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歸藏
歸藏無法否認,飛曦是自己的母親。童年的記憶裡飛曦的影像,絲毫無法抹煞,刀疤猩的原話,“王子殿下!你得認命!”
但也不是無藥可救。就比如現在,歸泱,歸臻,甚至飛曦,無數次地派人來地府城邦接他回金矢。
可他呢,要麽躲到蚩溪家的“囍緣堂”,要麽躲到“結繩武士會”,要麽躲到“仕女香苑”。最落魄的一次,實在沒轍了,刀疤猩背著他,竟翻牆跳進羽影宮,跑到大熊貓家的小四合院兒裡,躲了一個多月才敢露頭……歸藏和刀疤猩的酒量,正是在大熊貓家的這次“強化”訓練中,突飛猛進,脫穎而出。
滂沱大雨,昨夜下到今早,意猶未盡的樣子,地府城邦街街巷巷裡的徑流,有的匯成小溪,有的聚成小河……來往路人行色匆匆,卻裙不沾水,腳不濕鞋,謎一般的地府城邦。
“姬氏商幫”二掌櫃櫟黎,每每從金矢王城回來,歸藏都要請櫟黎到“仕女香苑”銷魂銷肉,目的只有一個——關於仕曦的一切消息,她的模樣,她的聲音,她的神情。
“哎呀!我說王子殿下,上次跟這次回金矢王城,這才隔了九天呀,您說仕曦娘娘能有多大點兒變化呀!難不成,您讓我數一數她的頭髮,量一量她的三圍呀!”
櫟黎也是醉了,即便櫟黎很是陶醉於“仕女香苑”的藝術氣息,但也招架不住歸藏如此繁瑣細密的問題啊。
“掌嘴!快點地,掌嘴!不然,我親自賞你倆耳光!”歸藏一面斟酒,一面裝怒。
“哦呦!搞忘了!仕曦娘娘,是王子殿下的義母!……該死!該死!掌嘴!掌嘴!”金矢人盡皆知,這是一則非常耐人尋味的趣談。
從未婚娶的仕曦,的確是王子殿下歸藏的義母。拜金矢那位不怎麽著調兒的歸泱大王所賜……真的頒過一道奇葩詔諭,就為特特地昭告天下,封簡書宮長史仕曦為王子義母。也就是因為這道詔諭,金矢王宮,才有了簡書宮仕曦娘娘與王后宮飛曦娘娘娘之“兩宮娘娘”說。
櫟黎佯裝乖巧,“啪啪”兩下,左右開弓,賞給兩記耳光。
“仕曦娘娘,又讓我帶給你幾部古籍,幾套過季衣服和靴帽。”櫟黎暗自打量著歸藏的神情,故意淡淡道。
“前面幾部還沒翻完呢!又來!仕曦娘娘可也真是,還送書來!想要的她不給,不想要的她偏給!難不成讓刀疤猩替我看幾部麽!”
歸藏幾次三番想見仕曦,無論是他潛回金矢王城,還是仕曦來地府城邦,兩條方案都被仕曦婉言拒絕了……除非,歸藏安然回到金矢王宮,向歸泱、歸臻、飛曦三人跪拜請罪後,仕曦才肯與歸藏見面。
“想不想,嗯?……仕曦娘娘手書!”櫟黎一面賣著關子,一面瞄著歸藏的臉。
歸藏那突然間的異樣神情,櫟黎心頭登時一個寒顫,恍然記起父親姬林酒後失言,漏過的隻言片語——歸藏稱王,太后如何自處?
