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剛剛包好的餃子也下鍋了。
何安憶系著圍裙守在灶台旁邊,牛肉餡沒包完,剩下的被他捏成團,準備一會炸丸子。
何勇原本準備搭把手,進了廚房沒幾分鍾就被何安憶轟出來了。
他隻好悻悻地坐在客廳的椅子上,望著裡面兒子的身影出神。
曾幾何時,站在那裡的是何川的母親,他最愛的女人,每天下班回來,會有備好的飯菜,一家人其樂融融。
一切是什麽時候改變的呢,何勇怔怔地陷入回憶。
八年前,他拿著全部積蓄開了一家打印店,起初生意慘淡,多虧小舅子牽線搭橋,認識了政府裡的人。
那時,很多單位都沒有打印機,最好做的生意就是各種政令文件,會議報告,學習材料。
為了能更進一步,把生意都攬過來,那段時間他天天請客吃飯,交了一幫酒肉朋友。
誰知事情沒辦好,反而染了酒癮。
再後來,各家單位都配了打印設備,生意也黃了,何勇沒在廠子裡好好上班,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邊緣人。
調崗,換條線,加上最近幾年行業不景氣,遇上下崗潮。
何勇迷上了用酒來麻醉自己,事事不順,自然少不了爭吵,於是乎,好好的一個家,被他親手毀掉。
真是造孽啊。
多少次看見擺在客廳裡的老太太的遺像,何勇都在想,讓底下的老娘把自己也帶過去算了。
俗話說四十不惑,何勇今年四十一歲,卻越活越迷惑了。
正坐在黑暗裡自省的何勇,突然被點亮的客廳燈喚醒,何安憶已經端著兩碗餃子從廚房出來了。
“啥活都不會乾也就算了,眼力見也沒有,黑漆漆的坐客廳裡,不知道把燈繩拉一下啊?”
何安憶把餃子多的那份放在何勇面前,毫不客氣地批評了兩句。
何勇從昨晚到現在已經接受了兒子翻天覆地的變化,雖然有點不適應,但已經學會不還嘴了。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兒子又是做飯又是給零花錢,兩樣都給佔齊了。
他有種角色被調換的感覺,自己仿佛才是兒子。
何勇夾起個餃子,也不嫌燙,一口咬到嘴裡,咀嚼兩下,隻覺得不柴不腥鮮嫩多汁,味道美極了。
比當年前妻包的還要好吃。
何勇朝兒子豎了個大拇指,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誇讚了一聲。
“問你個事。”何安憶沒有動筷,用胳膊支著腦袋,靠在桌邊,眼看何勇把頭抬起來,說道,“你和我媽離婚後,還有聯系沒有?”
何勇一愣,他沒想到兒子會問這個問題,更沒想好如何回答,於是往嘴裡塞了個餃子,腮幫子一鼓一鼓奮力咀嚼,搖搖頭不說話。
“是不願意說還是沒有?”何安憶又追問。
何勇吃完嘴裡的餃子,又準備吃第二個,繼續做縮頭烏龜,卻不料被兒子一把將筷子按住。
他無處可避。
“你問這做什麽?”何勇沒有什麽底氣,含糊不清的說道。
“如果有聯系,把她家裡座機電話給我,我有事情找她。”何安憶不容置辯。
何勇臉色有些難堪,其實他離婚後的確曾找過前妻,只不過被揍了一頓趕出來了。
那次他喝了酒,也記不得說了什麽,總之不會是什麽好話。
後來他就被警告,再騷擾,得進醫院躺三個月,自那以後,就再沒敢聯系了。
算算時間,
已經有一年多了。 前妻家裡有些能量,當初本就是下嫁,老丈人從頭到尾就不同意女兒的婚事,離婚後更是主張徹底斷絕關系。
本來何川也被法院判給前妻,只不過老丈人橫加阻撓,最後才留給何勇一個人撫養。
兒子一直對母親沒什麽好感,卻不知今天為什麽會突然提起她。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又聽見兒子說道,“奶奶留下來的房子,我會想辦法弄回來,你想彌補虧欠,其實有更好的方式。”
“你!”何勇一下子炸毛了!
“兔崽子,你懂什麽!”何勇一巴掌拍在餐桌上,連桌上的盤子都跳了一下,“吃炮仗了?有這麽跟老子說話的?還有房子,你想都別想!那是我的,想給誰就給誰!”
