神煥發地守衛著主人和窩棚。
它在女主人韓梅和小主人春田面前俯首帖耳,磨蹭搖尾,非常恭順,是他們娘兒倆的忠實奴仆和溫順的玩伴。
秉順叔心裡清楚:這個在他們面前溫順的小黑子,在山裡野獸們眼裡可是個高大凶猛的護法神,他們蝸居在野山中的小窩棚裡之所以平安無事,完全得益於小黑子的護衛。 秉順叔一度也覺得有了小黑子的護衛自己可以短暫離開。這些日子已經證明,小黑子完全可以抵禦山中野獸的騷擾:這個美麗山坳裡肯定危機四伏,無論是漆黑的夜晚還是寂靜的白天,都有野獸窺伺著這個小窩棚,但它們震懾於小黑子的威猛,逡巡不敢上前,迫於小黑子的驅趕,不得不退避三舍。
有了小黑子,韓梅和春田真的就平安無事,自己晚上就可以離開嗎?秉順叔最後一次叩問自己。
這最後一次的叩問使他猛然想起了以前父親轉述給他的一個真實的悲劇——
他們徐家那位住在澇峪口裡的姑婆去世後,父親徐成義偶爾還去看望那位田姓遠房表叔。表叔當年的情形和秉順叔現在有些相似,家裡有妻子和一個兩歲大的兒子,也養著一條大黑狗。
表叔農忙時在坡上種莊稼,農閑時出門采藥材,抽空到澇峪口賣山貨藥材購買生活用品,在家的時間少,外出的時間多,留守在家的妻兒一直很平安。他們不知道,其實一隻灰狼早就盯上了他們的幼小的兒子,只是每次接近,都被大黑狗及時發覺而驅離。
灰狼也曾幾次和大黑狗惡鬥,無耐大黑狗忠心護主,拚死相搏,異常凶猛,灰狼每次都落於下風,受傷離去。
但狼是既殘忍又狡猾的。它隱蔽在樹林裡觀察了好幾天,發現那個讓它垂涎三尺的小男孩,喜歡摸索大黑狗身上光滑的皮毛,拽曳大黑狗的粗大的尾巴,要不就拍打著大黑狗的頭或者追著它拉著它的尾巴在院子裡轉圈玩。也許喜歡狗是孩子的天性,也許深山寂寞沒人跟小孩玩,反正小男孩總離不開那條大黑狗。
看到這一現象後,灰狼就故意現身在大黑狗的視野裡,做出各種挑戰的姿勢,待到大黑狗衝過來,它卻轉身而逃,逃上一陣,看到大黑狗打算回家去了,灰狼又呲牙咧嘴做出進攻的姿態,挑逗大黑狗再度追它。如此三番,它們已經轉過一兩座山頭,直到大黑狗覺得離家太遠才下定決心歸去。
大黑狗離開時間久了,小孩就哭鬧著找它。女主人不知內情,責怪大黑狗太過貪玩,要它時刻陪伴孩子玩耍。大黑狗幾次遠離後,女主人很生氣,乾脆把它栓在院子前邊的一棵大樹上。
這正是灰狼想要的結果,它知道時機已經成熟,就趁著男子外出,家裡只有女人和孩子的時候出現在大黑狗面前。
大黑狗被縛,灰狼就逗著它繞著樹轉圈。幾圈以後,栓狗的繩子幾乎全纏在了樹上,大黑狗被繩子羈絆難以行動。灰狼瞅準機會凶猛地撲上去咬住了大黑狗的脖子,大黑狗發出了絕望的慘叫。
很可惜,在屋裡忙著織布的女主人在織機聲中,對前院的撕咬渾然不覺,直到灰狼咬死了大黑狗,衝進屋裡跳上炕,叼走了熟睡的孩子,她才想起了大黑狗,驚慌失措地大喊“大黑子、大黑子、快救救孩子呀!救命呀——哇——”
她拖著哭聲跳下織布機去攆狼。哪裡還能攆得上?眼睜睜看著灰狼叼著自己的兒子穿過樹林轉過山角不見了蹤影,她只能癱在地上呼天搶地地大哭……
一時疏忽,懊悔終生啊!這位田姓表叔的悲劇提醒秉順叔:“為了韓梅和春田的安全,自己晚上千萬不要離開愛妻幼兒——誰能料想野獸們會使出啥壞招數呢!”
