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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洹羽影傳》第一十九章飛曦
  第019章飛曦

  飛曦跟仕曦之間的齟齬,直至憤恨,並非真的源於那道荒謬絕倫的詔諭。

  很早很早,你所想不到的“很早”之前,飛曦就恨上了仕曦……自四歲見到仕曦的第一眼,把仕曦的靈獸小赤鏈蛇捧在手心兒裡時,飛曦就想把那惡心人的玩意兒,要麽掐死,要麽扯斷……捱到現在,更沒機會下手了。

  仕曦聰穎剔透,為了小赤練蛇的安全,也是為了自己的生存,四歲起,就學會了韜光養晦,隱忍,討好,馴服,恭順。

  也算天道酬勤吧,飛曦徹底愛上了仕曦,愛到對錦巫以死相逼,就為不放已然十歲的仕曦,離開錦羽王宮……仕曦,便由伴讀書童,直到陪嫁金矢。

  飛曦成了金矢王后,依舊喜歡仕曦,喜歡她安分守己,屢屢決絕大王歸泱對她的百般誘惑。若非仕曦自己情願,飛曦是絕然不會放她到簡書宮,做一個叫什麽“長史”的莫名其妙的破官兒。

  不過,簡書宮長史仕曦,此時依舊深得王后飛曦的信任與寵愛,因為長史仕曦,不僅繼續決絕地對待大王歸泱的誘惑,同時也決絕地對待王弟歸臻的纏綿……錦羽女人,從來都是透過現象,直達問題本質。女人有什麽錯呢,根源出在“見即所愛”的男人身上。換句話說,爭風吃醋的勾當,還是甩給男人們吧。

  金矢王后飛曦,榮耀登峰的時刻,恥辱造極的瞬間,竟然發生在同一天,因為同一個人……小王子誕出的那一天,因為小王子一個人。

  歸泱,抱著俊美人類模樣的小王子歸藏,一時不能自已,血湧衝頂,突發奇想,竟頒布詔諭,昭告天下,“仕曦,簡書宮長史也。儀容莊肅,懿德有嘉,敦厚淳善,恭孝勤謹。即日起奉為王子歸藏之義母,雲雲。”

  詔諭一出,天下昭然……簡書宮長史,且又是王子之義母,那不等於就是,簡書宮與王后宮,“兩宮”並駕齊驅了麽——飛曦與仕曦,即便兩人都想極力避免,卻也被歸泱這荒謬絕倫的煌煌詔諭,把兩人都逼上了絕路……猝不及防,心口一刀的,自然是王后飛曦嘍,金矢上下無不感同身受。

  愈發地疏離親兒子歸藏,愈發地曖昧小叔子歸臻……煌煌詔諭,仿佛為飛曦王后的一切不齒行徑做了赦免背書。

  為什麽不能愛歸臻?給一條理由先!歸臻除了沒有“大王”的尊號,樣樣都有,樣樣都美,樣樣都強,歸臻是金矢第一美男,第一武士,第一情人……“其實呢,禁衛軍大統領歸臻,倒還真缺兩樣東西,一曰野心,二曰膽色,若說歸臻謀朝篡位,他自己先尿褲子!……不然,臥榻之側豈容狗男女偷歡!”金矢大王歸泱,指上觀紋,若有所思點評道。

  “讓我走吧,求求您了!我的好娘娘!難道非讓我兄弟二人,撞個滿懷,您才酸爽不成!”汗流浹背的大統領歸臻,吻著王后飛曦的粉頸,苦苦哀求道。

  “誒?誰讓你現在就提褲子了!給我褪了!我叫什麽時候提,你再提不遲啊!”飛裳年愈三十,膚嫩容嬌,身姿豐盈,正值妖治歲月,嫵媚年華。

  “哎呀!我的親娘娘啊!雖說王兄宅心仁厚,虛懷若谷,可咱倆也不能這麽欺負人家老實人吧!再者說了,細水長流,適可而止,善之善哉!……我得提褲子了!我都聽到王兄的咳嗽聲兒了!”

  “哼!我不管!就要讓他看!就不躲著他!倒要看看這隻老猴子,能把咱倆怎地吧!”

