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邪淵
碧眼貓,趴在邪淵身上,仍然感覺不暖和,但卻主意已定,“絕不鑽進貂皮鬥篷裡,他身上那股子藥味兒,實在嗆得慌!”
碧眼貓,並不真正理解男人世界裡的“虛”,究竟是怎樣一種“隻可意會”的境界,但猜也猜的出來,十全大補與覆雨翻雲之間的邏輯關系……他的主人,正連軸轉般地周旋於兩位中年單身女人之間。
碧眼貓,憫惜地看著主人,那日漸消瘦的臉頰,愈發凹陷的眼窩,最可惜的那一頭火紅的卷毛兒,如今越來越像廚子手裡的那種,已然褪色,卻戀戀不舍的抹布,油乎乎,軟噠噠地“黏”在腦袋上。
浪巫遊吟詩人,怎麽比唱的來著,碧眼貓裝模作樣地低聲吟唱到,“唔!中年女人的暖懷……嘿!……深不見底的深淵”……明知深淵,甘願獻身;疲於奔命,樂此不疲——碧眼貓一面舔著肥肥的肉爪子,一面紅塵看破道,“不得不說,這是一種事業,一種靠十全大補丸支撐起來的事業!”
“碧眼貓!趁我打盹兒,又來讀取我的欲念!……什麽叫‘中年女人,無底深淵’啊?歧視!年齡歧視!……中年女人的情感世界,跟她們的閱歷成反比,懂麽!越是百煉成鋼,越是空心兒玻璃,透透的,脆脆的,碎碎的,懂麽?……再者說啦,我邪淵王子,缺年輕女人嘛!我缺麽?大把大把的年輕姑娘,信手拈來,你信不信!……不要用靈獸的眼光,打量人類世界!尤其是人類的情感世界!”
邪淵王子,最終還是妥協了……仕錦和仕裳的要求,公允且合理,雨露均沾而已。令邪淵痛恨的是,地府城邦竟有很多,像碧眼貓這類見識淺薄的家夥們——年齡歧視!
“我可沒有年齡歧視的意思!你少來扣帽子!……簡直狗咬呂洞賓麽!她倆可是兩副磨盤碾子啊!虧你這一頭拉磨的小毛驢兒!哎!那景象,忒是可憐見兒的!”
碧眼貓伸出兩隻肥嘟嘟的肉爪子,慵懶地打著哈欠,尾巴卻直挺挺的像是旗杆兒,繼續肆無忌憚地讀取邪淵的欲念。
“你沒完沒了,是吧?”邪淵騰地一下從臥榻上挺起身來,身體確實虛寒的緣故吧,又使勁兒緊了緊身上的貂皮鬥篷,腦袋縮得也更緊更深了。
碧眼貓不以為然,自顧自地舔舐著雪白的前胸,滴溜溜圓的墨綠色眼睛,則時不時地斜睨邪淵一下。
“我很好奇!跟那倆磨盤碾子交流的時候,你這頭任勞任怨的小毛驢,是靠著一副嘴臉通殺天下的呢,還是靠著兩副嘴臉,投其所好呢?……過於隱私的景象,你當然可以省咯,我自行腦補即是!”
顯然,邪淵那句“獸類,如何能理解人類的情感?”的暗諷,刺激了碧眼貓的自尊心,他想挽回顏面,並教訓一下自以為是的人類。
“淺薄!無知!”邪淵面露韞色,卻也很想借此機會,向世人澄清一下自己的這副“嘴臉”,沉吟片刻後,繼續煞有介事道,“愛情不是遊戲!……愛情只有一套標準,遊戲卻有各種玩法兒!”
“哦!簡直醍醐灌頂!玩兒裳夫人,是玩兒;玩兒錦夫人,也是玩兒!兩套玩兒法,自然兩副嘴臉咯!遊戲嘛!……承認就好!”
