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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洹羽影傳》第二十一章連疆
  第021章連疆

  疆王連疆的這副嘴臉,實在讓白頭不忍直視。

  近來每每臨朝,連疆經常是睡眼惺忪,嘴角垂涎,螯臂耷拉在地板上,整個人像是剝離了骨骼後,剩下的一灘厚皮糙肉,就這麽窩憋在王座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應承著文臣武將的各項奏報。

  往常,但凡隨連疆上朝,鐵尾鱷總是精神抖擻,氣宇軒昂的樣子,即便壓根兒就沒人敢正眼瞧他一眼,依舊自我感覺良好,東瞅瞅西瞄瞄,俯瞰文武兩班,仿佛有他的故舊親朋似的……而今的鐵尾鱷,卻是一副憂心忡忡,提心吊膽的哭喪相,隨時應對連疆墮入魂域時的不測風雲。

  萎靡不振,精神恍惚,氣虛體弱,大喜大悲,過度刺激等等吧,冥頑欲念便“趁你病,要你命”般的興風作浪,把主人拖入魂域,吞噬肉身……自祭拜石坦老將衣冠塚回來沒多久,連疆已經兩次墮入魂域,鬧得鐵尾鱷變成了驚弓之鳥,時刻趴在連疆腳面上,寸步不離。

  “唔!老石坦,你又來了!來了,就不要走!疆王不許你走!告訴我真相吧!再走不遲!……唔!老石坦!唔!好大夢!……嗯?你是誰?怎麽還沒走!不是退朝了麽?”

  連疆毫不顧忌朝堂體統,當他癱在王座上,鼾聲如雷的時候,文臣武將便可自行退朝。為此,似乎他還專門頒布過一道詔諭。

  “宰輔白頭,叩見大王!”白頭窩了一肚子的火,一直捱到連疆夢醒時分。

  “唔!白頭啊!……邪淵的事兒,你不是說過了麽!又出什麽么蛾子?……晨練太早!我得補覺!”連疆蹬直雙腿,伸著懶腰,哈欠連天,瞥了白頭一眼,面露難色,一副告饒的神情。

  “補覺!補你個大頭鬼啊!又有人造反了!你還有工夫補覺!”白頭氣急敗壞,拿出一遝子奏報,高聲喝道。

  “唔!造反!……造反很稀奇麽?造反很麻煩麽?造反很可怕麽?……我的宰輔大人!我的救火隊長!有人造反,你就去啊!咱倆不是有言在先麽!”

  連疆眼皮子都懶得抬一下,“造反”已然家常便飯了,白頭可真是糊塗了,拿造反,嚇唬誰呢!

  “大王!我的疆王!您這!……您這究竟是怎麽了呀!難道,真如訛傳所說,您被那無名山村裡的‘水影人’,嚇破了膽,帶走了魂!”

  白頭琢磨過多次,沒錯,連疆前後判若兩人的關節,恰恰就是無名山村昏迷不醒的那一夜。

  “混帳話!最不喜歡文化人,含沙射影,指東罵西,有事兒衝我連疆直來直去,幹嘛裝神弄鬼,什麽‘水影人’,‘土影人’!……誒?我說宰輔大人,該不會你也參與其中了吧!唔!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鐵尾鱷!你起開,咱倆都起開!給白頭大王,讓座嘍!”

  連疆一番瘋話,白頭不以為然,付之一笑,倒把那鐵尾鱷給驚著了,趕緊挺起身子,栽倒在連疆膝蓋上,昏黃的眼珠子,瞪得跟滴溜溜圓,鐵青黑的腦袋甩來甩去,森森利齒,道道寒光,不知是給他自己壯膽呢,還是恐嚇冥頑欲念不要輕舉妄動!