秉順叔既惦念著幸村的父親和地裡的莊稼,更不放心蝸居在圭鳳山窩裡的母子倆。他在忙碌之中守望著,焦慮著矛盾著,思想激烈地鬥爭著。幾天后,最終下定了決心——駐守山窩絕不離開。
可是,決心雖然下定,他還是按捺不住對父親的掛念,為即將到來的麥收擔憂。
每當攀援到高山之脊砍足了柴火,把綁好的兩個柴捆蹲放在岩石旁,自己稍作休息時,他就不由自主地從南面山坡爬上了圭鳳山頂,向幸村方向久久眺望。
關中平原已經由橘黃變成了金黃。秉順叔似乎看到了在南風吹拂下起伏的麥浪,金黃色的麥浪似乎在揮手召喚他:收割的時候到了,你該回家磨鐮刀了。
“田家少閑月,五月人倍忙……”小學時老師教他們朗讀的唐詩在秉順叔的耳邊響起,“唉,我在農家加倍忙碌的時候,卻把家裡的莊稼丟給了父親,自己蝸居在山窩裡!”秉順叔望麥興歎,憂愁而無奈。
就在秉順叔發愁自責、擔心父親過度勞累的日子裡,徐老大自己尋來了。
徐老大不清楚兒子和韓梅母子的具體住址,但是他知道兒子總要出山到隋峪口賣柴火,於是就在隋峪口河岸邊的柴火市場上守株待兔。
父子倆見面時已是半下午了。等到兒子賣了那兩捆柴,徐成義才露面告訴他:“我怕你忍不住會回去,這次來就是要告訴你,不要擔心夏收的事。我聯絡了幾家成立了一個互助組,組裡的人都很好,他們聽說你有事帶著韓梅春田出遠門了,都說先幫著咱家收麥種地。”
秉順叔問:“咱家沒有農具和牲口。往年我在家裡,農忙時能跟人家換工,今年家裡只有你一個老人,咱總不能虧待了人家。”
徐成義告訴兒子:“互助組裡有規矩,人家的農具、耕牛都實行定分定額,都是有報酬的,不會虧待人家的,這些你就甭操心了。”
“你三爸也說了,他跟江合可以過來幫忙,麥收沒有問題。淑嫻昨天晚過來還叮嚀我,叫我告訴你,安下心好好照看韓梅和春田,她會操心的。”
徐老大又寬慰兒子:“你妻哥前兩天也來了,說他們家的地都在山坡上,麥子比咱下面的要早熟好幾天,他把自己的麥子一收完,就下來幫著咱收麥種地,完了後再回去給他家種秋。不會耽擱農時的,你放心。”
秉順叔在西蘆村窯廠時,就聽韓松說坡上的小麥比下面的早熟幾天,原因是南風順著山谷刮下來,先吹熟山根的莊稼,再順著北麓一直吹到渭河岸邊上,所以關中平原的小麥收割也是由南向北次第展開。這樣說來,妻哥是可以下來幫幾天忙。但是讓親家幫忙為自家搶收搶種,秉順叔心裡總是感到有愧,想了想又無可奈何,他就問父親夏收的農具都買了沒有。
徐老大說,他在大烺鎮已經買了掃帚和木叉,鐮刀和刃片子家裡都有,碾麥場嘛,互助組裡的幾戶人家共用一個就行了。
徐成義知道兒子遇事考慮的很周全,就又寬慰說:“馬車和牲口以及犁鏵,互助組都會湊齊的,你不用擔心啥。”
自己回不去,不能幫助鄰裡鄉親收麥子,秉順叔覺得總歸是欠了大家一個人情。然而眼下無法補償,只能等以後了。他問父親:“你要不要到我們的窩棚去看看?”
