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仕囍
歸藏那黝黑眸子裡,一點暗弱的星光,轉瞬間燃成一堆篝火,熾烈而蓬勃。
可仕囍這邊兒,卻低頭不語,心事重重。那一大截兒透明光影,原本就是肉身,卻不見常人血刺呼啦的血管、筋脈、碎肉的情形,這便是魂息與肉身之間的循環化成……歸藏難以支撐之際,自會墮入魂域,褫奪冥頑欲念的魂息,複原他自己的肉身——仕囍篤定,什麽時候墮入魂域,複原肉身,歸藏心中自有定數。
原本兩廂情願,兩廂無害,兩廂得便的事,可仕囍還是想報償歸藏的犧牲救命之恩,若不是歸藏甘心情願飼養,她的魂息早就蕩然無存了……那倒真中了幽祀的警告。
刹那間,一個念頭,劃過仕囍腦際,主意已決,她要報償歸藏,給歸藏一個驚喜。
“歸藏哥哥,你得等一下奴家,奴家的身子忽冷忽熱的,的確有些不適……你就摟著奴家吧,半炷香的工夫就好!好不好,歸藏哥哥!”仕囍盯著歸藏,眼神兒裡滿是戲謔般的告饒。
“嘿!瞧你說的!把我歸藏當成什麽人啦!……不如,就此歇息吧,來日方長,妹妹的身子頭等重要。”歸藏多少有些憐香惜玉,就此爽然朗聲道。
“奴家哪裡要歇息嘛!故意激我!歸藏哥哥!……稍等奴家就是!”
仕囍聲似銀鈴兒,神似鬼魅,歸藏心旌扶搖,卻不敢肆意而為,隻得耐著性子,等她半炷香的工夫又何妨。
雨打芭蕉,劈裡啪啦,錦被焐懷,火急火燎……嗯!歸藏的臂膀,慢慢地脹滿,錦被裡的仕囍,竟兀自大了半圈兒,她低頭無語,歸藏哪敢擅自驚擾……嗯!怎麽聽不到“咯咯蹦蹦”的骨骼動靜兒,有點意思,歸藏心裡自我揶揄道。
忽而,歸藏的臂膀又空了許多,那錦被又兀自縮回原樣兒。歸藏好奇地側起身子,一旁打量仕囍的臉頰,瞬間根毛炸立!……仕囍的臉頰,恍若一汪小水潭,更悚的是,眼睛,鼻梁,眉毛,嘴巴,就這麽恍恍惚惚地“漂浮”在臉頰上,飛短流長,幻化無常。
驚出一身冷汗的歸藏,剛要撤身坐正,只聽幔帳裡晴天一聲霹靂。
“見過仕曦娘娘!還不叩首跪拜!”裹在錦被裡的仕曦,只露出脖頸和面容,眼神犀利,神情莊肅,嘴角兒掛著一絲冷笑。
“啊!呀!呸!……”歸藏一聲嘶吼,血脈倒湧,眼前一黑,胸口仿佛挨了千鈞重錘,赤紅的臉,一直羞憤到脖頸耳根兒。
歸藏急急滾翻下床,忙不迭地裹袍穿靴,束發戴冠,匍匐跪地,頭如搗蒜,口中瑟瑟驚嚎不止,“罪過!罪過!孽障!孽障!……休得辱我!休得辱我!”
“就知道,你是孽障!吃我刀疤猩一爪!”一道黑影破窗而入,一條粗黑的尾巴,倒掛椽梁,匕首般寒光閃閃的利爪,直補仕曦面門。
“不!不!……刀疤猩,她不是!……不是的!”歸藏癱軟倒地,殘留的星點兒意識,就是仕囍罪過,卻不至誅。
“我先宰了這妖孽,再與你歸藏算帳!”刀疤猩說著,匕首般的利爪已在仕曦的臉上,劃出五道血槽……刀疤猩暗叫不好!仕曦的臉,竟似一汪小水潭,哪裡有五道血槽?五道水印?五道水痕?……幾圈兒漣漪過後,啥也沒有!
仕曦臉上,那汪晶瑩的小水潭兒,再起漣漪之際,五官已然換了一副模樣,刀疤猩正欲定睛辨認之際,只見這陌生女子掀開錦被,她的身子,竟化作一張血盆大口,
刀疤猩就要被囫圇吞噬之際,一道金光閃過,刀疤猩一聲慘叫,肩膀已然被歸藏的金爪軟索,死死地勾住。 “仕囍!仕囍!……你放過他!你吃了我!他是靈獸!他沒有魂息!……我有魂息!我把魂息,全都獻給你!仕囍!繞過他吧!”
歸藏的意識,尚未完全清醒,卻辨識出了仕囍,可仕曦又去哪兒了呢!他已無暇顧及,先把刀疤猩救出來再說!