  “此番造反,非同尋常,大王萬萬不可掉以輕心啊!”白頭正色沉聲道。

  “誇張!但凡造反,由頭都挺玄乎,這次又能玄到哪兒去!”連疆說完,自己都笑了。

  連疆一點都不厭惡造反,越是造反,越證明他的路子對頭。

  戰爭結束這五年來,血戎一族,族運昌盛,經濟持續恢復,百姓安居樂業,

錢糧儲備日漸豐盈……沒錯,造反頻仍,頻仍到“三日小造,五日一大造”的地步,始終就沒消停過。  起初,鬧得最凶最悍的就是軍功貴族。講真,“三百丈灘頭”一戰,戰況雖慘,元氣卻未傷。軍功貴族三番五次,奏請連疆疾速開戰,均被連疆彈壓……五年來,全面休養生息,通商地府城邦,卻造就出一大批巨商富賈。

  新興權貴,買奴畜隸,購田置地,挖塘鋪路,修祠建堂等諸多利益上,與老牌兒軍功貴族之間的摩擦不斷,群毆械鬥,屢禁不止。

  連疆擺出一副“和事佬”的作派,不理不睬,不偏不倚……久而久之,布衣黔首們,卻坐收漁翁之利。

  軍功貴族,祖祖輩輩積攢下來的大量土地田產,被迫流入市場交易,而巨富商賈手中的土地,要麽已然飽和,要麽超低殺價,眼瞅著大量肥沃土地,無人問津,荒廢殆盡……沒辦法啊!血戎王族“逼不得已”,勉為其難地屢屢出手抄底兒救市。

  凡血戎老兵者,凡赤貧流民者,凡無地可種者,凡孤兒寡母者,凡自食其力者……憑掌心“血戎”二字刺青,皆可從王族手中獲取安身立命之土地。

  豪門貴族造反,布衣黔首樂業……連疆拿定主意,愛怎造,怎造!

  救火隊長,宰輔白頭,每每與造反貴族談判,都要帶上超大幅的《金矢疆域全覽》卷軸,這座城池給你,那片森林給他……“戰爭爆發的那一天,所有的空頭支票,都有兌現的機會!”臨來談判前,疆王之原話,哪怕多一個字兒的話,都沒有!

  坊間傳聞,最近幾次談判,宰輔白頭就連《浪巫疆域全覽》卷軸都帶上了,以備不時之需。

  不過,五年前,血戎軍中一位副將,砍倒血戎軍旗,自焚血戎殉坑的事件,每每想起,連疆禁不住渾身戰栗……遙想當初,白頭奏請道,“該副將雖畏罪自焚,然其附庸者,愈兩百眾之多,已然兵變之危勢,軍法論處分明,一體連坐斬首,以儆效尤。”

  “可他,他分明沒做錯什麽啊!”連疆懊惱不已,再也不想殺人。

  “大王!您糊塗啊!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兒,都是想斬斷血戎王脈啊!”

  白頭眼睛通紅,青筋暴露,就怕連疆對那副將的話信以為真!

  連疆站在殉坑將台上,俯瞰殉坑裡的那位副將,赤裸上身,立於油缸,手持火把,目光炯炯,浩氣堂堂。

  “疆王在上!恕臣,不跪不拜!”副將朗聲道。

  “竟為何事!如此荒唐!明白說話!莫兜圈子!”連疆雖不識此人,但已然決心,絕不傷其毫發,一位副將,得從多少死人堆兒裡爬出來呀。

  “敢問疆王,是人!是獸!”副將莊肅朗聲道。

  白頭渾身哆嗦著,急急喝令金刀侍衛開弓放箭,怒斥副將道,“大逆不道!大逆不道!五馬分屍!凌遲三千!”

  “幹嘛啊這是?這有什麽問不得的呀!……你傷他一根汗毛,我拔你滿頭白毛!……起開!”連疆低聲呵斥白頭。

  “半人半獸,生就如此!”連疆朗然大笑道。

  “敢問疆王,是人!是獸!”那副將稍事停頓,繼而凜然無懼道。

  連疆默然,眉頭緊鎖,讀書不多,卻也了然副將想要的答案。

  “起開!起開!一幫子中看不中用的榆木疙瘩!”白頭奪過金刀侍衛手中的弓箭,搭箭開弦。

  連疆的螯臂搭在白頭腦門兒上,柔聲道,“你快!還是我快!”