  飛曦說到做到,

披散頭髮,蹬開被褥,四腳朝天,就在床上撒潑打滾兒,“我冤死了啊,誰把我當王后了呀!我屈死了呀,誰把我當親娘了呀!……我還不如死了利索啊!”  五年前,兒子離家出走,歸泱你這老猴子不聞不問,不攔不阻;五年後,錦羽退還金貼,歸泱你這老猴子還是不瘟不火,不羞不臊!

  你當爹的,甘心縮頭烏龜;當兒子的,鐵定王八犢子!……果然不出所料啊!死乞白賴地,賴在地府城邦,就不肯回來,好麽!簡直把老娘的臉丟光丟盡了!——跟仕影私定終身!仕影是誰啊,仕影是羽影小時候的伴讀書童呀!

  哦呦!果然跟你老子臭味相投啊!你老子偷人,偷什麽人不好,金矢王城,滿坑滿谷,滿街滿市的新鮮女人,你老子不偷,卻心心念念著老娘我小時候的伴讀書童!……癖好麽?遺傳麽!

  看看人家二姐飛裳,終日墮入魂域,優哉遊哉,連疆雖說無可奈何,可人家兒子連山孝順啊,不僅孝順母親,而且護著母親。就今年的事兒,就因為魂域,連山跟他老子連疆,動不動就翻臉,動不動就乾仗……我兒子倒也孝順,把義母當親娘,扶家奴作主子!

  歸泱歸臻老哥倆,你們給老娘聽好嘍,眼瞅著連山與羽魅大婚,眼瞅著血戎與錦羽結盟,眼瞅著連疆要來報仇雪恨,哦!這次還能跟上次似的,靠什麽“黑石箭雨”似的邪門妖術,僥幸得逞嘛?

  一個個的,瞅見血戎螯臂精騎,嚇得屁滾尿流,也不打聽打聽女王飛錦的脾氣,別怪我飛曦,沒提醒你們老哥倆啊,惹毛了飛錦,洹水兩岸,永無寧日!……飛錦不發威,你真當她是小腳老太太啊!

  飛錦保持中立,作壁上觀,她能給連疆最妥帖的交待就是,歸藏羽影的聯姻……就這點屁事兒,都整不明白!一天到晚,就你們老哥倆那操行,上午鑽到玄機殿,晚上躲進簡書宮,一會兒跟姬林,一會兒跟仕曦,五迷三道,眉來眼去,思量來,琢磨去——你們老哥倆,給老娘聽得真真兒的,我兒子娶了小公主羽影,你看連疆乾動金矢一根汗毛不!

  飛曦火力全開,一串串的連珠炮,劈裡啪啦,嘁哩喀嚓……嚇得歸臻大氣兒都不敢喘一下,露著膀子,光著脊梁,汗水凍成白毛,從尾巴骨,到胳肢窩,一抹一層白霜兒,一隻手提著褲子,一隻手擦著鼻涕,結結實實一個大噴嚏,怯怯告饒道。

  “凍出毛病來,那可不成!三五日陪不了你,我可舍不得呢!”

  不待飛曦點頭應允,歸臻三下五除二,全身披掛整齊,氣喘籲籲,外加心有余悸。

  “好了,我的大統領,我的小臻寶,我哪裡是衝你啊!你那沒用的哥哥,我那不孝的兒子!……我哪兒舍得修理你啊!”飛曦眉飛色舞,骨酥肉麻,好不妖嬈。

  “娘娘消消氣兒!王兄仁厚,王侄恭順。您啊,就別修理他倆了!你啊,還是修理我吧!……有氣兒,衝我撒!有火兒,找我泄!”

  飛曦玉臂半露,斜臥假寐,哼哼唧唧,起起伏伏,剛要勾起手指喚聲“小臻寶”,大統領歸臻拔腿就跑,腳下生風,一股白煙兒遁去。

  王后宮裡,鼓號齊奏,鍾鼎齊鳴……簡書宮裡,歸泱,姬林,仕曦,三人心中大驚,面面相覷,未置可否。

  “大王,這是叫‘大起’啊!誰敢如此造次!”姬林急急道。

  “聽動靜兒,像是來自王后宮!”仕曦謹慎提醒道。

  “飛曦這娘們兒,徹底瘋掉了!整出這麽大動靜兒,謀朝篡位不成!”歸泱心虛道。

  “不得不防!大王趕緊躲一躲!老臣與仕曦娘娘前去一探究竟!歸臻不在眼前,就怕萬一,姬林老謀深算道。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煩勞二位愛卿!一旦事有不測,還要煩勞二位愛卿,勤王護駕啊!”

