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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洹羽影傳》第二十二章蚩蟬
  第022章蚩蟬

  幽祀與熬遠的紛爭,蚩蟬並不真的理解,但大祭司與二祭司分道揚鑣,已然是不爭的事實了,只不過誰也沒有正是宣布而已……二祭司熬遠,久居地府城邦,寓所便是熬遠系中最為奢華的一家“養生堂”。

  熬遠那近五萬人的徒眾,也仿佛一夜之間解散了似的,一人不剩,不知所蹤。

  大祭司幽祀,則帶著徒眾們,浪跡天涯,遊走四方,走到哪兒,就在哪兒開壇布道,講魂域,講靈獸,講王者至尊們的偽善與殺戮,講布衣黔首們的權利和自由……他不再收徒,而前來投奔的人卻絡繹不絕;他拒收金幣,可誠意布施的人卻爭先恐後。

  走出祭司峽谷的幽祀,讓布衣黔首們真正領略到大祭司的品行、學識、氣度和追求——絕非“荔枝就酒”那般恣意隨性,卻又比“幽情幽幽”還要飄逸浪漫。

  如今的祭司峽谷,除了不荔香谷、骷髏湖、禿鷲懸崖,這些曾經熱鬧非凡,卻又不會說話的見證者外,就只剩蚩蟬和丘狄兩位祭司,及其不足百人的徒眾,灑掃靜室,照料荔枝,潛心釀酒。

  “想他,就去找他,何必折磨自己!”蟬眼總嫌蚩蟬沒出息,寧肯躲在靜室裡,偷偷地哭鼻子,也不敢跑出去追隨幽祀的腳步。

  “哪有你想的那麽簡單啊!”蚩蟬羞澀道。她深知,幽祀是一個性情不受羈絆的男人,時間愈長,感情愈深,分手的日子也就愈近。幽祀和她分手,是那種無需緣由的分手,把這段情感貯藏起來,生命裡來過這麽一個人而已,分毫不影響下一段情緣,下一位愛人……找他,豈非自取其辱麽。

  蚩蟬從不奢望婚娶,她反感束縛,可她也同樣反感分享——她不恨幽祀,卻恨與她分享幽祀的女人,她們壓根兒就不該出現在幽祀的生命裡……如果可能,幽祀愛上一個女人,就讓這世間少一個女人!

  蚩蟬,也是天生沒有靈獸的孩子,哥哥蚩溪,卻有一頭名喚嘚啵驢的靈獸。兄妹倆同父異母,蚩蟬是老蚩廬第五任老婆生養的孩子。

  這有什麽好稀罕的呢!自打“十年賤履”一忽成名,為窮噠噠、苦哈哈的浪巫部族撈到三張分別來自於連疆,歸泱,飛錦的長期飯票後,蚩廬就由一名暮年獵手,成功轉型為浪巫智叟。

  如同女人對男人慣用的傾城色身;蚩廬對女人慣用的卻是空盆來蛇+五迷三道……諸如吐故納新,青春永駐,淡泊名利,寧靜致遠等等吧,世面上頗為流行心靈雞湯、扎心文案,亦有所涉獵……來的容易,去的也快!雞湯難免變質,文案遲早落伍,五個老婆全跑光了,百歲蚩廬,依然清風拂山崗,明月照大江,孤獨卻不落寞,自由且浪漫著。

  幽祀,剛從一個叫荔香谷的地方,莫名其妙地返回闊別八十一年之久的浪巫草原,當時就住在老蚩廬家。

  父親蚩廬,非說幽祀已然百歲,可人們眼睛裡的幽祀,依舊是一位十九歲的偏偏少年……打第一眼起,蚩蟬就愛上了幽祀,變成了幽祀的跟屁蟲兒,走到哪兒,就跟到哪兒,哪怕兩人都被蚩廬褫奪了浪巫族籍;哪怕兩人被視作妖人趕出浪巫草原;哪怕兩人相互依偎著再次回到荔香谷,白手起家創辦祭祀學堂。

  “別怪我沒提醒你哦,蚩蟬姐姐,那種地方不是咱倆該去的地方!”蟬眼冷不丁地撂出一句,當即讓蚩蟬面紅耳赤,低頭不語……蟬眼,是幽祀用手指點染出來,送給她作十七歲的生日禮物。

  蟬眼的話有道理,

且是真心為她蚩蟬好,那地方一去,便難以忍耐,更無法自拔,非常容易上癮,與世間所有的病癮一樣——立竿見影般地止疼止痛。  幽祀不辭而別,悄然離開祭司峽谷的時候,恍若一夜之間,蚩蟬就變成了一位知心知趣兒的大姑娘,再也不想跟屁蟲兒似的,怕幽祀變了,怕幽祀丟了,怕幽祀再也不回來了……體嘗不同的女人,興許正是大祭司靈感的源泉吧。不然,又該如何幫幽祀開脫呢。