  連疆極目遠望,那副將眼神剛毅,眉宇坦蕩,胸膛起伏,吐納自如,非雞鳴狗盜之徒,非沽名釣譽之類,非利令智昏之輩……他能赤膽一身,我自肝膽相照。

  “血戎連疆!不人!不獸!”連疆正色沉聲道,螯臂高舉,鱷尾甩動。

  宰輔白頭,金刀侍衛,文臣武將,瞬皆面如死灰,伏地叩首,山呼海嘯,“疆王息怒!疆王息怒!”

  “不人!不獸!即是禽獸!……五萬顆人頭啊!就在這殉坑裡,整整五萬顆人頭!……想我血戎三十萬人類將士,豈可為禽獸而戰!豈可擁禽獸為王!……王子連山,俊美之人類也!吾輩之翹楚也!血戎之真王也!人類之希望也!”那副將歇斯底裡到了極致,眼球外凸,淚腺淌血,青筋暴露,手中的火把,滋滋啦啦地爆著火花。

  連疆,盯著那副將高舉頭頂的火把,默然失聲,未置可否,螯臂耷拉在地,鱷尾匿藏於身,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剛要張口,為時已晚。

  數千支雕翎箭,射向副將手裡的火把,火把掉進油缸,卻根本來不及燃燒,便被一座山包般形狀的箭塚,埋了個結結實實……白頭,親手射出最後一支火油雕翎箭,可那副將歇斯底裡是呼號聲,仍就在殉坑裡,不屈不撓地回蕩著,分不清是人嚎,還是鬼嘶。

  “大王!大王!……大王!”白頭見連疆癱靠在王座上,雙睛微盍,嘴唇緊繃,癡愣了好長時間。白頭主意已定,哪怕連疆鼾聲如雷,也別想打發他走。

  “誒!我說白頭,三年前,殉坑自焚的那位副將,其實說的沒錯啊!……我也覺得連山,比我這‘不人不獸’的禽獸,更適於做你們血戎人類的王者!”

  連山從終於從回憶中緩醒過來,卻拋給白頭一個噩夢般的問題。

  “哎呀!大王!三年前我就說過啊,那副將極盡挑唆之能事!挑唆萬民與君上,挑唆將士與統帥,挑唆王子與父王……就這麽簡單!”白頭急得一頭白毛汗,眼下的造反,可比十年前險峻多了,連疆還在癡人囈語,癔癔症症。

  “簡單麽!……不簡單呀!”連疆挪了挪了巨人般的身軀,若有所思道。

  “哎呀!大王!十萬火急!你就別思古憂情了呀!”白頭“噔噔噔”,三步跑到王座上,恨不得揪起連疆的耳朵,忍了忍沒怎麽敢。

  “哎呀!混帳!十萬火急!為何竟如此拖遝!速速報來!”連疆霍然起身,怒目而視道。

  “血戎精騎左翼軍之第一營,一哨人馬,約兩百精騎,斬殺營官,砍倒軍旗,殺退兩路追兵,一路呼號‘為疆王洗冤,為疆王正名’,星夜直奔石坦老將之衣冠塚!”白頭一口氣說完,早已額頭冒汗,氣喘籲籲。

  “瘋了麽!這幫渾小子,人人精血充盈,個個無處撒野!……為我?為我!洗哪門子的‘冤’?正哪門子的‘名’啊!……統統給我活捉,統統扔進殉坑,讓鐵尾鱷家親戚們,替我拾掇拾掇這幫渾小子!”

  連疆話畢,開懷大笑!……他很清楚,五年不打仗,不僅軍功貴族恨怨他,血氣方剛的軍士們時常罵他“沒卵子貨”,更有提前退伍的老兵,浪跡地府城邦,浪巫草原,最遠有到金矢王城的,四處討生活。邪淵那一萬“血戎”精騎,就是這麽東拚西湊搜羅而來。

  “可他們,他們……昨夜今晨,他們手上,已然欠下五百條人命!”白頭怯怯懦懦,瑟瑟低語道。

  “哇呀呀!你待怎講!五百條人命!”