  三人不謀而合,歸臻不在,一切皆有可能。歸泱一路嚶嚶啜泣,一路跌跌撞撞地跟著仕曦,躲進簡書宮密室。

  安頓好大王歸泱,姬林和仕曦,整理衣冠,從容上朝。

  王后宮內,大殿森嚴,氣氛蕭殺,文臣武將,默立兩班,金甲武士,殺氣騰騰。

  王后飛曦,正襟危坐,氣宇軒昂,俯視群臣,面帶威容,目露寒光……恍若一派女帝女王氣象。

  “果不其然!謀朝篡位!”姬林瞄了一眼仕曦,仕曦點頭同感。

  “仕曦可在!”飛曦淡淡道。

  “臣仕曦!王后娘娘聖安!”仕曦款步從容出班,跪拜叩首。

  “大膽仕曦!圖謀不軌,唆使家奴,勾引王子,背棄婚約,毀我金矢與錦羽之聯姻結盟大局!認罪否!”

  哼!怎麽可能修理他們爺仨兒呢!一個是老公,一個是兒子,一個是情人,忍你仕曦不是三年五載了,老娘終於忍到頭兒了,要不是錦羽退婚,還真治不了你死罪!……既然他們爺仨,那麽寵著你,敬著你,愛著你……老娘倒要看看,哪一個敢站出來!

  不出所料,動靜兒鬧得有點大了,又把老猴子嚇著了,怪可憐見兒的!躲著就躲著吧!免得夫妻反目,朝堂之上,大家尷尬!……唔!我的小臻寶呢?唔!躲哪兒了呀!哦!紅漆柱子後面,一看就是小臻寶,又酷又帥的禁衛軍大統領,識相點兒!免得治你一個包庇同謀!

  “臣,仕曦無罪,無需認罪!”仕曦坦然道。

  “大膽仕曦!一個月前,你給王子去信,可有此事!”

  凡事不會空穴來風,只要你承認寫過信,就萬事大吉了!你愛寫啥寫啥,我說你寫啥,就是啥!

  “回稟娘娘!臣,本就與王子保持書信往來。隨蚩溪‘十年賤履’赴地府城邦,這五年來,皆由‘姬氏商幫’代轉。上月,臣的確給王子殿下去信,苦勸殿下,速速回歸!”

  仕曦依舊坦然,人證、物證、書證,樣樣不缺,何懼之有。

  “大膽仕曦!誰人回歸了!殿下影子呢!……敢情兒!傳說中的‘萬金家書’,就是你仕曦的這封家書啊!……好哇!好哇!你這一封家書,換來了殿下與家奴私定終身的奇恥大辱!換來了錦羽退回金帖的晴天霹靂!”邏輯上很嚴密,神色上很煽情,九分到手,只等定罪嘍。

  “臣,仕曦!領罪受刑!”仕曦木然蒼然,人證?物證?書證?難道逼著王子歸藏,跟自己的親生母后,當堂對峙不成!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孩兒知道了,出了被窩兒,就不叫‘媽媽’了,隻叫仕曦娘娘!可是孩兒不明白,為什麽要把媽媽藏被窩兒裡呀!”仕曦耳畔,縈繞著四歲歸藏的奶聲兒。

  小赤練蛇,早就聽得不耐煩了,順著仕曦的脖頸探出三角小腦袋,繞到仕曦耳後,低聲耳語道,“兩條路,任你選!一呢,我現真身,生吞了這毒後,大家彼此消停!二呢,我曉得你的痛穴,咱倆墮入魂域,有我在,冥頑化身休想佔你便宜!……總之,好漢不吃眼前虧啊!走吧!仕曦姐姐!”