碧眼貓,恍然悟道似的,眼睛裡閃爍著理性的光芒。
“嘿!故意的吧!我還沒說完呢!你就斷章取義!信口開河!……恰恰相反,我邪淵,既愛裳夫人,也愛錦夫人,而且愛她倆的標準只有一種,是那種強烈的被幸福緊緊包裹的感覺,
透不過氣,難以招架,令人窒息!” 邪淵那因身體虛寒,而早已黯淡無光的湛藍色眼睛,似乎被重新點燃,炯炯有神,熠熠生輝。
“可你這?……你這不是自食其言麽!明明是兩個女人嘛!哦!原來,你這是一種詼諧的自比啊!……原來,你竟是一坨臭大糞啊!無論裳夫人身上的山茶花香,還是錦夫人身上的茉莉花香,隨便什麽花花草草,對你這坨臭大糞而言,的確算是‘被幸福包裹’!為了聞到花香,便無所謂嘴臉咯!……淺薄了!見識了!領教了!”
碧眼貓後肢立起,兩隻肉爪子抱拳拱手,朝著滿臉脹紅的邪淵王子,打千兒作揖,念念有詞……與此同時,一股清涼的快感,小溪般地穿行於碧眼貓的五髒六腑之間。
邪淵王子,被碧眼貓的小圈套兒,折磨了一天還不止,直到黎明時分從仕裳的被窩裡爬出來時,腦子裡還在琢磨“臭大糞”三個字兒。
“哎呀!你屬狗的麽?一晚上聞了幾遍了都!狗附身兒了麽?快惡心死了都!”仕裳裹緊衣服,斜臥床上,踅摸著邪淵聞來聞去的詭異舉止。
“不,不是的!誒?我問你,我身上很臭麽?一坨臭大糞似的!”
邪淵終於停了下裡,滿臉的委屈與忐忑,惶恐不安的眼神,上下打量著仕裳……他是那麽渴求答案,那麽渴求真相的一個人。
“哎呦喂!不許胡謅啊!我家小淵寶兒身上啊,香噴噴的,白嫩嫩的,滑溜溜的,誰敢說我家小淵寶兒臭啊!看我不撕爛他的嘴,打斷他的腿!”仕裳這才鬧明白,邪淵的詭異舉止源自何處。
可邪淵,竟還是那副癔癔症症的模樣,不僅不信仕裳,甚至厭惡地朝仕裳瞟了一個白煙兒,他竟又開始聞枕頭和被子。
仕裳怔了怔,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猛然發作起來。
“哦!我明白了!你啊,是嫌棄老娘我吧!說!是不是仕錦那老貨,聞到了你身上的山茶花香,一腳就把你踹下了床!……哦!曲裡拐彎,兜著圈地罵我啊!這兒臭,哪兒臭,你是嫌棄老娘臭啊!”
仕裳河東獅吼,哪容得邪淵分辨,胳肢窩夾著邪淵的腦袋,豐腰一扭,腴胯一送,邪淵王子飛身下床,滾翻在地,連連告饒。
“哎呀!我的心肝裳寶兒啊!你想到哪兒去了呀!但凡我身上沾了點兒錦夫人的茉莉花香,你不也把我踹下床好幾次嗎?……冤枉死了!天寒地凍的!趕緊讓我鑽被窩啊!”