  顯然,二祭司熬遠旗下的“養生堂”,有蚩蟬亟需卻於現世無法得償所願的東西——蟬眼的提醒,就是墮入魂域這檔事兒。

  蟬眼心知肚明,蚩蟬,熬遠,丘狄,天賦沒有靈獸,自然沒有魂域,終生沒有被魂域吞噬肉身的險境。作為蚩蟬的靈獸,蟬眼極力勸阻別去的地方,也就是如今世面上,又紅又火的熬遠魂域……銷魂銷肉,為所欲為的“三十三重天”上界。

  哪還顧得上那麽許多!實在太想他了!說走就走!……跨上蟬眼,一道黑色的巨影,滑下骷髏懸崖,掠過骷髏湖面。蚩蟬回望著那間透著橘紅色光暈的靜室,夜幕裡更顯得溫暖怡人……那是一間四處充盈著幽祀氣息的靜室,間或還有她身上獨有的馥鬱蘭香,他身上每一件乾淨衣服,都是她用身子捂乾。每每蚩蟬捂乾衣服,精心疊好,送入靜室,幽祀索性就把她留下——任誰能舍得觸手可及的蘭香。

  我行我素,恣意縱情的蚩蟬,卻從不莽撞冒失,相反,她對二祭司熬遠,始終保持警惕,因為熬遠身份不清,來路不明……熬遠是最後一個來到祭司峽谷,之所以後來居上,虧得他那套效益極好的生意經。熬遠告訴她,沙坨外番,地府城邦,錦羽雪線,哪兒哪兒都去玩過。

  除了幽祀,她隻信任丘狄。丘狄,是幽祀唯一真正行禮拜師收下的徒弟……原本幽祀讓丘狄留在祭司峽谷,一為守護荔香谷,二為釀造荔枝酒,可他如今卻成了熬遠的大掌櫃。

  讓一個血氣方剛,精氣充盈的小夥子,終日守在深山峽谷之中,屬實有些不近人情……蚩蟬,默默接過丘狄手中的活計,彼此心照不宣,就算放任自流吧。

  “蚩蟬姐姐,您來了呀!……蟬眼呢!我有好東西,留著給她吃呢!”丘狄跟蚩蟬之間,確乎有著很深的姐弟情誼。幽祀待他很嚴苛,熬遠待他很輕漫,蚩蟬待他知冷知熱,知疼知癢,知心知緒。

  丘狄的宅院,蚩蟬來過多次,坐落於地府城邦權貴商賈聚集的區域。丘狄特意選了這座深宅大院,按照他自己的揣摩與設計,分出四座獨立的小跨院兒,幽祀,熬遠,蚩蟬,他自己,各自讀書精修,互不干擾。

  蚩蟬墮入魂域,從不驚動熬遠,而自己的肉身留在丘狄身邊,也最為妥帖安心……丘狄不僅守口如瓶,而且魂魄不返回現世,就守著蚩蟬的肉身,寸步不離。丘狄自然玲瓏剔透,蚩蟬出了星點兒差池,幽祀會豈能饒他性命。

  蚩蟬走入屬於自己的小跨院兒,兩位侍女已然肅立恭候。簡單吃了點東西,精心梳洗一番後,蚩蟬便屏退了侍女。

  聽著蟬眼和丘眼,在隔壁小跨院兒裡的歡鬧嘻嘻的動靜兒,蚩蟬暗自思忖道,“誰說我家蟬眼心裡,隻裝得下幽眼啊!這不,跟丘眼也挺熱絡的嘛!……幽祀老油條一根,丘眼愣頭青一枚,都比熬眼強,跟他主子一樣,混不吝+滾刀肉!”

  “蚩蟬姐姐,您哪兒清淨了嘛!……我進來吧!”丘狄禮數甚多,先敲門,再出聲兒,嘴裡叫著“姐姐”,心裡卻當“師母”般恭謹。

  蚩蟬自然心裡有數,若非隔著幽祀這一層,丘狄既不會把她姐姐,更不會把她師母。

  “哎呀!小丘子!別磨嘰了!趕緊進來啊!”蚩蟬轉身回屋,屋裡窗明幾淨,香煙嫋繞,繡床規整,隻待落下幔帳,便可安然入夢。

  “蚩蟬姐姐,可還舒適!她倆服侍得,可合姐姐心意!……哎呀!姐姐怎麽曬黑了呀!我這兒,有上好的潤膚露呢!”丘狄也好些日子沒見蚩蟬了,越看越稀罕,話頭湧上來,一時刹不住車。