  仕曦側臉蹭了蹭小赤鏈蛇的紫黑色信子,多一個字兒也不想說。

  “哎!姊妹一場!於心不忍啊!……那就自求多福吧!仕曦姐姐!”

  小赤練蛇縮回了身子,除非仕曦喚她,她再也不露頭了,捱到結局,再走不遲。

  “如此甚好。仕曦聽宣。挑唆王子儀德失端,破壞金矢錦羽結盟,大逆不道,其罪當誅。”

  飛曦的聲調出奇的散漫寡淡,高潮來得太快,像是壓根兒就沒來過似的,腦子裡劃過小臻寶的影子,嘴角兒掠過一絲媚笑。

  “敢問,寶座端坐之人,是飛曦娘娘呢?還是飛曦女王!亦或飛曦女帝啊!”姬林蒼首銀髯,目光炯炯,鐵骨錚錚,不跪不拜,朗聲質問道。

  “姬林老叟!休得孟浪!吾乃金矢王后飛曦!”飛曦心有準備,事情不會順風順水。

  “哦!原來是王后娘娘啊!老朽眼拙,認錯了人!”

  姬林倏地歪扭著身子,納頭便拜,長跪不起,念念有詞道,“此乃后宮,絕非朝堂,王后刑罰治罪,禍亂綱常不成!謀朝篡位不成!弑王自立不成!”

  壓抑至久,必遭反彈!文臣武將,齊聲附和姬林,“王后自重!王后自醒!”排山倒海,震天動地。

  “哼!原來如此!憋了一肚子壞水兒!敢情兒,在這兒等著老娘呢!……誰敢!誰敢!誰敢!給老娘站出來!”

  飛曦毫無懼色,神情興奮,目露凶光,一串尖喝,三聲“誰敢!”,山也慫了,海也蔫了,魂也散了,王后宮裡,登時變得恍若墳塋般冤氣喪喪……文臣武將,再度噤若寒蟬。

  情勢就這麽簡單,歸臻不動,誰敢動!歸臻不反,誰敢反!

  “臣!禁衛軍大統領歸臻,啟稟王后娘娘!”

  歸臻款步出班,手扶金龍寶劍,身背黑纓金槍,威風凜凜,寒氣冽冽,不跪不拜,不諂不媚。

  飛曦舒坦一笑,心中竊喜道,“閨中慫貨, 偶兒雄起,關鍵時刻不掉鏈子!可許可嘉!……朝堂之上,鎮得住宰輔姬林老叟的人,眼下也就大統領歸臻了!”

  “大統領!但說無妨!”飛曦,眉梢一抖,身子一擻,屏息靜氣,一副功到垂成般的泰然。

  “大王何在!歸泱何在!”歸臻正色沉聲道,“倉啷”一聲,金龍寶劍寒氣逼人,劍尖直指王后飛曦。

  宰輔姬林楞柯柯,文臣武將楞柯柯,金甲武士楞柯柯,王后飛曦楞柯柯……一幫子人中龍鳳,一幫子木頭疙瘩。

  姬林腦袋裡,一個急刹車,接著一個急轉彎兒,哆哆嗦嗦地指著飛曦面門,厲聲質問,“大王何在!歸泱何在!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王后宮裡,寶座之下,劍海粼粼,刀山叢叢,又是一通排山倒海,山呼海嘯,無非換了大統領歸臻的簇新文案,“交出大王!交出歸泱!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大王?歸泱?……我!我哪兒知道歸泱藏哪兒了呀!我一直在宮裡呢!我沒見過大王啊!……你們,血口噴人!你們,欺負哀家!”

  七十五度的大陡坡兒,緊接一百八十度的急轉彎兒,飛曦王后的大腦,出現極度缺氧症狀:腦梗+語塞+口吐白沫+四肢僵直……飛曦王后,翻了最後一個白眼兒,終於支撐不住,從寶座上出溜下來。

  宰輔姬林,莊嚴地凝望著歸臻,情深意切道,“保重身體!”

  大統領歸臻,屏退眾人,卸下兵甲,抱起飛曦,深情一吻,直奔深閨而去……瑟縮的身影,蹉跎的腳步,恍若傾訴“我不入,誰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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