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春天以來,昌世老漢的身子就垮了。吃也吃不得,整日窩在他那張破爛床上,不時發出幾聲痛苦的呻吟。到了冬天以後,這情況更是糟糕。精神好的時候,他就久久盯著床對面的那扇木窗,窗外的光亮、呼呼刮過的風、綿綿的細雨,對於他來說都是珍貴的。他知道自己沒幾天活頭了,心中縱是有再多的不甘也由不得他了。他心裡操心著幾件大事:老大有財五十歲了還沒得一個傳宗接代的人;老二有登因為違反計劃生育,現在屋裡一團糟;老三有和一家也是困難,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老小有豐呢,又還沒成家。這些他沒有一日是不操心的。他整日同老伴說著自己心中的煩惱。
家中的四個兒子見老父親這樣,每天都會過來問候一次。老三和老四本來在外頭做事,聽說老父親快熬不住了,就提前回來了。
嫁在河下的小女子細妹也隔個幾天就會來一趟,柏林的大妹來過幾次,說屋裡忙得很,已經很長時間沒來了。
清早,昌世老漢的精神好了一點。他對肖家說:想吃油條,金黃酥脆的油條。
肖家忙讓小兒子去買,昌世老漢一口氣吃了一整根油條,又與肖家說了一會兒話,才睡下。
肖家心裡高興,心想:興許老天可憐她孤身一人,就不收老頭子了。
沒成想,到了傍晚,昌世老漢劇烈地咳嗽了起來。他帶著咳,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對肖家說:“去叫他們來……”。
肖家慌了神,摸摸索索去了最近的老三屋裡,“有和,有和……”。
“哎,婆婆,我爸不在屋裡。什麽事?”陳月紅從屋裡走出來。
肖家急得直喊:“哎呀,快去喊你兩個伯伯。爺爺不好。”
陳月紅聽了,忙喊出屋裡的老弟,兩人分頭去叫了兩個伯伯,又去大隊那裡找到了爸爸和叔叔。
不大一會兒,昌世老漢的四個兒子就整整齊齊地立在了他那間昏暗的小屋裡。老大有財貼到他爹的耳朵邊輕聲喚道:“爸爸,爸爸,是不是有什麽要說的?”
昌世老漢睜開他那雙渾濁的眼睛,他的眼皮已經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他動了動嘴巴,又是一陣咳嗽。咳嗽過後,他才發出微弱的聲音,“有財兒,你還沒有一個兒子,老爹我擔心你以後連個送終的都沒有。咳咳咳……”
“你莫操心了。”有財寬慰他爹道。
“唉……”昌世老漢輕歎了一口氣。
之後,他費力地抬起裹著粗布棉衣的胳膊,晃了晃。“有登,有登……”
陳有登忙走上前去,“爸,爸,我在呢。”
“娃娃,你的命也是苦,如今過成這個樣子。嗨呀!”
陳有登感受到了他作為兒子,來自老父親的關懷。他紅了眼眶。
昌世老漢這會兒沒怎麽咳了,只是覺得沒力氣,連說話都費勁,呼吸不上來。他扯著精神對床邊的老三叮囑到:“有和,往後要好好過日子。”
“曉得。”陳有和沙著聲音回答。
昌世老漢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喚著小兒子,“有豐,娃娃。早些成個家,安定下來。莫……咳咳……”
話還沒說完,昌世老漢就垂下了手,再沒有聲。
幾個兒子上前喊“爸爸,爸爸”,喊了幾聲都沒回應。瞬時間,四個當兒子的臉上帶著悲痛,撲通一聲跪在了床前的泥巴地上。
悲傷過後,他們想起還沒給爹置辦一個像樣的棺材,還有要去通知房裡的人來辦喪禮。
夜裡,陳有和四兄弟就坐在他們爸媽老廳堂裡的八仙桌上商量著明天的事。最後商定由有和去通知兩個姐姐,還有幾個姑姑舅舅。還有辦喪事的東西也由他買。本房裡的人則由老二去通知,另外還要去定喪服。老大有財說棺材的事他去辦,他知道長世家的牛欄閣樓上擺了一副,那是給他八十歲老媽準備的,看樣子老太太一時半會不會有事。有豐就負責在屋裡管雜事。
肖家這時候就塌在灶邊的矮凳上,獨自傷心哭泣,她想到以後就剩自己一個人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想到這些,她就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四個當兒子的安慰了幾句,也沒再說什麽。
夜裡,由有財、有登守夜,他們媽也陪著坐了好久。還是兩個兒子勸了幾遍才去休息。
第二日,四兄弟按前一天夜裡商量好的去做事。
等全部的事情準備妥當。下葬的那天,肖家的屋裡熱鬧非常,她屋裡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熱鬧過了。平常也沒辦個酒席什麽的,人家不可能無緣無故去屋裡。
半早上,房裡的幾個婦女負責煮齋飯。一道特殊的喪葬飯要由有經驗的男人來煮。那是一鍋濃稠的黃豆芽芹菜粥,來參加葬禮的所有人都得吃。另外,由於昌世老漢是高壽,一些人家還會來討一碗回去給屋裡的孩子吃。聽說吃了能長命百歲。
吃過齋飯,一百多號人全部去老屋的後廳堂穿戴好喪服帽。昌世老漢的四個兒子,兩個孫子跪在棺材正下方。其他的人全部退到天井外靠大門的那頭跪著。