已然熏醉的歸藏,眼圈兒緋紅,眼睛裡晶潤閃亮,額角上的青筋突突地直跳,雙手猛地揪住櫟黎的衣領……看來這是一個能“賣”出人命的“關子”啊。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仕曦娘娘的信,哪能隨身啊!在商幫,就在商幫的秘閣裡……妥帖!妥帖得很!”櫟黎面如土色,急急辯駁。
“幹嘛!不一早就交給我呢!混帳東西!”歸藏怒火中燒。
“殿下息怒!晌午卸貨,人多眼雜,
且仕曦娘娘的手書夾在古籍裡,與文檔帳冊一道歸入秘閣保管,本打算親自給您送去的……這不麽,一進‘仕女香苑’,就犯迷糊了!”櫟黎也是遇事不慌,有板有眼。 “哦!敢情兒!你小子,還是繞到我頭了呀!趕緊的!自罰三杯!不然,掉腦袋!”歸藏稍事一怔,趕緊松開櫟黎的衣領,面帶尬笑,的確是他半晌午,就把人家櫟黎拽進了“仕女香苑”。
傍晚時分,歸藏和櫟黎才回到“姬氏商幫”。商幫為王子殿下靜修,專門辟出一座清淨的小院落。歸藏坐在書案前,刀疤猩端來清茶,為主人焚香點燈後,便躡手躡腳地掩門自去……五年來,刀疤猩已然成熟穩重了許多,說的很少,做事很多,他對仕曦的想念不啻於歸藏。
仕曦的字,藏鋒匿芒,謙謹內斂。見字如面,短短三五句,歸藏不禁潸然淚下。
歸藏心目中的仕曦,十四載如一日,亦師亦母。無論讀書習字,還是練功習武,仕曦都是蒙師。況且,仕曦身上,有著母親飛曦永遠無法給予歸藏的東西。
歸藏覺得,自己在飛曦心裡,就是一件差事,一件按點兒交差,結果還算完美的差事——她以錦羽公主的身價,為半人半獸的歸泱誕出一個俊美人類模樣的子嗣,順利交差,帳清兩訖,再無糾葛。
“母后”這一尊號,飛曦厭惡至極。歸藏很小的時候,飛曦就曾當著歸泱、歸臻、姬林的面,厲聲呵斥過他,“母親,就是母親!王后,就是王后!要麽叫我母親,要麽遵我王后!……什麽亂七八糟的玩意兒!起開!起開!”
“嗚嗚嗚!……仕曦娘娘,孩兒哪裡錯了呀!惹得王后娘娘生孩兒的氣!……嗚嗚嗚!生了那麽……那麽大的氣!父王,王叔,姬老爺爺,還有您仕曦娘娘!你們不都教孩兒說,見了母親要尊呼‘母后’嘛!……嗚嗚嗚!嗚嗚嗚!”
四歲的小歸藏,簡直委屈極了,一頭扎進仕曦懷裡,再也不肯出來,兩隻小腳吧嗒吧嗒地跺著地板,又羞,又怕,又急,把一旁的小刀疤猩嚇得渾身哆嗦,也跟著嗚嗚地哭。
“殿下莫哭!殿下莫哭!……”仕曦也跟著撲簌簌地眼淚直淌,一面撫揉著歸藏小脊梁,一面心裡詛咒鐵石心腸的人。
“哎呀!哎呀!不哭了,小歸藏!……剛才王后娘娘過來看你嘍,讓仕曦告訴小歸藏……”正哭鬧的小歸藏,戛然而止,瑟縮一團,小腳愈加拚命地蹬踩地板,小腦袋愈加拚命地往仕曦懷裡鑽。
仕曦突然咬緊牙關,嘴唇都滲出了血,也不敢松口,她怕會叫出聲來,再次驚著了她懷裡的小歸藏……一陣陣來自胸口鑽心的痛,一顆顆嫩弱的小牙齒,正死死地咬著她胸脯上的肉。
“哎呀呀!哎呀呀!小歸藏,沒出息!想吃肉,咬仕曦!……哎呀呀!哎呀呀!小歸藏,有主意!想吃肉了……就要咬仕曦!”
仕曦依舊撫揉著歸藏的小脊梁,搖晃著身子,哼唱著童謠,想把歸藏趕緊帶進夢鄉。
“媽媽!……”歷盡滄桑,莊肅森嚴的簡書宮裡,一個孩子撕心裂肺的呼號,刺破穹頂,震得四壁顫顫巍巍,搖搖欲墜……大殿裡的仕女,雜役,武士,書生,全然靜默而立,這孩子的呼號,恍若最威嚴赫赫的詔諭。
仕曦的才智,屢屢救場,她是這樣糊弄小歸藏的。
“‘王后’的尊號呀,是一句咒語,念念便可永葆青春;‘母后’的尊號呢,也是一句咒語,念念就成白發蒼蒼,就成姬老爺子了!你說王后,更喜歡那句尊號呀?……明白了吧!”
