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筱曼感知在無限延伸著,仿佛看到了陰森的怪石斜倒亂叢,參差的柏樹淒楚搖曳,遙遠似在天際又像近在身前,它們祈求你對望,哪怕一個眼神,一句問候,也足以笑慰平生,不負年華。
她夢囈般笑了哭,哭了鬧,鬧到淡漠從容,心力在行走中消磨,神魂在歷練中凝實,歲月不經意間溜走,長河喧騰時奔瀉,帶走了浮誇躁動,沉澱了滄桑睿識。
曾老端坐一旁,靜靜地凝望從筱曼,開始驚奇莫名,以為盞茶功夫就可以醒來,出乎意料之外,半個時辰已流逝,依舊沒有覺醒的征兆;他著急萬分,不禁念叨:莫非中毒,亦或是著了夢魔的道兒?
他不再顧忌修為暴露,急切地竄到從筱曼的身前,一邊端詳著她的面龐,一邊摸脈:脈搏平穩有力,血液流動快慢有致,面容姣好紅潤,眉間眼角直彎舒歡,沒有絲毫中毒入魔的痕跡。
正要進一步探察時,便見從筱曼緩緩睜開明眸,瞳中茫然漸去,繼而燦放無窮光華,如星星近遠融聚,似皎月傾灑秋波,慧識環環結蕊,明辨絲絲相扣。
曾老驚愕地立在原地,內心卻是波瀾起伏,白浪滔天,臨萬仞山崩而不變色的意志早已逃逸無影,面千丈瀑墜而不眨眼的沉穩更是遁身無蹤,他完全不在乎了,現在滿腹所想都是:寶貝啊,撿到寶了,這分明是開文脈的征象,這是成就學士特有的證明,真是蒼天有愛,降下凰女,天不絕我儒道,儒道大興有望,哈哈哈……
曾老不覺涕淚縱橫,仰天大笑,狀若瘋狂,笑聲震蕩墟野,響遏辰光,但見星光縷縷截留,月華絲絲中斷,如颶風橫掃周際,怪石寸寸崩裂,奇柏節節脫落。
誰人能理解千載儒道複興系於一身的壓力,萬鈞重擔扛在兩肩的煎熬,不辭重任,礪志前行,天賦自定難掙潛力枷鎖,雖有心而無力,今朝終於可以揚眉吐氣,嘯傲釋道,吞吐八荒,驅邪逐魔,入世安邦,將不再是水中月霧中花!
待到曾老回神,收起外溢的法力時,詫然發覺從筱曼癱坐在幾丈外的碎石旁,面色慘白,瑟瑟發抖,目光中恐懼時隱時現,難道片刻功夫有怪物襲擊?否則,巨石怎麽破碎,硬柏如何折斷,荊棘怎生遍野!
快步奔到從筱曼身畔,想要確定她是否無恙,可讓曾老疑惑的事情發生了:從筱曼面帶驚懼地盯著他,雙腿後移,隨時準備逃跑似的。
“從丫頭,不認識我了,你不是喊我曾老嗎?現在就轉身裝作陌生人了,還是我臉上有髒東西?”曾老恰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腿腳也變得沉重了。
“你—你,真是曾老?不是怪物,不是披著曾老皮的妖怪?”從筱曼強作鎮定問道。
“如假包換的,這地方還有與我同名,比我更帥的曾老頭?”曾老此時開著玩笑,用戲弄的語氣回答。
“我還是有些不相信,曾老應該是年邁力衰,雖有些許力氣,卻不會破壞力這麽大的!”從筱曼強烈暗示自己,尋找著對方話語的破綻。
“你看,周遭石子、柏樹的慘狀,年老力衰的曾老能做到聲震龐石,力摧巨柏?”
“可不要狡辯說,你剛醒來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就可以敷衍了事!”
從筱曼歷數諸多現象,人證物證聚在,就看眼前的曾老如何解惑,讓她心服口服。
“事到如今,我也不再隱瞞。隱瞞會讓你產生更大的誤會。”曾老深深歎息著,情緒有些低落,話語也變得沉緩,似乎緬懷著過往的滄桑巨變。
“從丫頭,你天賦絕倫,潛力無限,或許自己沒有意識到,別人也無法告知你,你須記住才華縱然橫絕天下,要成就領域巔峰亦要付出常人難忍的血汗,否則,到頭來,終將化作過眼煙雲,甚至淪為平庸。方仲永就是你以後的結局!”曾老諄諄告誡,語氣初聞有些嚴厲,細細琢磨便覺是至愛關懷,愛之深,方能責之切。
“天資斐然的我,少年意氣風發,激揚文字,揮霍著天賦的絕姿,荒廢著青春的年華,在最美的時光裡,不能采摘明燦的花朵,沒有積澱厚重的根實,待到發奮直追,猛回首驚覺後繼乏力,欲要卷土重來,重鑄根基,他人已經飄然遠去,唉!”
“卿本作良才,奈何嬉隨逐。百年方醒覺,大道誰憐苦!呵呵”
曾老靜靜地訴說過往,淺淺深深,有淡淡的釋懷,更有切切的追悔,唇角扯出幾縷滄桑的笑,道盡慨歎,隱著忿然,藏著無奈。
從筱曼不知如何安慰低迷的曾老,靠近他身旁,真摯的目光送去束束勸慰,攜著信任,帶著暖溫。
皓月當空,氤氳光澤彌漫;星辰作伴,喃喃私語問安。一老,一少,一深沉訴語,一抱膝聆聽,誰也不會想到經年後的儒道大賢、聖教尊者會在這方天地親切交談問候,絕不能理解畫道超拔天賦的少女為何會轉而習文,更以宇宙速度領味儒道經文,悟得驚世絕學,可與日月爭輝,與釋道爭雄!
“嘮嘮叨叨這麽多,也釋放了壓抑許久的愁緒,解開了愈掙扎愈扣緊心結,嘿嘿!讓你受苦擔憂,真是罪過,真的,這是我的過失!”曾老神態稍顯平和,心河但作微瀾,歸於平靜。
“不用客氣的,只要您沒事,一切都可不做計較。”從筱曼放下負擔般深深松了口氣。
“那不行,曾老犯錯怎能一帶而過,我要補償你,大丈夫生於天地,當擔當負責,才能無愧於心!”曾老神情嚴肅地反駁。
“好好,曾老您是大丈夫,我是小女子行了吧?!”
從筱曼撅著嘴,佯作怒氣衝衝的樣子,沉思片刻,不再糾結周圍破敗的緣由,便問出了憋悶心底的話:“那您能告訴我真實身份是誰嗎,是真實的名字哦!”
“真實名字?”曾老負手身後,挺拔傲立,仰望星空,“吾姓為曾,名作樹華意為立德樹人,以儒揚華夏!”語調低緩,鏗鏘堅定。
“世人皆知孔聖弟子三千,賢者七十二,吾父曾參十六學於孔聖,侍奉左右,不敢一日松懈放縱,嘗言誠為立身之本,身體而力踐行,並作傳家立世之基。”
“唉,縱使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志學不敢棄置,猶感力不從心,自覺枉過千載年華,究其根源,在於少年輕狂,鮮衣怒馬,驕橫放縱。悲哉,恨哉!”
認真聆聽曾老自悔告誡的話語,聞在耳畔,悟在心底。靜靜凝視著曾老,歲月如刀鐫刻如畫面龐,棱角分明傾訴恆毅信仰,傲拔脊梁勇挑儒經道義,時光好像停住腳步,或許驚訝他的堅挺,瞻仰他的偉大,烙印他的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