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開學的最後一天,陳月紅在婆婆灶上炒一道黑乎乎的酸菜乾。她左手撐住灶台,右手不停地用鍋鏟翻動鍋裡的菜。她馬上要去到鎮上讀書了,弟弟以後就跟奶奶吃,所以這兩天家裡懶得開火,就在奶奶灶上煮菜。
一個跟她年紀差不多大的圓臉女子正坐在婆婆廳堂裡的凳子上靜靜地等著。她是長世屋裡的女子——陳美娥。她與陳月紅都要到鎮上去讀初一,今天是報名的日子,她正是來等陳月紅一起去的。陳月紅的婆婆肖家同美娥的爸爸叮囑過,自己的孫女沒人帶去,等上她一塊去。肖家是長世的奶娘,他雖然叫肖家為嫂嫂,但是兩人實際年齡相差很大。在他剛出生的時候,他的老媽媽因為年齡大,沒奶水給他吃,恰好肖家剛生產完有財,她年輕,奶水足。於是長世媽就拜托她喂了自己的么兒幾個月。農村裡,你喝了人家奶,就要記恩。所以,這些年,長世逢年過節,屋裡打了餅什麽的,總會送一點到肖家屋裡來。這次,肖家親自摸到屋裡來叮囑,那他更是不能拒絕。再說這一片也就他女子與有和屋裡的月紅去上初中,一起也好有個伴。
陳月紅想到自己即將要去陌生的學校報名,還有那麽多的東西要挑去十幾裡地的中學,她心裡一下苦澀了起來。為什麽別人家就有爸爸媽媽帶去報名?她們帶的菜也是自家媽媽精心準備的,而我卻要自己準備這些。。
灶裡新添了一把稻草,一陣濃煙籠罩住陳月紅,熏的她眼睛酸漲不已。
“月紅,怎麽呢?哭啦?”。灶下燒火的二伯突然問到。
陳月紅趕忙用手去揉眼睛,並說到,“不是。是煙熏得。煙大得很!”
“哦,看你眼淚一滴滴掉,我還以為你哭了。”二伯望了她一眼說。二伯有登因為違反計劃生育,現在一家人沒地方住,正好他爸去世了,老屋裡空出了房間,於是開年之後,他就帶著一家老老小小搬到了這裡。今天是侄女報名的日子,他本來說要幫她炒帶的菜,女子強的很,非要自己來,他就乾脆幫著燒火。
炒好菜之後,陳月紅和老弟在婆婆的桌上吃了一餐飯,並將剩下的一大碗辣子酸菜乾全部裝進了一個玻璃瓶子裡。這個是她接下來一個禮拜要吃的菜。她即將要進入的學校是一個全封閉式管理的初中,周日下午六點前進校,到下一個禮拜的周五下午四點才能離校,這中間的幾天裡,所有的住宿生一步都不能離開學校大門,除非有家長來探視,校門口的老師才會允許你出校門,並且要在半個小時之內回來。學校有一個食堂,但是幾乎很少有學生在裡面買菜吃,都是自家帶菜來,只在食堂用飯票打白飯。陳月紅怕菜餿掉,剛剛在菜裡放了好多的鹽。立生鹹得喝了一大瓢水才止住。
等菜裝好了,立生叫她不要洗碗,自己等會兒會洗。於是她就捧著菜,進了自己屋裡去收拾東西。立生陪著她一起疊衣服,並問她,“櫥裡還有一點炒花生,我給你放到箱子裡去吧?”