“我會把房子按市場價買回來,不會讓你媳婦吃虧的。”何安憶一句話就澆滅了何勇的怒火。
“什麽意思?”何勇又被兒子鎮住了。
何川奶奶留下來的房子在老城區黃金地段,房本上原本是何勇的名字,離婚的時候才改到前妻的名下。
那裡房價不便宜,一平得兩千塊。
“現在當然買不起了,給我一年時間,準備二十多萬就差不多了。”何安憶語氣平淡,這更讓何勇生出一股極致的荒誕感。
還在上高一的兒子,竟要自己籌錢,把房子從前妻手上買回來。
“那房子一直空著,指不定什麽時候就賣了,我得提前打個電話讓先留著,你也不想祖產被變賣給陌生人吧?”何安憶說道。
“可,可你去哪籌那麽多錢?”何勇仍覺得兒子說的是天方夜譚。
社平工資每個月是1000塊,一年1萬2,那套一百平出頭的房子,得上班20年左右才能買的起。
“我準備圍棋定段考職業了。”何安憶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了父親,“提前給你說一下,下周期末考試完,我會參加很多比賽,下學期開學,可能還需要請假。”
“職業?”兒子的話對何勇衝擊不小,“你是說電視上經常出現的那些下圍棋的人?人家都是專業的,你能和人家一樣?”
何勇話裡話外透露著濃濃的疑問。
“十拿九穩,放心好了。”何安憶說,“你想想看,職業九段的兒子為什麽找我當陪練?那個王主任為什麽急切的讓我給他下團體賽?都是因為我太強了。”
“那你學習怎麽辦?”何勇臉上帶著憂色,“你本身成績就不好,以後再鼓搗這,學業肯定就落下了,那才是正道。”
何安憶早就知道何勇的想法。
“我問你,學習好有什麽用?”
“將來考大學啊!”何勇被問的莫名其妙。
“考上大學,然後呢?”
“廢話麽,找個好工作啊,你像我們廠,正經大學生,一個月可拿一千多塊呢!遇到提拔機會也多!”何勇說道。
“找到好工作,然後呢?”
“後半輩子就有依仗了呀!傻小子,用功讀書什麽時候都不會錯!你圍棋職業能掙幾個錢?”
何勇很奇怪的看著兒子,這些道理還用他說?
好好讀書才有出息,這是從小就給他灌輸的思想啊。
“成為職業棋手,打上圍甲比賽,一年下來,幾十萬是沒問題的,如果再參加一些其他比賽,取得好成績,幾百萬也不稀奇。”何安憶早已問過余亮,了解行情。
“多,多少?”何勇張了張嘴,直接被天文數字震住了。
“幾百萬,當然,以我的實力,只會更多。”何安憶淡淡說道。
何勇被嚇得不輕,看兒子一副篤定的神情,不像是張嘴瞎說。
“這麽賺錢?競爭肯定很激烈,就不說那種幾百萬的,單說這幾十萬的,你怎麽知道你能考上職業?”
“給我三個月時間,十月初,自然見分曉。”何安憶胸有成竹。
“好!到時候考不上,你可得乖乖回來念書!”何勇還是覺得不靠譜,但他不敢把話說死,昨晚上開始,兒子已經變的有幾分陌生。
先是給自己零花錢,又是準備籌錢把房子買回來,現在又要考職業圍棋段位,這所作的一切,都超出他所了解的兒子行為范疇。
這種感覺很奇怪,也讓他隱隱有了一些期待,萬一,事情真的成了呢?
那老何家可就真的發達了。
“放心吧,一切盡在我掌握,少吃點餃子,一會還有炸丸子。”何安憶說完就又回廚房忙去了。
......
......
一公裡外的黑白縱橫棋館。
穿著藍色短袖的石光從大門走出,表情有點不太自然。
他的視野裡,楚贏正拿著折扇掩面悲傷。
“誰知道他今天沒上班,別難過啦,楚贏,咱們明天再來就好啦!”石光安慰道,“放心吧,明天不在,咱們就後天再來,總有一天咱們可以遇見他!”
楚贏輕歎了一聲,“我知道小光一定會幫我的,也罷,這千年的等待,再多等幾天,又有什麽關系。”
“早知道我昨天就不溜了,留著讓你下完那盤棋。”石光懊惱的嘟著小臉,自言自語道。
“沒關系小光,不要自責,如果是宿命的對決,那他就一定還會出現!”楚贏俊美的臉上露出幾分期待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