天色漸亮,仕裳才算消停。仕裳縮進邪淵懷裡,隱約想起了微微的鼾聲。邪淵摟著仕裳的粉頸,似睡非睡,折騰了一夜,腦袋裡昏昏沉沉……是的,沒錯,什麽也聞不出來,裹在身上就行,幹嘛要聞呢。
馥鬱嫵媚的山茶花香,能帶來新鮮的羽魅,錦巫,飛錦的動向。
典雅清幽的茉莉花香,能帶來無需抵押,更不需要做帳的金幣。
碧眼貓的世界裡,永遠也拎不清——情感這東西,從來都是一碼歸一碼,一樁是一樁。
邪淵斜睨著白頭,白頭的眼睛則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精騎方陣。
邪淵問他話呢,他隻了了應承幾句,只顧抻著脖子,眯著眼睛,全副精力都用在琢磨眼前的這支精騎方陣上……血戎精騎,也沒這麽威風。只可惜啊,這是邪淵麾下的精騎方陣,隻為邪淵而生,隻為邪淵而死。
“看來‘結繩武士會’之青石大掌櫃,給您的情報不怎麽準確吧?”看著白頭那一臉的羨慕嫉妒恨,邪淵不無得意道。
“哪裡。哪裡。青石大掌櫃又不是什麽探馬斥候,泛泛而談,泛泛而談!談不上‘情報’一說!……王子殿下,請勿多慮!”白頭有所顧忌,不便公開承認青石身在曹營心在漢的事實。
“是啊!手裡沒這一萬血戎老兵,想必宰輔大人,也就不會貴足踏賤地,親赴地府城邦,來見我邪淵了吧!”
白頭的來意,邪淵並非琢磨不透。要麽想製衡與日俱增的錦羽系勢力的影響,要他邪淵再度出山,壓製一下羽魅宮;要麽就是代表四大族系來興師問罪,要他邪淵說明貯藏錢糧,培植武裝的意圖。
“疆王原話,‘擁戴邪淵為王’!……疆王,哪怕再多一個字兒的話,也沒有了!”話畢,白頭繼續全神貫注地欣賞眼前的精騎方陣。
邪淵的一萬精騎,就要從血戎宰輔面前行進完畢,退出校軍場的時候,白頭忙不迭地跟著邪淵的模樣,連連擺手,頻頻點頭……興許缺一副螯臂鱷尾的緣故,方陣雖有嚴整蕭殺之氣,卻無排山倒海之勢。
宰輔血戎十余年,揣摩一支軍隊的情勢,白頭堪稱內行。之所以邪淵的這一萬精騎,竟讓白頭如此垂涎豔羨,原因無他,好奇而已。
白頭實在太好奇了,沒有血脈,沒有信仰,沒有傳統,沒有歷史,僅僅靠金幣,就能鍛造出這樣一支訓練有素的精騎方陣,實在難為邪淵這位“沒卵子”的年輕人了。
“煩勞宰輔大人,轉告疆王,邪淵無德無能,更無非分之想……邪淵衷心輔佐大公主羽魅殿下,和睦四大部族,通聯洹水兩岸,交好四面八方,既是地府城邦之擔當,更是邪淵王子之份內……坊間訛傳,皆系癡人說夢,不足為信,亦不值一駁。”邪淵朗聲而笑,侃侃而談。
“是啊!偌大的一座王子宮城,甘願一劈為二,兩座美輪美奐的宮宇,不足三年,拔地而起,不得不說,王子殿下大手筆,大胸襟,大用心啊!”眼見邪淵想推太極,白頭隻好欣然奉陪。
“‘大用心’麽,談不上!當年兩位公主殿下,年齡尚小,身體羸弱,區區兩座宮宇,何足掛齒,既適宜安身立命,又方便讀書靜修,邪淵力所能及,錦羽樂見其成,兩廂便利……算作一宗‘善舉’呢,邪淵倒還領受得起!”
