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章連山

　　那血淋淋的魔相火熾鳥，徑自展開血翅，剪刀似的巨喙，“哢吧！哢吧！”一張一翕，欲把虎身，當空剪斷。劍齒虎側身躲過巨喙，前爪抓住左側血翅，後爪蹬住右側血翅，使出全副力氣……抻爪，挺腰，蹬腿，當空一陣血雨，兩幅血翅，連同五髒六腑，筋脈碎肉，汙血毛發，稀稀拉拉，滴滴答答，濺落一地，汙穢不堪。

　　仕影魔相，恍若爛肉，堆成一灘，只剩奄奄一息的碩大鳥頭。

　　劍齒虎，狠狠啐了一口，厲聲喝道，“即人即魔，又鳥又獸，我呸！呸！呸！行頭，噱頭，包裝得倒挺唬人！個個都想‘扮豬吃老虎’啊！嘛也不是！論功夫，那還得人家大熊貓！……‘功夫熊貓’，真不是吹！”

　　劍齒虎，八面威風，十方抖擻，渾身一個激凌，躍起一個虎撲，當空一陣虎嘯……先閃為敬嘍！

　　正要閃進宮門，隻覺身後一陣熾烈的火焰襲來，避之不及，隻得拚命竄進宮門再說。滋滋啦啦地皮肉焦糊動靜兒，劍齒虎急急扭臉去看，脊梁上噌噌噌地竄起火苗兒，啊！呀！呸！可惜了的一身黃金皮草……那碩大的火熾鳥頭，張開巨喙，滾滾血紅的火焰，噴薄而出。

　　一浪接一浪的滔天火焰，燒毀了宮門，燒塌了宮牆，燒盡了宮宇廟堂……連山的魂域，一片火海，一座煉獄，一派末世崢嶸景象。

　　劫數難逃！就在眼前！……劍齒虎，突然瞥見一處池塘，好漢不吃眼前虧，躲過火劫，再找連山，倘若還來得及。

　　“連山哥哥……妹妹，好熱！”羽影紗衾斜敞，香肩微露，腰肢臥在連山的懷裡，粉腮貼著英俊的臉頰。

　　冥頑欲念，有多執拗，有多固執，有多邪佞，魂域裡的羽影，就會多麽妖治，多麽嫵媚，多麽溫柔……對付連山，對付男人，萬變不離一個“欲”字兒，比之愛情，低端庸俗一些，卻也立竿見影一些。

　　“是啊！羽影妹妹！……你看外面的天，血紅血紅，難不成有人燒天！”連山不經意間瞥了一眼窗外的光景，詩情畫意，正中當下心懷，羽影就坐懷裡，光陰難捱啊。

　　“嘻嘻嘻！誰在燒天?我啊！……這裡除了我，誰敢燒天！為你而燒！為我而燒！……喜不喜歡啊?連山哥哥！”羽影抿嘴一笑，低下頭去，凝脂玉手撫弄摩挲著連山的胸膛。

　　“喜歡！喜歡！該燒！該燒！老天爺，著實待我連山不公！……告訴我，是老天爺逼你的！逼你背棄誓言！逼你與那邪淵！一切一切，都是老天爺逼你做的，所有你要燒天！是不是啊?羽影妹妹！”

　　連山緊緊地摟著羽影，哪怕羽影燃成一團火焰，連山也要死死摟著她，無非，一抔灰，一縷煙，一道劫。

　　“是又怎樣！燒天又能怎樣！你還是你！我還是我！你在血戎！我在地府城邦！……墮入魂域，你來我往，做這見不得人的勾當！……連山哥哥！我要你的大活人！燦爛陽光底下的大活人！……不是汙穢不堪的魂域，不是撲朔迷離的魂息，不是自欺欺人的誓言，更不是仰人鼻息，寄人籬下的人生！……大活人，獨立自主的大活人！你懂麽！連山哥哥！……邪淵，可以給我想要的一切！燦爛陽光底下的一切！”

　　羽影掙脫了連山的胳膊，傲然起身，面對著一臉茫然的連山，她用指尖兒，輕輕挑起連山的下巴頦，連山那委屈不已的眼神兒，絲毫沒有博得羽影的憐憫，嘖嘖的冷笑，咄咄的冷眼，便是羽影最後的告別……羽影拂袖而去，

連山緊追不舍。　　“羽影妹妹！你這是去哪兒啊！你不管我了麽?……我該怎麽辦啊！羽影妹妹！”連山緊緊拽著羽影的袍袖，不肯撒手。

　　羽影斜倚窗欞，極目四望，天上的雲彩，如同燒化的鐵水，火雨傾盆而下;地上的火苗，如同炸開的蛇窩，火蛇四處亂竄。羽影扭臉，莞爾一笑，連山愣神兒之際，羽影掙可連山的手，驀然一躍，縱身火海之中。