徐成義說:“去不成了,走得急,也沒給娃帶啥東西;再者,時間也不早了,天黑得趕回去呢。到你那兒看一眼至少往返十多裡,這一耽擱我今兒就回不去了。”
秉順叔想,窩棚太小了,父親去了晚上也沒地方睡,隻好說:“那就算了吧。”
徐成義突然想起應該再買一張木鍁,先前的那張木鍁用了好多年了,已經磨損得只剩下半張鍁板子了。
秉順叔懷裡揣著那兩捆柴錢,既然不去窩棚了,就先陪著父親在隋峪口的一家面館裡吃了兩老碗扯面,才到農具鋪子買了一把木鍁。扛著木鍁又陪著父親轉了糧油店和雜貨店,給他買了些油鹽醬醋,還給徐老大買了一條毛巾、一張涼席。
該回家了,臨分手時,徐老大卻對兒子說:“秉順呀,我怎總想看看春田跟韓梅,要不你還是帶我去吧!我連夜晚能趕回去。”
秉順叔不想讓父親夜裡趕路,就說:“爸呀,你往西看,太陽都落到將軍山頂了,回家去,你還有幾十裡路要走呐!下回再看吧?嗯!”
徐老大還要堅持,說他不怕走夜路,再遠的路他也能走回幸村。
但兒子不放心,說:“早先我叫你去你不去,耽擱了這麽長的時間。現在進山,咱倆走不到窩棚天就黑定了,春田也該睡覺了。娘兒倆都好著哪,你甭操心。”
他想了想又寬慰父親說:“以後有的是機會,你走夜路,怎能讓我放心嘛?”
徐老大隻好忍痛收了看孫子的心,把木鍁當作扁擔,挑了所買的東西往回走。
秉順叔把徐老大送到在隋峪口北沿的高地上,居高臨下目送著父親離去。
父親的背更駝了,擔著東西一搖一擺的,像個逃難的災民。他緩緩地走下了隋峪口北邊的大下坡,折向西北又走過了那個叫河堰下的村子,最後變成一個移動的黑點,終於隱沒在村莊濃密的樹蔭裡,看不見了……
秉順叔心裡一陣酸楚,愣愣地站了許久,才轉身往山裡的窩棚走去。
望著幽深的隋峪,韓梅和春田的形象又浮現在他的眼前。他想象得出:守望在窩棚裡的娘兒倆,一定又會為遲歸的自己擔憂了;韓梅一定又會抱著兒子站在窩棚旁邊的大石頭上,滿目焦慮地朝隋峪口方向眺望;小黑子會蹲踞在韓梅腳旁,豎著耳朵睜大眼睛關注著主人的表情,朝著隋峪河的下遊嚎叫。
秉順叔趕回窩棚時夜幕完全降臨了,小黑子不停地圍著他跳躍,韓梅果然抱著兒子春田在夜色中翹首以待。
秉順叔給韓梅說了父親來隋峪口的事。韓梅為徐老大的離去唏噓慨歎:“真對不住老人呀!老人牽掛著咱們,跑了這麽遠的路,夜晚又得趕回去,真是苦了他了!”
兩個人默默地吃過晚飯,韓梅在窩棚裡哄著春田睡覺,秉順叔在窩棚外轉悠。
月亮升起來了,像個白玉盤。秉順叔爬上窩棚旁的大石頭,坐在上面望著東邊紫閣峰上的圓月,估摸著父親回家的行程:“現在該走到唐軍寨了吧?過了唐軍寨,就差不多走了一半路了,再有一個來時辰就到家了。”
他想象著月光下,一望無際的麥田,麥田間窄窄的土路上,父親扛著木鍁挑著東西彎著腰踽踽獨行的樣子,心裡不禁又傷感起來。
月光下的紫閣峰真像聳立天際的瓊樓玉閣。看著這樣的景象,秉順叔忽然想起賣柴時聽人說過,唐玄奘的頂骨舍利就安放在東面紫閣峰下的敬德塔裡,急忙朝東跪拜,虔誠祈禱,願這位高僧保佑他的父親一路平安。
秉順叔勤於砍柴,賣柴所得除了養家糊口外還積攢了幾個小錢,他都交給韓梅藏在窩棚裡,平時自己身上不帶多余的錢。他後悔今兒沒能讓父親帶些錢回去。
“唉!”他歎息著,“只顧想著夏收的事,竟然沒跟父親商量好哪一天再見面。”
他決定,以後每次到隋峪口去賣柴,身上都要帶些錢,一旦碰上父親好讓他帶回去,畢竟收麥子、種苞谷、種豆子都要花錢的,何況父親平日的生活也要花銷呀!
