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9月1日這一天,陳月紅如期坐到了村小一年級二班的教室裡。這一天,她媽譚家英早早地起床,給她編了兩條俏皮的小辮子,又讓她換上了親手做的新衣服,淡藍色的底,粉白色的花。短袖開衫上衣上釘的是白色的塑料扣子,配上娃娃領;褲子是微喇叭長腿褲,這是譚家英能想到的好看樣式。
譚家英很是激動,她給女子煮了一碗面條,面條上窩了兩個荷包蛋,去學堂的第一天吃上一碗雞蛋面,喻意在這個學期門門考一百分。
陳月紅上學這事還是譚家英去求的謙世叔,陳有和對這事一點都不上心,家裡又沒有錢,一百五十元錢對於他們這樣的農村家庭也確實不容易拿出來。去借也沒地借,大家手裡都沒什麽錢。沒辦法,她只有去找在村小擔任教師的本房謙世叔,他與孩子爺爺是本家,雖然不是特別親,總歸是一輩的。陳謙世家在塘堰邊斜坡上往前走一二十米的地方,那裡被三口水塘圍住,一條小路上去。譚家英穿過塘堰小路,上了坡。三個新起的紅磚瓦屋出現在眼前,最外邊的是陳功世家,往裡兩間並排修建的分別是陳謙世和他哥陳萬世。譚家英進了謙世叔的門卻不知如何開口,這事本來應該陳有和來的,叔侄好講話一些,可陳有和怕丟臉,不肯來。
她就只有硬著頭皮來了,她先找嬸嬸拉了幾句家常,這才艱難地開口:“謙世叔還沒回來呢?”
“沒呢,去地裡潑尿去了。”謙世屋裡的嬸嬸耳朵不是很好,跟她說話得湊近了,提高音量才能講清。
坐了沒一會兒,太陽下山的時候,陳謙世擔了一對空尿桶進了門。譚家英等他把尿桶揀拾妥當,重新站在廳堂裡的時候才上前開口說道:“謙世叔,來求你點事……”。她小心翼翼地說,臉上堆著不自然的笑。
“什麽事?”。陳謙世一本正經道,他平時也這樣,做事一板一眼。但是,人還是謙和有禮的。
“就是我那女子。長到快九歲了,還沒進學堂……”,譚家英頓了頓,“下半年開學的時候準備讓她去讀書。”
“這是好事。你跟有和能這樣想是對的,別總想著女子要嫁出去就不給讀書。往後的日子還是要讀點書好。看看我們房裡,一群的女子,沒一個識字的。以前的也就不說了,現在國家提倡掃盲運動,女子也要上學。”陳謙世很是讚同。
“就是屋裡沒票子,學費拿不出來。叔叔,你看能不能幫我挽個數在你名下,過年前一定還上……”譚家英艱難地說出了這一番話。
令她沒想到的是,謙世叔很爽快地答應了。開學的日子,陳謙世找到校長,說明要替陳月紅擔保,學費就先欠著,等年底補上。就這樣,陳月紅才上了這學。
陳月紅此時正坐在教室的中間仔細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地方。糙水泥地面的屋子裡整整齊齊地擺了四排舊木桌椅,每個桌子上坐了兩個同她一般大小的孩子。左右兩邊的粗沙石牆上一個大大的木窗戶,窗戶上安了一排嬰兒拳頭大小的木棍。教室前邊是一塊大黑板,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在上邊講話、發書。她是這個班的語文老師,也是班主任。
下課鈴響了,陳月紅快速走出教室來到隔壁一年級一班的窗戶外朝裡張望。蘭花和華英也來讀書了,她們分在一班。其實她們兩人上這學也不容易。陳華英不用說,她爸本來就答應了她的,為了女子來上學,陳友世趁著清明前的那場冰雹雨,不知給人揀了多少間屋的瓦,
這才攢了學費錢。陳蘭花本來是上不成這學的,她爸陳學貴覺得女子讀書就是浪費票子,長大了還不是得嫁人。還不如在屋裡幫著做點事實在,再說前頭兩個女子都沒上過學堂,給她去了,那兩個大女子不得怨恨嗎?“乾脆就都不給去”,學貴心裡這樣打算。可偏偏就有多事的。開學前,學堂裡的白頭髮校長來他家說要給孩子上學的事。關他什麽事!陳學貴心裡氣惱,但他畢竟是自己曾經的老師,面子上還是得尊敬。 “讀得沒什麽用,您看我讀了幾年還不是回來作田。我兩個妹妹也是讀了兩年,還不是跟那些沒進過學堂的女子一樣,到了年紀就嫁人生子,你說讀起有什麽用?”。學貴列舉了一堆的人物來推脫這事。
“世界變了,往後的日子還是讀了書的好。”白頭髮校長慢悠悠說道。“話呢我是按上邊的要求帶到了,送不送去也看你自己,別人強迫不得你是不是?”