  “好啦!好啦!小丘子!姐姐啊,哪兒哪兒都滿意!最滿意就是你小丘子來啦!”蚩蟬說著,一面摘下象牙發簪,一面松開兩側蟬翼形狀的發髻,鏡子裡的丘狄面紅耳赤,低頭卻也不時偷眼。

  “幹嘛!沒見過姐姐啊!害臊了呀!小丘子!……又裝!祭司峽谷哪會兒,你還少偷看姐姐了呀!偷看姐姐梳洗,偷看姐姐練功,偷看姐姐沐浴!……哈哈哈!小丘子!小犢子!”蚩蟬對著鏡子,身心徹底放松,眼波顧盼生輝,腰肢婀娜扭動,幹嘛拘著自己啊!別人不稀罕咱,自有稀罕咱的人!

  “噗通”一聲,丘狄匍匐在地,順勢伸出兩手,趴到蚩蟬墨綠繡鞋的腳面上,怯怯酸酸道,“沒有的事啊!姐姐饒命!姐姐饒過小丘子吧!”

  丘狄佯裝喏喏,卻抬頭偷眼去瞄,蚩蟬並不理會,自顧對鏡梳理,便撞起膽來,剛要往蚩蟬暖懷裡面鑽,蚩蟬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使勁兒地一擰。

  “哎呦呦!哎呦呦!……姐姐饒命!疼死了啊!不敢了!小丘子再也不敢了!”丘狄趴在上,一手捂著耳朵,一手扇著耳光。

  “想吃姐姐,不是不讓你吃!記住了,小丘子!姐姐想讓你吃,你才能吃……姐姐不想,誰都休想!就連幽祀,他也休想!”蚩蟬松開丘狄的耳朵,卻用墨綠繡鞋腳底,輕輕地揉搓著丘狄那嫩白的臉頰。

  恍若丘狄的輕舉妄為,反倒令蚩蟬醍醐灌頂……如此美妙尤物之身,絕不再乾“送貨上門”之蠢事。

  “小丘子,那就先給姐姐梳梳頭吧!用心點兒!小心點兒!”蚩蟬抻出手指,輕輕摩挲著丘狄的下巴頦,丘狄這才敢站起身來。

  此時的丘狄,已然五髒俱焚,血灌衝頂,一手拖著蚩蟬長長的秀發,一手持著木梳輕輕地梳理……鏡子裡的蚩蟬,眼圈粉粉的,眼神魅魅的,氣息暖暖的。

  隻消一杯琥珀色荔枝酒,丘狄連多說一個字兒的工夫都沒給蚩蟬,她便倒臥在丘狄懷裡,徹底不省人事了……丘狄把蚩蟬抱到繡床上,輕輕地放平躺好後,脫下繡鞋,理好衣服,蓋上錦被,放下幔帳。

  小丘子,就這麽如同籠中困獸般地隔著繡床的幔帳,掀開又放下,放下又掀開,癲狂又清醒,清醒又癲狂……突然,丘狄衝出蚩蟬獨享的小跨院兒,快步小跑到照壁後面的小池塘,就這麽一頭扎了進去。

  聽到前院兒“噗通”一下落水的聲音,蟬眼這才頓時緩醒,蚩蟬的肉身!……蟬眼一頭扎進蚩蟬的閨房,撩起幔帳撲上繡床,只見蚩蟬安然入夢,呼吸勻稱,衣服自然,錦被規整。蟬眼還是不放心,通體仔細檢查一遍後,再次確定蚩蟬的肉身,毫無瑕疵的時候,這才鑽出繡床,重新放好幔帳。

  以往,蚩蟬總是等丘狄離開後,隻留蟬眼在身邊時,才肯安心喝下那杯琥珀色荔枝酒的……今晚的蚩蟬,竟如此冒失!

  “也怪自己貪吃大意!丘狄留給我的風乾兔肉太好吃了!多吃了幾口肉,又多喝了幾杯酒,所以,所以呢……嗯?所以,丘狄這小子,簡直比熬遠還要陰毒百倍!竟險一險,讓這壞小子得手!”

  蟬眼思前想後,不由得駭出一身冷汗,蚩蟬的肉身若真有閃失,幽祀也饒她不過呀!還有幽眼大哥!……幽祀大哥!幽眼大哥!真的好想你們呀!你們究竟去哪兒了呀!

