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羊山村進入全面打工時代。實際上,整個蕪豐縣都是這樣的狀況。元宵節過後,一群一夥的青壯年紛紛背著行李,帶著對美好生活的期待,踏上了去遠方的旅程。
村口的那條小路,這個時候格外熱鬧。行李箱輪子快速滾動的“得得”聲、人們匆匆的腳步聲和說話聲,以及揚起的黃土灰塵,都顯示著它此時的紛雜。
過完這幾天,村裡就變得冷清起來。許多人家的門窗緊閉,毫無人氣,只有門口張貼的大紅對聯,以及門口的地面因為過年燃放鞭炮留下一些混合在泥土中的紅色屑沫,在訴說著它不久前的繁榮。
大隊那裡也安靜了下來,祠堂裡只有幾個老人在門口曬太陽。菜市場的屋頂上,一條紅色的橫幅格外顯眼,橫幅上寫的:未婚先孕可恥。這是去年年底趕在打工的年輕人回來前拉起來的。村裡主事的幾個人從電視和報紙上看到外邊一些不好的消息,想以此來告誡不懂事的後生女子們。
陳有和兩口子定了這兩天的班車去北江。那一片有蠻多跟他們差不多年紀的中年人紛紛加入了去北江做鞋的路子。在屋裡搞不到票子,看著別個起新屋,哪個心裡能沒點想法。就連一些原先在別的省份打工的人也轉而去到了北江市,因為他們覺得在那裡相對自由一點,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休息。北江市現在已經成為了國內製鞋大頭,那裡的鞋子因為價格低廉、款式時尚新穎而大受歡迎,不過質量肯定也是比較差的。
夫妻兩個決定把名下的五畝田地給兩個老兄種,這樣就省得來來回回坐車,就為作那幾畝地。關鍵種出來的谷子賣的票子還不夠兩人來回的車費呢,還要白辛苦一場。這樣一合計,還是不要田的好。最後大哥要了三畝,二哥要了兩畝。幾乎所有出去打工的人都跟他們一樣,把田地給了屋裡的兄弟種,有的乾脆就給它荒在那裡。這在以前是絕對沒有的事。
給兩個孩子報好了名,田地也安排妥當之後,他們就跟隨其他人一起,坐上了去往北江的班車。
早稻的秧苗栽進田裡不久後,有財、有登兩兄弟趁得閑,就安排起來打棺材的事。長世媽年紀大了,萬一有個什麽事,臨時搞不贏。還是早早打好還給他的好。打棺材的錢幾兄弟已經平攤好了的。沒多久棺材就打好了,放在陳有和借住的房子外邊開放廳堂裡,就靠著那間房的左側牆根放著。
陳月紅每次進出經過都覺得瘮人,黑色的棺身,靠上邊的幾條邊刷成紅色。就那樣毫無遮掩地擺在那裡。
每到晚上就是煎熬。天一黑,她心裡就發怵,也不敢睡覺。陳立生也怕,雖然沒說,但是他也看出了姐姐的窘迫。立生覺得自己是男子漢,要保護姐姐。於是他故意大聲說,“那有什麽好怕的!怕就開著燈睡。我就不怕!我睡外邊。”
陳月紅這才稍微好一點,她一直掙著眼睛,直到實在是困得熬不住了,才不知怎麽睡著的。好在,沒過兩天,漆就幹了,那東西也搬走了。
上學期結束前的最後幾天,羊山小學搬遷到了離祠堂不足十米遠的新小學,就在大隊和祠堂中間。
這是市裡領導帶頭捐款修建的一棟四層大樓,大樓的窗戶全部安上了大大的玻璃窗,再也不像之前一樣,一到冬天就在舊木窗上蒙一層透明薄膜擋風。大樓是個七字拐,長條的那一棟是教學樓,短一些的那棟是教師宿舍,以及一個專門的辦公室。以前老師辦公都在自己的宿舍辦的,
現在更規范了。新小學有一個大大的水泥操場,操場的正前方靠近教學樓的地方,還有一個專門的升旗台。另外,教學樓後邊做了兩張水泥的兵乓球台。廁所也修建在後邊,學生們再也不用去學校外邊上廁所。新小學還有一圈氣派的水泥鐵柱圍欄,大門也是氣派的鐵柵欄門,與舊校區相比,新小學還在大門右側設立了一間安全室,裡邊有人看著門,不讓外人進入。這樣,就能避免家長衝到學校找老師麻煩的事情發生。也起到了保護學生的效果。 陳月紅作為老小學最後一屆的畢業生,並沒有進去上過一堂課。只是參加了搬遷儀式。
隨著小學的搬遷,一些不合格的民辦教師也被清出了教師隊伍。陳福就是其中的一員,他被清退回家種地了,雖然他是極不願意的。當他經過嶄新的小學時,心裡罵著上頭的領導,“短命鬼!老子教了這麽些年的書,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說不要就不要了!”。他心裡又想:“就是給我在門口看個門我也願意啊!”。
搬遷儀式的前幾天,學校組織四五年級的學生到港子河光明大隊橋底下去挑鵝卵石, 他們把鵝卵石挑到光明大隊的石子路上,填補那些坑窪的地方。因為搬遷儀式的那天,市裡的領導會出席。這樣坑窪的路是絕對不能見人的,所以村裡要在這之前將路修補修補。
正式搬遷的那天,村裡鑼鼓喧天。上完早讀,學生們就沒有上課了。陳月紅與其他的學生一起,在布置新小學的操場。
人們也不去田裡乾活了,都擠到新小學的圍欄外掂著腳張望著。
新小學的操場上現在已經坐滿了學生和老師。只等市領導的到來。
這邊,光明大隊的橋上已經站了縣裡的武警在維持治安。前邊一隊儀仗隊在敲鑼打鼓。
不大一會兒,在橋上的人就見一隊小轎車車隊從縣道下來,緩緩駛向羊山村的方向。儀仗隊更加賣力地將鑼鼓敲打起來。
很快參加搬遷儀式的人員到齊了,搬遷儀式正式開始。儀式上,市領導和縣領導分別發了言。在中間的陳月紅壓根沒看請人長什麽樣,也沒怎麽聽清他們別的話,只聽到一句,“十年樹木,百年樹人。”
圍在校外的人們很多都是第一次見小轎車,常見的一般都是自行車、摩托車,以及拖拉機,最好的也就是翻鬥車。他們中有絕大部分人連縣城也沒去過。這群穿戴客氣的領導給了他們深深的震撼。聽說領導都是讀過大學呢,是正正經經的大學生。他們有一些明白,原來讀書學知識才能有出息。像他們那樣,世世代代的作田,到死也只是在一個羊山,連縣裡也出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