四個當兒子的請了道士來念經超度,破爛的廳堂裡被貼滿了黃色的紙符,上邊畫著看不懂的符號。三個穿著道袍的男人在裡面手舞足蹈,手上的搖鈴發出瘮人的聲響。
隨著道士退下,房裡的長輩開始主持葬禮。他讓作為長子的有財和長孫立生去扶棺,然後開始念一些讚頌的話。念完了,一屋子的人如同接到信號,紛紛開始嚎啕大哭起來。哭不哭得出來不要緊,臉上的樣子得做足,而且聲音要大。
陳月紅作為女子,同其他一些外親,以及所有女的,都跪在最外邊的石頭地上。對於親愛的爺爺,她比其他幾個堂姐妹更親一些。她此時正傷心著,奇怪的是竟然哭不出來。而且也做不到像其他人一樣誇張的大聲。她心裡很難過,是不是自己不夠孝順,連哭都不會。
哭了一陣之後,主持葬禮的人一聲:“起棺”。棺材出門,這一百多號穿著喪服的人跟在棺材後邊,長孫立生捧著排位,走在棺材的前邊領路。後邊是爸爸和三個叔伯。沿路經過的人家都點上了香燭插在門口的地上,家家戶戶都緊閉門窗。
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出了村,女的在村口跪別,男人才送上山。
等一切塵埃落定,四兄弟送走了賓客。兩個姐姐在娘屋裡吃的一餐中飯,半下午就要趕著回去。都說:“哎呀,屋裡養的豬和雞鴨會餓死。”
四個弟弟留了一陣也沒留住。
四個兄弟對完帳,帶著屋裡女人收拾了一通,也各自回了家。
現在,整個老屋裡就只剩老母親肖家。陳有豐不知去哪裡晃蕩去了。肖家望著空蕩蕩的老屋,心裡一陣悲戚,她呆呆地坐在桌旁烤著火籠,昏黃的燈光映出她孤獨的影子。
夜裡,陳有財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他在反覆想著白天的事。老爹有我們四個兒子,還有立生長孫送終。我以後死了可真就沒有人送終了,連捧排位的人也沒一個!女子是靠不住的,看看自己兩個姐姐就知道。嫁了出去就只會顧自己那個家,哪裡還有時間來管娘屋裡的事。不行,絕對不行!怎麽樣都要搞到一個兒子!有財心裡下定決心。他把想法告訴了屋裡女人,女人也是這樣想的。兩人商定明朝就去柏林大姐屋裡一趟。
第二日是什馬鎮趕集的日子,如果有管閑事的問起來,他們也正好可以說是去鎮上買東西。
吃過早飯,有財領著屋裡女人並排走向村口,他老婆手裡還提了一個布袋子。兩口子一路急匆匆趕路,不到半個鍾的時間就到了柏林他大姐家的門前。
“大姐,大姐”。陳有財邊喊便走進屋內。
他大姐正在廳堂的後邊搬柴火。見到是娘家弟弟來了,就迎出來,“哎,有財來了。”
有財大姐將兩人讓到飯桌旁的凳子上坐下,說:“吃飯了沒有?”。
“吃了來的。大姐,這是自己屋裡種的腳板薯,給你捎了幾個大的來,你屋裡人口多。趁早炸餅吃了它,免得壞了。”有財老婆將那個布袋子交給陳大妹。
“來就來,還拿什麽東西。”陳大妹接過布袋子放到桌上。她問到:“哦。那是有什麽事不是?”陳大妹見老弟兩人的神色,心裡猜出一定有什麽事。
“要不去你房裡說。”陳有財怕有人來。
“好好。”陳大妹爽快地說到。於是她將兩人領進了自己的屋裡,並關上門。現在這屋裡只有他們三個。
“大姐。你老弟我昨晚一夜沒睡。”有財委屈巴巴地對自己的大姐說到。
“怎麽呢?舍不得爸?”陳大妹問他。
“唉呀……你說我這麽大把年紀了,連個兒子都沒有,會不會真像爸說的那樣,以後沒人送終。”有財耷拉著腦袋說。
“你有什麽想法?”陳大妹了解她這個弟弟,他一定是想好了。
陳有財這時候抬起臉,說:“我原先是想在兄弟間過繼一個最好, 怎麽說都是咱家的血脈。後來沒成,這幾年也沒想了。之後又打算在本房裡過繼一個,可是你也曉得,趕上計劃生育,家家戶戶本身生的娃就少了,哪裡還有多余的兒子給出去。我就想要不乾脆在遠一點的地方找一個,這樣斷了血親也好,免得以後麻煩事。”
“做得。”陳大妹拍著腿說。
“就是要大姐多留心,你這裡離鎮集近,消息靈通些。”有財老婆笑著對夫家大姐說。
“做得。你們這樣交代了,我這個當姐姐的肯定會上心。”陳大妹信誓旦旦對著老弟兩夫妻說。她自小與有財老弟感情好些,再說爹去世了,媽又是個不管事的,這樣的事,她這個當大姐的肯定得接任起來。
有財兩口子得了大姐的話,心放了下來。他們沒有多作停留,當即就要回去。陳大妹留他們吃飯也沒成。
回去的時候,他們走的小路。經過下祝坊的時候,有財老婆心裡咯噔了一下。她有一個女子被送到這個村子的一戶人家養,今年有十一歲了。不知道她過得怎麽樣。她這一輩子盡是生些女子,屋裡現在養了四個,三歲病死了一個,加上這個被送走的,一起生了六個女子,本來還想再生到一個兒子,誰知碰到計劃生育,她們那一批女人都到鎮上結扎了。想生也生不成。
有財老婆沒有停下腳步,她知道不能去看,去問,關於送出去的孩子的事。那樣兩方都不好,再說孩子知道了還會恨你,沒那個必要。
她現在要做的事就是等,等到一個好結果,那她那個家就圓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