“不要,你跟婆婆吃。”。陳月紅心裡有點傷感起來,她突然有點舍不得老弟和婆婆,以及這個住了幾年的破爛家。
立生已經起身去打開櫥門,將一個扎得如碗口大小的紅色塑料袋子拿了出來,並塞到木箱子的角落,說:“拿去。我們在屋裡隨便都有點東西吃。你在學校裡一個禮拜,啥也吃不到。”
陳月紅聽了,心裡更難受。她知道,老弟一個人在屋裡更不容易,樣樣都要自己來。
以前還有自己打伴,從今天開始,他將一個人睡在這個破爛的屋子裡,也沒個人說話,那將多孤單!雖然今年外婆家將淘汰的黑白電視送給了他們屋裡,但是始終是沒個人說話。小小的立生早早學會了獨立,煮飯洗衣樣樣都會。就連屋裡的電線保險絲燒了,都是他去接的,自己這個當姐姐的反而怕電得很。屋裡的電線接得很粗糙,常常會因為保險絲燒掉而停電。爸媽在屋裡的時候也交代過,要是保險絲燒了,就去找不遠處的老六叔來幫忙看看,他懂電工。但是兩個孩子不好意思總是去麻煩別個。只要停電,立生就叫姐姐在下邊照著手電,他自己則爬到窗台上去鼓搗一番。這樣的時候,月紅這個當姐姐的總是會嚇得哇哇亂叫,而立生呢,就半跪在窗台上揶揄她,“哎呀,莫嚇死人。本來沒事的,被你給嚇個半死。”。陳月紅怕電也有一個原因,四年級的時候,她班上一個女孩子在家裡被電死了。聽說都燒黑了……。老師那段時間總是在班上強調:電是很危險的。不要輕易去碰,更不要濕手觸碰。所以她對電真是有點恐懼。 月紅看著比自己矮一個頭的老弟,心疼起來。她叮囑到:“我不在屋裡,你一個人不要去搞電。要是停電了就去找二伯,讓二伯去請老六叔來修。”
“曉得。”立生輕輕地回答。
東西收得差不多了,立生幫著把木箱子抬到門口寬敞些的地方。此時,婆婆摸著牆過來了。“月紅,娃娃。樣樣都揀齊了吧?莫漏了東西。”
“婆婆。都揀好了。”月紅起身回答。
二伯有登也來了,他給月紅送米來的。早上她請二伯挑了一擔谷子去碾米廠碾米,現在他正是給自己送來。平時姐弟倆要吃的米都是請二伯挑去碾的,一擔谷子對於他們來說還是有點太重了。
陳月紅去找了一個小蛇皮袋,裝了半袋子的米,吊在扁擔的一頭,另一頭用麻繩掛著木箱子。二伯幫忙起肩,她才釀釀蹌蹌地挑著行李往外走。“小心點,不要急。”婆婆叮囑到。
“嗯。曉得。”月紅回不了頭,她隻應了一聲。立生跟著到了坡那裡,才默默地回了家。
月紅一路跟著美娥到了她屋裡的場地上。美娥屋裡在靠村口一些的路邊往裡一點。她媽正在門口等著,場地上放了一口木箱子和一袋子米。
美娥媽見兩人來了,親切地笑著說:“哎呀,來了呀。”。她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村婦女,瘦削的身子,一頭齊耳短發。因為常年做農活,臉上又黑又黃。但是她有一口整齊的牙齒,笑起來就露出一口白牙。
“嗯,剛揀拾好。”月紅有點不好意思,讓人家等那麽久。
美娥媽朝月紅招手說:“來,把你箱子放下來。我來挑兩個箱子,省得一邊高一邊低。你們兩個女子就背書包和米就行了。”
“莫,不用。還是我自己來。”陳月紅不願意麻煩別人,她推脫到。
“哎呀,你這個女子,莫講客氣。你把箱子給我,我還好挑些。快些。”美娥媽說著就走到她面前,一把將擔子上的箱子卸了下來,然後三兩下掛上了她的擔子。陳月紅不好意思地笑著,不知道說什麽好。她將扁擔放在美娥屋裡的門背後,計劃周五回來再取。她斜挎了一個空憋的布袋子在身上,再反手將米背在背後。隨後她與美娥並排走向村口,美娥媽在前頭,弓著腰挑著兩口箱子蕩來蕩去,肩上的扁擔吱吱作響。
當她們走到石頭廟那裡時,陳月紅不自覺地朝右邊的樟樹望了望。那裡原來有十來棵老樟樹,現在只剩五棵了,顯得光禿禿的。去年下半年,外面有人進村花錢買下了村裡的樟樹,然後讓工人用鋸子將樹一棵棵齊根割下。割下的樹被翻鬥車拉走了,說是拉去製作樟腦丸賣錢,也沒人不知道真假。村裡的樟樹幾乎快被砍絕了。後來還是縣裡下來人才製止住。那天下午,五個斯斯文文的中年人坐著麵包車來到村裡。他們架著照相機,對著村裡僅剩的十來棵老樟樹一陣拍。最後還在僅存的十來棵老樟樹上掛上了刻了字的小鐵牌子。鐵牌子上寫的:國家二級保護植物。禁止砍伐。樹齡600年。品名:香樟樹。