哪兒疼,偏就往哪兒戳!白頭一番戲謔,的確戳到了邪淵的心窩兒……錦巫賞玩“姊妹兩宮”時的承諾,言猶在耳。
然而,不到三年,邪淵就被錦羽系徹底架空,若非手中暗自積攢下錢糧武裝,早被羽魅趕出王子宮城,王子變浪子,殿下便階下,亦未可知啊。
“誒!王子殿下,實在過謙了!何嘗僅是一樁‘善舉’啊!假以時日,待那‘錦洹王朝’旭日東升,‘七彩錦鱗’大旗飄揚之際,當年種下的小‘善舉’,何嘗換來的不是大‘果報’啊!”白頭談笑風生,舉重若輕。
飛錦女王之錦洹王朝理想,連疆,歸泱,蚩廬,幽祀等人,皆有所耳聞,卻都很默契地以“不方便評論”為辭,始終保持緘默……試想,推翻部族藩籬,融血融脈融種,靠什麽認祖歸宗,拿什麽號令天下……女人,喜歡跟著感覺走,想到一出是一出。
沒想到,邪淵這傻小子倒挺實誠的,八字還沒一撇呢,竟然成為錦羽之外,匍匐“錦洹王朝”第一人。
“白頭大人,你可以取笑我邪淵!但是,請您對飛錦女王陛下,尤其對女王之‘錦洹’理想,放尊重些!邪淵跟前,絕不允許任何人冒犯她們!……想必,疆王也不會如此冒犯女王陛下吧!”
邪淵面紅耳赤,嘴角抽搐,湛藍色的眼睛裡凶光畢露。當然,他那塌陷的眼窩兒,瘦削的臉頰,紙片兒般單薄的身板兒,再一次證明,與女人周旋,對年輕人來說,是一件多麽危險的事情啊!……白頭凝望片,感慨片刻,憫惜片刻,剩下的心境,則全都留給了幸災樂禍。
白頭一度難以自持,差點兒樂出聲來。這次戳中的不再是邪淵的心窩兒,而是比心窩兒更隱匿,更脆弱,也更敏感的自尊……飛錦母女倆!哦不!據青石的密報,還有叫什麽裳夫人,錦夫人的兩位錦羽系女人,夾雜其間,也就這麽四位錦羽女人吧,把一個自詡愛“琢磨人”的人,琢磨得透透的,捉弄得夠夠的,捋巴得直直的……好小子!看你手裡的太極,還能跟老衲推多久!
“白頭,冒犯女王!罪該萬死!還望殿下開恩,容白頭把話說完後,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即是!”白頭退後一步,叩首跪拜,四下張望,靜待邪淵發話。
“宰輔言重,但說無妨!”邪淵會意,屏退眾人,扶白頭起身,撣其衣,挽其手,兩人並肩而行,朝校軍場走去。
“殿下鴻鵠之志,疆王感佩有嘉,臨行之際,疆王有三惑不解,懇請王子殿下,慎思慎慮,替疆王解此三惑……臣白頭,叩首拜謝!”話畢,白頭即要叩拜,邪淵強行攔扶之。
“承蒙疆王厚愛隆恩,臣邪淵本當肝腦塗地,宰輔大人速速講來即是!”白頭神情莊肅恭謹,邪淵一時感慨頗多,老爺們兒之間打交道,實在舒暢許多,至少腰子不酸。
“疆王問殿下,地府城邦已然傀儡,殿下痛惜否?”白頭朗聲道。
“四通八達,行商貨貿尚可,絕非長久之計!”邪淵直白道。
“疆王問殿下,地府城邦亦可稱王,殿下欣然否!”白頭正色道。
“賭徒,逃犯,麻風病人之混雜族裔!不稱也罷!”邪淵淒然道。
“疆王問殿下,眼下這一萬,乃至有朝一日,十萬、百萬之邪淵精騎,所為何戰?”白頭冷聲道。
“為!……為!……他們皆是為‘邪淵金幣’而戰啊!”
邪淵語帶哽咽,他那湛藍色眼睛裡,兩堆剛剛燃起的篝火,就這麽被血戎宰輔白頭的一聲冷哼,瞬間澆出了兩個黝黑無底的冰窟窿。
“疆王啊!”邪淵仰天長嘯,叩首跪拜,伏地而泣。
“機會只有一次!”白頭從懷中掏出一副卷軸,莊重遞予邪淵。
邪淵,捧卷高舉過頂;白頭,含笑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