等白頭髮老頭走後,學貴越想越氣:多管閑事!
但是轉念一想:經過這麽一折騰,再不送女子去學堂,恐怕別人要說閑話,那些人會說自己有錢舍不得給女子用一分。哎呀,這都是那老頭惹的禍!
“算了,算了,就送去讀個一兩年。”學貴這樣打算著。
陳月紅在窗外踮起腳尖朝裡望,蘭花和華英正在座位上打鬧。
“蘭花,蘭花……,華英……”。陳月紅朝她們不停招手。
教室裡的兩人看到後飛快地走了出來。
“啊呀,你們老師好不好?”。華英一出來就問。
“不曉得。我們是一個女老師呢。”
“聽別人說我們班的老師可嚴了,就是邱頭大隊的那個胖子老師。”
三個女孩說著話,來到長著雜草的黃泥巴操場,操場上吵吵嚷嚷的,女孩子們三五成群,有踢毽子的、有跳皮筋的。男孩們跑跑跳跳地從人群中穿來穿去。三人仔細地打量著四周,這是一棟兩層的沙石木樑結構土房。南北東三面都是教室,南面一扇鐵閘欄門算是學校的正門,閘欄門右邊就是一年級的兩個教室,閘欄左邊還有一個教室,那是五年級的教室。北面和東面一排有三個教室,一條長長的七字走廊,走廊靠外邊立著一排孩子腰粗的木樑。這兩面的中間部位都凹進去一個口子,走進去會看見兩架木樓梯旋轉著上二樓,木板的樓面,走在上頭咯吱咯吱響。一排過去有十來個小房間,這便是教師們辦公、休息的地方。離家近的教師只是在這裡批改作業,要是家裡遠的,就在這裡住宿。長長的走廊外有木欄杆圍著,欄杆上曬了兩床花被子和幾件衣服。
西面則是一堵長圍牆,圍牆上一扇小木門,這是通往公廁的後門。
一整天,所有班級都沒有正式上課,每個班都在分座位、發書、選班幹部。開學第二天,各班正式上課。早晨六點半的晨讀時間,學堂裡傳出朗朗的讀書聲。陳月紅第一次聽到普通話,接觸到與田地裡完全不一樣的東西,感覺很新奇。
農歷九月,羊山村通上了電。從去年春天開始,村裡就開始栽上了電線杆。田地間立了好多的電線杆,過去了一年多的時間,終於通到了各家各戶,雖然電力微弱,總比點蠟燭、洋油燈強。有了電,人們晚上的生活豐富了不少,以前天一黑,大夥就關在屋裡不出門,早早地睡了覺,最晚不過九點鍾。現在大家吃了晚飯都要打把手電出去別人屋裡頭串串門子,要不就聚在當路的那幾家的場地上話事,再不然就躲在哪個屋裡打打小牌。
譚家英喜歡去勇珍屋門前的場地上坐,她屋門前倒了一大塊的水泥地面,寬敞,而且還拉了一盞燈泡在門上照著。她和蓮香以及周邊的幾個婦女一吃過晚飯就坐到這裡來話事、織毛衣, 在一起可以相互交流款式和花樣。陳月紅姐弟以及蘭花幾姊妹同其他四五個孩子在附近玩捉迷藏。
到了七八點的時候,幾個婦女乏了起來,她們就領著自家的孩子回家去。
譚家英打著手電剛走近屋旁,就聞見陣陣香味飄來。“準是哪個屋裡在炸薯泡吃。”她心裡想著。
等她推開虛掩的大門,香味越濃,陳福和陳前進兩家的女人搬了個煤爐子在廳堂的門背處炸腳板薯泡。
兩個女人見了她,殷勤地招手,小聲說道:“來,一起來做,等一下叫孩子一起吃。”
“不不不,你們自家吃。”譚家英推辭。
前進家的起身把門栓上,陳福家的便湊到她耳邊悄聲說到:“來,莫講客氣。那個死人下午在別人地裡挖的幾個,好大個,夠吃。”陳福家的說完同前進家的笑了起來。
陳福就坐在不遠處自家的飯桌上同陳前進說話,聽到屋裡女人這樣說,也笑了起來,說:“那個夥計田裡的腳板薯種得多,結得又好,吃他幾個沒什麽。正好我們幾家都沒種,我就來做個壞人,給大家開開葷。”
屋裡幾個大人都相視而笑,譚家英心想:“要是硬氣不吃,到時候被別人告發了去,別以為是我呢!”
於是她沒吭聲,默默地坐到兩個女人一塊炸起了薯泡。不大功夫,一大洋瓷盆的薯泡就炸好了。三戶人家將這一大盆薯泡分食一光就各自回了屋。
躺在床上的陳福現在放心了,都吃了,這下沒人會說出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