這樣,才保住了眼前這五棵。村裡現在留存的老樟樹總共也不過十來棵了。不過也沒人在意這些,時代的發展下,有些東西是要被犧牲掉的。
陳月紅的眼光望向更遠處的坪山。在一片綠色中間一塊紅黃色的空缺很是顯眼。那是新升大隊今年上半年新起的磚窯,總共兩孔。是隊裡有能力的兩個人:爾世和才民兩個開的。現在大家手裡有點余錢,都想著翻蓋老屋。蓋房子當然用得到磚。兩人都想到在屋裡燒磚賣,肯定有錢掙。這不比去外頭打工強?於是他們找到隊裡,說明想包下坪山那片靠路邊的地來開磚窯。隊裡開會征求隊員的意見,大家都沒啥意見。他們中的許多人都準備出去做事,心想著:反正我以後也摘不到茶籽了,不如同意租出去,這樣還能得點現錢。就這樣,新升大隊以每年五百元的價格將坪山那片平坦,又靠路邊的地租給了兩人。在去年收完茶果以後,他們便雇了隊裡的十多個男人,花了半個月的時間將他們承包地上的茶樹都連根挖起來了。挖起來的茶樹被做工的人順手帶回家當柴燒了。從那以後,站在村口,透過田地,就能很輕易地看到那一塊突出來的地方,在一片綠色裡,顯得格外與眾不同。
三人著急忙慌地走過那條坑坑窪窪的石子路。太陽很是毒辣,現在陳月紅和美娥的臉上早已曬得通紅,提著米袋子的手也被勒出了一道道的紅印子。美娥媽的背後也是濕了一大片。等三人趕到學校的時候,學校裡已經有許多滿臉稚氣的孩子跟在他們穿戴土氣的父母身後,好奇地張望著面前的一切。陳月紅和美娥一眼就望見了大門左側一棟四層的大樓,一樓的走廊那裡排了一排的課桌,每個課桌的後面都坐著一個人。桌上一個牌子:某年級某班報名處。可能已經過了高峰期,每個報名點的前頭都沒幾個人排隊。
她們走過去,將東西放在旁邊。陳月紅和美娥分別去找到自己班級的隊伍,排了上去。美娥媽將行李安置好,走到美娥身旁去等著交錢。陳月紅身上揣著三百元錢,那是爸媽的辛苦錢,也是她的報名費。報名的程序很簡單,很快她就辦好了手續。她走出來,見美娥和她媽已經在場地上等著了。她加快腳步,幾下來到兩人面前,說:“搞完了。走噠。”
美娥媽笑著說,“好, 走。我已經問過了,女生宿舍在那最靠裡面的一棟。”
於是三人就朝著四層大樓的裡邊走去。她們經過一個水房,一排水龍頭池子,和一個低矮的瓦房,一棟四層的樓房出現在眼前。這邊是女生宿舍。左手邊一棟是男生宿舍。陳月紅從來沒想過,初中有這麽大。就單單一個女生住的地方就需要四層大樓那麽大才住得下。可是她們村裡跟她同年小學畢業的女孩子可並沒有幾個來上初中呀,就連男生也沒多少。全部加起來總共二十來人吧。
現在美娥媽挑著擔子,小心翼翼地上了水泥樓梯。陳月紅和美娥扛著米跟在後頭。不時有大一些的女孩子嬉笑著提了桶子從樓上下來,去到水龍頭下接水洗東西。
三人爬上四樓,這裡便是初一年紀的女生宿舍。因為並沒有分定哪一間,美娥媽見靠中間一間有一個下鋪空著,於是挑著東西進去。
“你們就一起睡這一個鋪。”美娥媽將兩口箱子放到那張空鋪前,對兩人說。
兩個女孩子點點頭同意了。美娥見兩人安頓好了,就對兩人說要趕著回去。兩人也說好,於是美娥媽就出了宿舍門走了。感激的話,陳月紅還是說不出口,隻默默地目送著美娥媽。
陳月紅和美娥將床鋪鋪好以後,便扛著帶來的米去米房換飯票,一斤米換一斤的飯票。到時候去學校食堂就用這個打飯吃。兩人的都是三十多斤,這下能管一陣子不用拿米來了。
做完這些,兩個女子就站到了宿舍門口的欄杆處,向下打量著這個即將度過三年的新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