仕囍身子裡的血盆大口,就是欲念冥頑,魂息虛弱的仕囍,就是被它終日蹂躪……甘願飼養仕囍的魂息,就是助她一臂之力,早日擺脫冥頑欲念的奴役!該死的刀疤猩,壞我大事!
刀疤猩的大半截兒身子,已沒入那血盆大口之中,仕囍一聲淒厲的慘叫……刀疤猩楞柯柯的地站在繡床上,窗外風雨飄搖,屋裡寂靜無聲,鑽心的刺痛令他猛然驚醒,肩膀上的金爪深深地勾住了皮肉,血流如注,疼痛難忍,待他回頭去看那金絲軟索,松松垮垮,耷拉在青石地板上,卻不見了歸藏的蹤影兒。
歸藏,隻墮入過一次魂域,冥冥之中觸發了痛穴,就此昏死過去,醒來便到了魂域,且又是很順利地就跟刀疤猩一道,複原了肉身,返回了現世。所以,魂域對歸藏而言,既不畏懼,也不向往,就是有靈少年的一種人生閱歷,僅此而已。
可這次,仕囍帶他墮入魂域的過程,讓歸藏領略到了無盡的恐懼,那不是一張血盆大口,而是一條恍若冰窖般漆黑寒冷的隧道,四壁凹凸不平,疾速螺旋下滑,磕磕碰碰,跌跌撞撞,骨頭即將散架,竟還不是盡頭……令歸藏窒息的恐懼,叫做永恆,桎梏在這無盡的隧道裡,無始無終,無生無死。
“仕囍!你在嗎!你在哪兒!……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歸藏的鋼鐵意志,被肆虐的恐懼,碾得碎如粉末兒。
歸藏委屈極了,自己犧牲的一切,全部付之東流!……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哎呀!怎麽哭鼻子了呀!這才哪兒到哪兒啊!沒出息的樣兒吧!”
仕囍身上那濃鬱的丁香氣息,刺得歸藏鼻頭兒犯癢,連連三個噴嚏過後,他才徹底踏實,無盡的隧道裡,他就一直躺在仕囍的暖懷裡。
“歸藏哥哥,奴家打小沒有靈獸,哪兒來的魂域啊!這裡是‘三十三重天’上界與下界的交界,幽祀懶得管,熬遠顧不上,所有啊,誰也甭想捕捉咱倆的欲念!……隻好先到這兒,避避嘍,那頭黑猩猩,著實凶悍,晚一步,奴家就被他破相都不止呢!”
仕囍鶯鶯不休一大通,就是怕再把歸藏嚇出個好歹來。
“幽祀?熬遠?捕捉欲念?……我頭疼的要死!”歸藏蒙燈轉向道。
“嗯!只能這麽說吧,祭司峽谷裡的勾當,世人怕是連皮毛都瞄不著呢!……誒!我問你,歸藏哥哥,奴家一片報償之心,怎地?你跟那黑猩猩,一個勁兒地罵奴家‘孽障’!……仕囍委屈,討個說法兒!”仕囍已然漏嘴,怕歸藏追問,趕緊以攻代守,刹車帶拐彎兒。
“哎!我承認,仕曦娘娘是我朝思暮想之欲念,可仕曦是我的蒙師義母啊!……哦!閨閣裡,繡床上,你我倆,你自個兒捫心自問,你那‘移形換影’,是不是孽障!是不是造孽!是不是罪過!”
歸藏氣就不打一處來,臉漲得血紅,再一次羞憤到了脖頸耳根兒,摁著仕囍那嫩白的額頭,狠狠三記腦瓜崩兒!
“罪過!罪過!奴家只顧討好歸藏哥哥,竟對仕曦娘娘,犯了大不敬之罪!領罪認罰!領罪認罰!”歸藏這麽一說,仕囍當頭也是挨了一記悶棍,歸藏心之聖像,著實觸碰不得,這可如何是好!
一為報償飼養魂息之恩,二為領罰觸犯仕曦之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歸藏哥哥,喏!喝了這杯墨綠色荔枝酒,奴家帶你去見‘天上懸河’!”仕囍從懷裡取出一支精致的紅泥酒葫蘆,倒出一杯墨綠色荔枝酒,遞予歸藏手中。
“哦?‘天上懸河’麽!你早該帶我到此一遊啊!也不枉我喂你那三成魂息!……那唬人的血盆大口,也不知仕囍妹妹,究竟欠人家熬遠多少魂息啊!若不是刀疤猩莽撞攪局,實不相瞞,多的沒有!再喂妹妹五成魂息,於我歸藏而言,尚不在話下!”
仕囍,瞠目結舌,呆若木雞,正欲抻手奪回那杯墨綠荔枝酒,不想歸藏輕輕撤身,森森一笑,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