仕曦被窩裡的小歸藏,眨巴眨巴眼睛,“明白了!……哎呀!媽媽,媽媽,趕緊睡吧,瞌睡了呀!”
“隻準在被窩裡叫媽媽!起床之後呢……”仕曦緊緊叮嚀。
“媽媽,孩兒明白,睡醒起床,就叫仕曦娘娘!孩兒保證!”小歸藏瞪著眼睛,鄭重其事道。
仕曦信裡,有這麽一句“往事如風,何必逆風而行呢,該忘的忘,該放的放……五年了,趕緊回家!”
倘若,從現在起著手準備回金矢王城的話,時間還來得及。
歸藏很想送仕曦一件禮物,一件仕曦一定會感激他的禮物。一位跟仕曦秉性志趣相投的好姑娘……空寂冷靜的簡書宮,除去不會說話的古籍,再添一位能嘮嗑的伴兒,仕曦不得好好感激他歸藏麽!
原本,半晌午還在“仕女香苑”那會兒,歸藏就想到了仕影。怎奈,遲疑片刻後,他還是跟櫟黎火急火燎地趕回了商幫,就為一睹那朝思暮想的仕曦手書。
“誒!外面下那麽大的雨!火急火燎的!幹嘛啊這是!”刀疤猩關切道。
“看好家!尤其是這些古籍!萬萬當心火燭!我去找仕影,說句話就回!”歸藏暢然道。
歸藏眼下,唯一擔心的就是再碰一鼻子灰!……這一個月來,他總也見不到仕影的人兒。仕裳推三阻四,甩出各種理由搪塞,就是見不到仕影,就連仕魅也不肯見他。
一來“仕女香苑”是錦羽系的地盤,不便發作硬來;二來仕影無數次地叮囑過,絕對不要聲張,靜待自由之身……歸藏隻得隱忍不發,這次不行,即便天翻地覆,也要仕影露面。
“哎呦喂!我們這兒真的好香啊!王子殿下,晌午來一趟,沒聞夠,晚上接茬兒再來聞一遍啊!……敢問殿下,哪位姑娘如此有幸啊!”仕裳敞懷露肉,橫刀立馬。
“不敢!叨擾裳夫人了!歸藏賠罪在先!這廂有禮了!”歸藏抱拳拱手,先禮後兵。
“仕影不在!在也不能見你!就這麽著吧您嘞!……殿下早回吧!”仕裳吃了秤砣鐵了心。
“那就休怪我無理了!”歸藏撩開袍襟兒,扎於腰後,挽起袖管,活動拳腕。
“兩句話,回答完,趕緊滾蛋!少跟老娘跟前,耍滾刀肉!”仕裳聲調不高,不怒自威。
“兩句話?”歸藏眉頭微蹙,怔了一怔,坦然道,“但說無妨!”
“頭一句,我家小公主羽影殿下捎話兒,已央告飛錦女王退回生辰金帖,女王已準!讓您那不著調兒的老爹,趕緊派人取回就是!”仕裳儼然一副錦羽女官做派。
“這……這個……”歸藏如墜五裡雲霧,徹底蒙燈轉向。
“第二句,仕影姑娘捎話兒,待我家小公主羽影殿下眼疾痊愈之時,才是思慮兒女情長之日……把我們錦羽女人當什麽了!一個個的!趕緊滾蛋!”
話音未落,仕裳便遞眼色於左右,任由歸藏發作,一概不予攔阻。
“裳夫人,借間屋子,討杯酒喝!”歸藏臉色蒼白,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抱拳拱手道。
“安排!”仕裳屏退眾人,望著歸藏佝僂的背影,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走上樓去,仕裳的心啊,亦是稀碎一地……她哪裡知道,邪淵贖身仕魅、仕影兩姊妹,竟是為討好自家小公主羽影啊!
羽影倒也是一片苦心孤詣,拿眼疾作籍口,退聘退婚,好成全仕影,可您這麽一鬧騰啊!……哎呦喂!我的小公主啊!您可把仕影姑娘坑得好苦呀!