但接下來的許多日子裡,徐成義沒有出現在隋峪口的集市上。
終於,麥子收完了,秋莊稼也種上了,莊稼人該緩一口氣了。
徐成義要進山了。天剛麻麻亮,夜間的霧氣還沒散去,他就上路了,不到晌午就順著隋峪河岸邊的山路尋到了圭鳳山懷抱裡韓梅棲身的窩棚。
那時候,韓梅正在窩棚外做午飯,忽然聽見小黑子不停地叫,聲音由山坡下傳上來,而且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了。
小黑子從來沒有這樣狂吠過。韓梅覺得奇怪,急忙走過窩棚往山坡下看,只見小黑子沿著灌木叢生的溪邊的小徑叫喊著,跳躍著上來了。它每跑幾步就轉身往後看,仰著頭汪汪地叫。
韓梅正在納悶,小黑子身後的小樹叢邊就閃出了徐成義。徐成義勒著腰帶,戴著一頂破草帽,佝僂著身子一邊往上走,一邊揮著手對前面小黑子說:“知道了,知道了,我這不是跟著你往上走嗎?……”
韓梅一見公公,又驚又喜,急忙招呼徐老大坐在窩棚前的樹墩上先歇著,舀了半碗開水遞給公公,說:“水剛燒開了,面也快擀好了,飯就好,你先歇會兒。”
徐成義哪裡歇得住,一眼看見春田正在窩棚裡的褥子上努力地爬著玩,立即放下水碗,急忙跑過去把孫子抱在懷裡,在春田的小臉上親了一下。
春田不認得爺爺,小手用力推著徐成義又伸過來的嘴,擰過臉怔怔地斜瞅著徐老大,“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身子扭著,小腿蹬著,胳膊掄著,堅決不讓徐老大抱。
徐成義趕緊從腰間掏出帶來的撥浪鼓搖起來。春田聽到新奇的鼓聲,停止了哭泣,扭著頭尋找。韓梅擀好了面,扭過身來逗著春田:“春田春田叫爺爺,快叫爺爺,看爺爺給你拿來了啥好東西……”
春田哪裡會叫爺爺?徐成義把撥浪鼓的柄塞在春田手裡,用自己乾枯粗糙的老手握著春田胖胖的小手搖著撥浪鼓。春田用心一看,撥浪鼓兩側的紅線好像兩個胳膊,線頭的彈丸很像兩個握緊的小拳頭,它們輪起來敲打小鼓的肚子,打得小鼓“嘭嘭嘭”地直叫喚,春田興趣大增,注意力專注在了這個新奇的玩具上,才破涕而喜,伴隨著鼓聲“咯咯咯”地笑起來。
一看爺孫倆和睦相處了,韓梅趕緊接著做飯。徐成義抱著孫子玩,高興地對韓梅說:“聽人說,嬰兒在第一年,是‘三翻六坐九爬’,意思是說,一般的娃,九個月大了才會爬。咱春田才六個來月,就想著自己爬了,小家夥長得真精神呀!”
韓梅回答說:“他是坐的時間長了就想爬,還不會爬呐。要不然,我在這兒做飯他亂爬怎辦呀!”
徐成義說:“唉,真是苦了你了,既要帶娃還要做飯,真不容易啊!”
韓梅在鍋上忙活著,聽了公公誇獎,既欣慰又激動,說:“不苦不苦,山裡面空氣新鮮,景色又好,吃喝不愁,好著呢!”