  連疆挺身而起,恍若一座黑塔拔地而起,“哐啷”一聲巨響,五百斤重的青銅王座,被他的鱷尾撅翻倒地。只見疆王臉頰痙攣,嘴唇抽搐,眼睛漆黑如墨,不見星點白底,披頭散發,高舉螯臂,螯鉗哢嚓哢嚓打著火花。

  鐵尾鱷靜靜地匍匐在地,腦袋微昂,四爪繃緊,渾黃的眼珠疾速掃動,煞白的眼瞼不停眨巴,皮膚上的感應神經極度緊張……鐵尾鱷的直覺,連疆墮入魂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五百條人命”幾個字,正劇烈地撕扯著主人的魂魄。

  “大王息怒!左翼軍副統製,已率一千精騎,前去追殺!……當地刑律法司,昨夜趕赴現場,勘驗奏報黎明才到臣手!”

  白頭本意黎明就直奔王宮奏報,但案發太過迅疾,因由太過蹊蹺,訛傳太過悚人……猶豫再三,不敢輕舉妄動,隻得加派斥候,反覆探查詳情。

  “報!”怒火中燒,不代表思慮不慎。連疆那開了鍋的腦袋裡,始終有一汪鏡湖,這是一汪飛錦和歸泱來做客時,為兩位貴客下榻而設下的鏡湖……不能起絲毫漣漪,不能掀些微風浪,不能露星點欲念。

  有那麽一刹那,五年的處心積慮,險一險功虧一簣……還好,還好,鏡湖依舊,天佑連疆。

  “年初,大王祭拜石坦,回歸王城不久,精騎左翼軍中,便有誹謗大王之謠言傳出,主從案犯共計四人,刑律法司悉數擒獲歸案。

  該四犯誹謗,要害有三,

  一曰,無名山村,乃水影人之陷阱,誘王入村下榻安歇;

  二曰,山村鄉民,乃水影人之化身,圖謀親善接近大王;

  三曰,盜搶嬰孩,乃水影人之詭計,意欲誘取大王魂靈。

  刑律法司認定,皆系妖言惑眾,蠱惑人心,誹謗大王之謀逆重罪,隻待明正典刑,秋後問斬。然則,此謠言不僅未終於此,反倒甚囂塵上,愈演愈烈,臣等罪該萬死!

  昨日午後,突發激變,兩百精騎,秉持‘為大王洗冤,為大王正名’之呼號,直奔無名山村,五百村民,男女老幼,屠戮殆盡,雲雲。 ”白頭一口氣讀完奏報,便癱坐在大殿石階上。

  “白頭,五年前的那位自焚副將,履歷大致如何?”連疆漸漸平複下來,索性跟白頭一道,一屁股坐在大殿那冰涼刺骨的石階上。

  “我記得,他作戰驍勇,戰功赫赫,晉階還算正常吧,副將之前麽,懇請大王,容臣好好想一想,臣一定能記起來……”

  白頭眉頭緊蹙,四下踅摸,搜腸刮肚,突然楞柯柯地盯著連疆,而連疆正笑眯眯地恭候他多時了。

  “想起來了麽,我的好宰輔大人……我猜那副將,至少在精騎左翼軍乾過一些時日吧!”連疆淡淡道。

  “是!是!……是……陰魂不散!”白頭瑟縮結巴道。

  “逃往石坦陵墓的那二百精騎,不用查了!更不用追了!……日暮時分,皆已引頸自刎了!”連疆漠然道,心裡卻也承認,這一幕水影人帶他見識過,不是兩百血肉,無非一萬骷髏罷了。

  “是!是五年前!……大王!是您!是您赦免的那二百眾連坐!”

  先戕害五百婦孺,再斬殺二百精騎,七百血肉之軀,隻為一個子虛烏有的“水影人”?……一個慘絕人寰的笑話,讓這笑話,再次印證一下,再次喚醒一下,再次宣告一下——不人不獸!即是禽獸!

  如此迅疾,如此糙劣,如此急不可耐……五年前,跟五年後……仿佛只有一小事兒不同吧,連疆悶聲琢磨著。

  那年,連山十三歲,而今連山十八歲……“俊美之人類,血戎之真王!”

  那副將自焚時的原聲,歇斯底裡到了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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