　　“啊！……啊！……啊！”連山楞柯柯地站在窗欞跟前兒，只看見羽影向他招手，聽不清羽影的聲音。

　　“來啊！連山哥哥！抱著羽影！一起走！連山哥哥！”連山不確定耳朵裡女人的聲音，就是羽影的聲音，但她說的沒錯兒啊，羽影兌現了自己的諾言“一起離開這裡，去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

　　連山縱身躍出窗口，緊追羽影而去。半空中，連山一陣刺痛，竟被飛身而來的劍齒虎，叼在嘴裡，翻身撲回窗口，剛一落地，大熊貓便穿牆而入，凶神般喝道。

　　“狗日兒咧連山！還有劍齒虎，啷個龜兒子！三番五次害我家小影子！……看老子不活剝了你那身兒黃金皮草，給老子換酒喝！”

　　劍齒虎叼起連山，轉身就竄，竄回剛才藏身的那處水潭，剛到水底，劍齒虎抓起連山右手無名指，使勁兒一撅，觸發了連山痛穴，連山又疼又嗆，當即昏死過去……“噗通”一聲巨響，大熊貓那肥碩的身軀，墜入潭中，急急朝他倆遊來。

　　劍齒虎趕緊拾起一塊兒石頭，死磕自己左側獠牙……好懸！好懸！魂域留給劍齒虎最後一副景象，就是大熊貓那大黑爪子，劈頭蓋臉襲來……大熊貓，竟然游泳，難不成真掉進了天方夜譚。

　　劍齒虎摟著連山，往日耀武揚威的那一身黃金皮草，換作了一水兒烏黑吧唧的卷毛兒;左邊那顆明晃晃的獠牙，煙熏火燎般不說，竟還磕出一個大豁子;最可憐的是那條雄壯健美的尾巴，曲裡拐彎耷拉著，烤得僅剩一根兒臘腸兒。

　　精騎左翼軍，登陸先鋒副將紫石見狀，笑得前俯後仰，扽了扽劍齒虎所剩無幾的虎須，大呼過癮道“小樣兒！也有今天！……嘿！嘿！醒！醒！……夢遊呢！遊到王子旗艦上來了！”

　　王子連山，直到子夜時分，才漸漸蘇醒過來，副將紫石陪著連山，登上甲板，撫著舵機，一賞千帆夜競之盛景。

　　血戎船隊，佛曉開拔，枕著繁星無垠，踏著碧濤萬頃，寒光閃閃，殺氣騰騰，直撲金矢王城。

　　“奇了！怎麽說開拔，就開拔，連個預先號令都沒有！”連山極目遠眺，淡淡問道。

　　金冠束發，金甲罩身，背插八尺金刀，腰挎螯臂軟甲，英姿勃勃，血氣昭昭，英雄少年，王子連山。

　　“午飯後的號令，疆王四處找你……隻得，派末將代統王子旗艦！”紫石退步躬身，拱手抱拳道。

　　“哈哈！父王，果然喜歡你！沒錯！你這樣的將軍，如何讓人不愛！……父王，問過你，嗯，咱倆的計劃沒?”連山拍著紫石的肩膀，興奮不已。

　　“問過！末將如實稟告疆王， 疆王，疆王他……”紫石坦誠相告，卻故意賣關，語焉不詳道。

　　“哎呀！吞吞吐吐，非急死個人啊！父王究竟怎麽說的！是否應允咱倆的計劃！”連山急赤白臉催促道。

　　“疆王啊，讚不絕口！余下的，您自個兒想去吧！王子殿下！”

　　紫石和盤托出的計劃，就是連山當時在大殿上，與連疆據理力爭的計劃，彼時連疆正在火頭兒，哪肯聽兒子細講，此時心平氣和，終於聽出了這個計劃的滋味玄機——舍棄灘頭，搗毀“黑石箭雨”老巢。

　　“去地府城邦，那條路最快?”連山突兀一問，紫石當場懵圈。

　　“當然水路最快啊！穿越浪巫草原的話，太磨嘰！”紫石慌忙應對道。

　　“既然父王應允了咱們的計劃，我就放心了！紫石將軍，戴上我的金冠，穿上我的金甲，而今你就王子連山！我……我離不開羽影！”

　　紫石，隻覺天旋地轉，蒙燈轉向之際，王子連山早已卸下金冠金甲，縱身跳入洶洶洹水之中。

　　難道天將降大任於，總是瘋子麽！父子倆瘋子！……早上，疆王密令，炸開上遊所有壩口;晚上，王子連山，夢遊旗艦洹水殉情。

　　身後傳來“轟隆……轟隆……轟隆……轟隆”，滾滾天雷般的巨響，震得旗艦搖擺不定，震得紫石踉蹌不止。

　　待他站定，回首凝望，禁不住驚恐萬狀道，“有人燒天！”

　　無盡夜幕的邊緣，被躥騰的火焰，燒蝕成了血紅一片……那燒天的人，正是不人不獸的連疆，洹水上遊所有壩口，都被他用來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