秉順叔背著兩捆柴從圭鳳山梁上下來了。他把兩個柴捆依舊靠在窩棚前的大榆樹旁邊,驚喜地看到了爺孫倆親熱玩耍的一幕,一下子沐浴在了親情的暖流中。
“爸呀,你來啦!先歇歇,把娃給我。”秉順叔說著走過去接過春田,讓父親坐回到窩棚前那個樹墩上。
“你怎能尋到這兒來?”秉順叔抱著春田搖著撥浪鼓,問徐老大。
徐成義坐回樹墩上,從地上端起韓梅遞給他的半碗開水喝了一口,說:“早就想看看你們了。今兒動身早,不知道你們居住的具體位置,就直接順著隋峪河岸往裡走,心想著邊走邊想辦法吧。”說到這裡,徐成義故意停頓了一下。
“誰知走著走著,猛地看見小黑子從山坡上跑下來了,迎著我直叫,圍著我不停地打轉轉。我讓它前面帶路,就跟著它上來了。要沒小黑子,還真的不知怎樣找你們。你知道,即就是碰上個人,咱也不能隨隨便便打聽你們的住處嘛。叫外人知道了不好。”
說話間,韓梅給徐老大端上來一大老碗面。這是一碗漿水面,綠綠的野菜,紅紅的辣椒。徐老大挑起面條吃了一口,味道正好,碗裡意外地還臥著一個荷包蛋。
“哪來的雞蛋?在隋峪口買的?”徐老大問。
“自家雞下的。”秉順叔告訴父親,“剛來那陣,韓梅聽我說隋峪口集市上小到鍋碗瓢盆、針頭線腦、尺子剪刀,大到雞鴨豬狗、騾馬牛羊、磨子碾子,日常所需應有盡有,就讓我買幾個小雞娃自己養。我怕雞娃太小難養,就買了幾個半大的蘆花雞,先圈起來養,後來就讓它們在窩棚周圍山坡上覓食,誰知長得挺快,半月前就有兩個雞下蛋了。韓梅還叫我買一隻羊,我沒買,怕她忙不過來。你說她又帶孩子又做家務還要做飯,怎忙得過來嘛!”
“是要注意身體,可不敢累壞了。”徐成義端著碗心疼地盯著韓梅誠懇地說。
韓梅很感激地笑著,直點頭。兒媳婦答應了,徐老大稍稍放下心來。這才注意到窩棚前面跟狗窩緊挨著的雞窩,幾隻雞正在柵欄形的窩裡啄食。可想而知,這些雞的安全也是由小黑子全權負責的。
吃完飯,秉順叔要去隋峪口賣柴,徐老大說剛好是順路,我跟你一起走吧。秉順叔說:“也好,賣了柴我在隋峪口給你買些吃貨。”
“買啥吃貨呢?家裡啥都有。”徐老大表示拒絕。
公公臨走時,韓梅把積攢的五個雞蛋讓他帶回去。
徐成義不要雞蛋,叫韓梅留著自己吃——春田正吃奶,韓梅需要營養。
韓梅說:“幾隻母雞天天下蛋,吃不完的。”堅持讓公公帶回去。
徐老大一看拗不過,隻好解開衣扣把雞蛋塞進懷裡,再仔細地系好扣子。
韓梅又遞給他一件夾襖、一件夾褲:“眼看著就要立秋了,爸呀,你也該換季啦。”
兒媳婦身處山中竟然一直惦記著自己換季的衣服,徐成義雙手接過衣服,為之動容,深情地說:“真是難為你了,深山荒野的,你在這個小窩棚裡怎能做出這身新衣服來呀!你既要做飯還要帶孩子乾家務,哪有工夫做衣裳,累壞了身子怎辦呀!”