“仕女香苑”三樓,一間臨著小池塘的僻靜廂房裡,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上好的荔枝佳釀,歸藏已然乾掉一壇……仕裳有令在先,他要就給他搬,喝死算殉情,男女都消停!
是啊!是啊!羽影殿下,歸藏有罪在先!歸藏對不住您羽影殿下!
金矢王子歸藏請罪了,叩首跪拜!……再拜!……三拜!……門裡腦袋杵地的動靜兒,一聲比一聲大;門外候著的侍女們禁不住掩面嬉笑道,“膽子好大!繞過正房,敢娶二房!嘚瑟,雞飛蛋打!”
我!歸藏!我什麽時候喜歡過你啊!……我那混球的爹,我那沒治的娘,他倆喜歡你啊!喜歡你個小瞎子!
世人都說你倆長得一模一樣!我呸!你有仕影,那樣美麗動人的眼睛嘛?你有仕影,那溫柔賢淑的性情嘛?你有仕影,那善良忠貞的秉性嘛!……哈哈哈!除了“殿下”倆字,小瞎子啊!你啥也沒有!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歸藏伏地,嚎啕大哭。
“‘小瞎子’長!‘小瞎子’短!……什麽狗屁王子!我看你是活夠了!去死吧!”門外候著的侍女們,終於忍無可忍。
眾侍女義憤填膺,破門而入,齊心協力,架起歸藏,就這麽把這位“失戀”王子,強行送上了“殉情”之路——從三樓廂房,直接拋進了樓下的小池塘裡。
歸藏的腦袋嗡嗡作響,像是兩面銅鑼對著耳朵敲。然而,記憶中的景象卻很清晰,明明一幫瘋掉的侍女們,把他架起來,從三樓廂房裡拋進了小池塘裡,“噗通”一聲,水花四濺,登時酒醒了大半……之後的景象麽,眼前一片漆黑,大口地喘氣嗆水,四肢拚命地撲騰,眼睛睜著,嘴巴張著,渾身沒有星點兒力氣,淹死球了?……就這!
衣服和頭髮濕漉漉的,黏黏糊糊地貼在身上,四肢寒顫,呼著白氣兒,一個勁兒地打噴嚏……這裡是哪兒?這麽冷!
歸藏楞柯柯地坐在濕乎乎的石頭上, 眼前的景象,像是一處山洞,卻依舊有光,有光就有空氣,有空氣必然有通道,興許還沒死透吧?……可是,為什麽這麽冷!
哦!這可不是一個普通的山洞,而是一個怪石嶙峋,光怪陸離的熔洞,光源在哪兒呢?光源即是出口!……歸藏剛爬起身兒,“啪嘰”一聲,腳下一滑,又是一個仰八叉,洞裡布滿了青苔和水草,這是一個時常浸滿了水的熔洞。
歸藏回首一望,竟然笑出了聲兒。哦!原來竟是從這個“螺螄殼兒”裡滑到這裡來的呀!……身後有一個旋轉而下的洞口,由裡而外,越來越大,歸藏坐著地方,實際上更像一個布滿了青苔和水草的“喇叭嘴兒”。
光源,其實並不難找,它不是一個點,而是一條線,更像一條河,銀白色的,自西向東,蜿蜒而行……怎麽可能是一條河呢!
歸藏抬頭仰望著那條細細的,彎彎的“光河”……河,怎麽可能懸在頭頂上呢!……聽仕曦說過幾次,簡書宮裡藏著一副“天上懸河”的古畫,畫的是一個故事和傳說啊!
憑著跟在仕曦身邊十四年的歷練,歸藏也養成了“天下萬事,皆有因果”的思維習慣,懷疑一切,否定一切,直到說服自己。
地府城邦,大雨滂沱,“裙不沾水,腳不濕鞋”的小謎團,就在歸藏回首那“螺螄殼兒”洞口的一瞬間,便已了然於胸……偌大的地府城邦,必然有著成千上萬的,那種“仕女香苑”院子裡的小池塘。
可這,究竟從哪兒的“天上懸河”呢?……歸藏繼續朝那頭頂上的“光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