  蚩蟬墮入魂域,隻去一個地方,只找一個女人……“三十三重天”酒莊,以及熬遠魂域之頭牌——仕囍姑娘。

  其實“頭牌”兩字,並不真能彰顯仕囍姑娘的身價和段位,因為幾乎所有布衣黔首,隻把“三十三重天”當作熬遠魂域的一處標致或盛景,能隱約看見裡面,有路、有樓、有坊、有街、有市,卻無人真正進去過,應該與錦羽之萬年萬丈雪松相似吧,神話仙境一般的所在,但究竟是何所在,卻無人知曉……仕囍姑娘的廬山真容,則更是聞所未聞。

  “頭牌”隻對兩人而言,姊妹倆,倆王后,一位是飛裳,一位是飛曦……懲治仕曦眼看得手,卻讓半路殺出來的歸臻給攪黃了,自此,大統領歸臻便再也沒爬上過飛曦王后的床頭兒。

  消遣解悶兒,既要顧及王室榮譽,還得考慮安全妥帖,放眼洹水兩岸,四大部族,苦思冥想,權衡利弊,飛曦只有來這兒,且一發而不可收拾。

  蚩蟬醒來的時候,滿眼都是熟識的環境,這房間蚩蟬已然來過多次,早就習慣了這裡的珠光寶氣和雍容奢華,以及不啻於王宮般考究的各式器具、古玩、陳設、擺件。

  仕囍也曾透露過,她的欲念,隻跟三人聯結,飛裳,飛曦,還有一個,就是蚩蟬。不然的話,蚩蟬如何能墮入“三十三重天”酒莊,一間專屬於她自己的房間呢?……蚩蟬追問過仕囍,仕囍卻隻含羞道,“你啊,隻管玩兒好你自己的,別人的閑篇兒呢,莫問莫論!”

  “誒!你醒了呀!”隨著嬌嗲的聲音,閃進一個人影兒,雲步婀娜,嬌小輕盈,撲面而來的一陣馥鬱香風。

  “嗯。看我這幅模樣,能比你早到幾時呀!”蚩蟬莞爾一笑,伸手就要抓仕囍的玉碗,卻被仕囍反扣了一枚手指。

  “要死啊你!這麽冷,不先蓋上錦被,焐熱了等我來鑽,反倒就這麽光溜溜的啊!……難不成讓我摟著你,焐著你呀!”仕囍嘴裡吐出來的一串兒字眼兒,就像一串兒山楂糖葫蘆似的,任誰聽了都禁不住地一串串兒的酸激凌兒。

  “哎呦!疼!疼!……饒過我這次吧!好仕囍!我來焐你!我來焐你啊!”蚩蟬佯裝發力,手腕一抖,便從仕囍的小手裡掙脫出來,蚩蟬身子順勢一側,仕曦嬌軀溫馴入懷。

  蚩蟬凝視著仕囍嬌嫩的臉龐,不敢眨眼兒,不敢喘氣兒,不敢愣神兒,不然就將錯過——仕囍那最驚豔絕倫的亮相。

  “幹嘛呀!幹嘛這麽緊張呀!又不是沒見過人家這樣!……蚩蟬!真心喜歡我這樣麽!”仕囍柔聲遲疑道。

  “嗯。喜歡!……倘若你不喜歡,你可以不做的,真的仕囍!”蚩蟬瑟瑟怯聲道。

  “沒有的事!我只是覺得,對你,對他,怎麽好說呢!……哎呀!蚩蟬,怎麽還哭鼻子了呀!”

  蚩蟬懷裡的仕曦,伸手摩挲著蚩蟬的臉頰,食指摁在蚩蟬嘴唇上,突然冷聲道,“看著我!不許閉眼!”

  蚩蟬的眼淚,撲簌簌地淌在仕囍的臉龐上……那淚珠打在仕囍臉上,竟然一顆也未濺落,而是均勻地鋪開,淚珠越落越多,水面越鋪越滿,仕囍的臉龐仿佛沉到了一汪小潭的潭底。

  蚩蟬趕緊拽過來錦被,把仕囍包裹的嚴嚴實實,仕囍四肢抽搐著,全身痙攣著……沉浸著仕囍臉龐的那汪小潭水,突然迸發,水珠四濺,錦被,幔帳,四壁,濺的到處都是水。

  “蚩蟬妹妹!”一個柔情男音,裹著錦被。

  “幽祀哥哥!”一個啜泣女聲,倒身入懷。

  那四濺而飛的水,便是仕囍零零落落,稀稀碎碎的魂兒……仕囍的肉身,無人問津,更不知所蹤。她的命運,就是跟隨主顧的欲念,無數次地支離破碎,無數次地移形換影,喜歡與否,情願與否,與她何乾!——蚩蟬做過最壞的打算,把祭司峽谷裡貯藏的荔枝酒缸,全部砸爛,興許仕囍就藏在裡面。

  別急啊,仕囍!一定會找到你!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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