他心疼韓梅。直覺告訴他,韓梅這樣的過度操勞,透支體力,會損害健康的。
隋峪口的店鋪裡當然不缺土布和棉花,韓梅早先就給丈夫說了一個購物單,秉順叔照單買回後,韓梅在那個窩棚裡,除了帶春田經管秉順叔的吃喝外,還操持著一家身上的穿戴和炕上的被褥。
她像個不停旋轉的陀螺,擔水劈柴,打掃晾曬,經管雞狗,洗洗涮涮,竭力讓這個山窩裡的窩棚充滿家庭的氣象;她夙興夜寐,拆洗舊衣,粘納鞋底,縫縫補補,裁裁剪剪,要讓一家三代男人春夏秋冬各有時裝。
秉順叔不光從妻子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溫馨,體會到了韓梅對於徐家的重要作用,而且從妻子身上汲取了生活的信念和力量。
古人說,是心安處即吾家。在這深山野嶺上,秉順叔覺得有了韓梅即心安,韓梅居處是吾家。山窩裡這個外表看著非常寒磣的窩棚,在秉順叔的眼裡卻是幸福四溢的福窩。每當月映終南,群峰聳立,萬壑靜寂之時,圭鳳山南坡上的這個蝸居裡就會亮起幽幽的燭光,響起歡樂的笑聲。
幾場秋雨過後,秋姑娘揮灑著七彩神筆開始點染大自然了。滿山碧綠被她渲染成了青黃,又在翠綠的山崖高處點綴上火紅和金黃。秋陽高照,藍天白雲,碧空如洗,巍峨的終南山七彩紛呈,顯得比夏天更加清新秀美了。
自古就有最美不過終南秋的讚譽。可在秉順叔的眼裡,那些浮現在綠海碧波裡的黃紅色彩,仿佛是大自然笑臉上掠過的幾片愁雲。他很清楚:“霜葉紅於二月花”之後,就要“山山黃葉飛”了,繼之而來的將是霜風淒緊,山河冷落,雪漫終南山。
唐人讚美“終南陰嶺秀,積雪浮雲端”,那只是站在長安城中眺望終南山抒發的詩人情懷,作為蝸居終南山中的底層勞動者,大雪封山後,要在這簡陋的窩棚裡熬過漫長而寒冷的冬天將是非常艱難的。
舉目望去,群山秀色俱可手攬,然而,秉順叔卻透過這美麗的秋景,看到了朔風吹落木、滿山皆飛雪的景象。他似乎聽到了嚴冬那陰冷沉重的腳步聲。
韓梅依然沉浸在終南山秋季的美景中。她的心如清澈的溪流,明淨而歡快。身邊是健壯的丈夫和牙牙學語的兒子,四周是美如花屏的群山和翱翔鳴叫的山鳥,自己在幸福的簇擁下走向未來啊。
她不想辜負這美好的時光,又滿懷溫情地開始為全家人縫製棉衣了。
在日月穿行、季節更替的驅使下,秉順叔比以往更加勤奮努力了。
以往每天砍下兩捆柴背到隋峪口賣了之後,回到窩棚裡不管時間遲早都不再爬坡上山,最多在窩棚四周隨便弄點柴火,能滿足韓梅做飯就行了;現在回到窩棚後還要上一趟山,趕天黑再砍一小捆硬柴回來,吃過晚飯,還要趁著月映終南的時候, 掄起斧頭在窩棚前劈好柴,碼成垛——他必須為過冬做準備了。
韓梅勸他:“賣了柴回來就歇著,不要再上山了,天一會就黑了,叫人操心。”
秉順叔理解妻子的心情,但他必須為蝸居生活計之長遠:“要是大雪覆了山,想砍柴也不能了。我就在半山腰上砍些咱自家燒的柴,不一定是青杠木;隻砍一小捆,一會兒就回來了。”他神態輕松、話語真誠。
他通常都會在夜幕剛剛落下的時候,出現在窩棚北面山崖上的石徑上。韓梅雖然只能看見一捆柴豎立著挪移下來,看不清背柴人的身影,但她能夠確定,柴捆下面的背負者肯定是自己的丈夫。因為其他任何人,都不會在夜幕降臨時,還把自己滯留在這個危險四伏的山崖上——且不說野獸襲擾,一腳踩空就會粉身碎骨的。
當秉順叔即將走下石徑時,韓梅已把洗腳的溫水放在了窩棚前,開始從熱氣騰騰的鍋裡盛出飯菜,迎接丈夫的歸來。
蝸居山中的生活是艱苦的。夫妻倆像山間的小松鼠一樣忙碌著,也像小松鼠一樣自由自在地快樂著。為過冬貯藏食物,為防寒儲蓄溫暖,他們的心裡是甜蜜的。
王存生的母親一直在打聽她心目中的賤女人韓梅和她的寶貝孫子春田的去向。
因為一直摸不著頭緒,她有些氣急敗壞,就常常到西蘆村韓家辱罵韓梅的母親:“你這個丟人現眼的賤貨,自己的女兒跟人私奔了,還有臉在人前走來晃去地活著!難道也不怕羞了你韓家的先人嗎?要是我,早尋根麻繩上吊了。不要臉,我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