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有海感覺自己狀態好極了。

　　整盤棋下得很衛生，幾乎沒有發生太大的戰鬥，這和很多業余棋局可不太像，毫無疑問說明自己已經在以前3段的基礎上升華了。

　　他覺得這盤棋雙方針對打入和侵消做得都很到位，就像兩個武功高手，招數點到即止，脫離了街頭打架王八拳的粗鄙場面。

　　整盤棋自己幾乎零失誤，行棋效率很高，時不時還能秀個手筋，棋局大勢一直由他穩穩把控。

　　這讓牛有海發自內心的愉快。

　　面前的小孩似乎是一位本格派棋手，下棋很有分寸，棋形也非常優美，一看就是科班出身，和這種對手下棋才是一種享受。

　　不像王懷民那個地溝流，就知道撈實地，俗手一大堆，一點境界都沒有。

　　周圍人也沒有對棋局發出太多的點評，棋局進行得很快，直到牛有海一個仙鶴大伸腿搶下關鍵的先手8目棋後，他單憑感覺，就知道自己應該快贏了。

　　掃了眼棋盤旁邊的賭注，又看了眼坐得筆直面色平靜的何川，牛有海為了慎重起見，還是粗粗點了一遍，果然，自己領先將近10目棋。

　　這麽大的優勢，隨便收一收就沒問題了。

　　他信心滿滿地環視周圍，發現王懷民愁眉不展，臉色很差，這讓牛有海更開心了。

　　贏了棋，得了賭注，更重要的是還為自己準4段的棋力正名，沒有比這更妙的事情了。

　　要知道，整個方圓市，業余4段就已經可以稱得上是高手了，甚至在一些大型比賽裡，也不再是一輪遊的角色。

　　牛有海此時已經在盤算，這次紅旗杯他要好好調整狀態，拿一個好名次，等明年開春，正經拿到4段的證書！

　　與此同時，王懷民心裡卻在罵娘，眼看棋盤上的官子越來越少，白棋盤面落後，何川卻慢悠悠的，一點搶收官子的意識都沒有。

　　莫不是他點錯目了，錯估了自己的形勢?

　　還有今天這盤棋，也真是奇怪，這小子全然沒有棋館裡那令人匪夷所思的招法，下得中規中矩，都是在場幾位看得懂的手段。

　　難道這才是他的真實實力?

　　自己跑去請來的這個“外援”不會是個水貨吧！

　　王懷民臉色越來越黑。

　　就在這時，白棋忽然放著官子不收，朝中腹一塊白棋裡擠了一步棋。

　　牛有海撓了撓頭，有點沒弄明白，這步擠雖然是個先手，但毫無用處，自己的黑棋是無法分斷的。

　　他隨手就接上斷點。

　　結果，白棋又跟著貼了一步，牛有海退，白棋直接跨斷。

　　“嘶。”牛有海倒吸一口涼氣，剛才怎麽沒看見呢，這裡竟然會出棋！

　　這顯然是一個棋型盲區，周圍幾個人比牛有海反應更慢，過了兩秒才齊齊低呼一聲。

　　白棋這一跨，黑棋三子小尾巴可就遭殃啦。

　　王懷民精神一振，棋局又恢復懸念了！

　　“哎，大意了大意了。”

　　牛有海心裡有幾分鬱悶，本來這一局幾乎稱得上全盤優勢，足以載入他個人歷史名局的前幾譜，可惜馬失前蹄。

　　不過即使中招，他依然領先，只要接下來算好小官子......

　　棋局到了最後，反而進入整盤最緊張的時刻，黑白雙方局面極其接近，王懷民在旁邊點了兩遍，第一次算下來是黑棋勝，第二次算下來又是白棋勝。

　　除了一直鎮定自若的何安憶，其他人幾乎都是眉頭緊鎖。

　　對於他們這個水平的棋手來說，這棋太細了，只能等最終點目看輸贏了。

　　終於，盤面上的小官子全部收完。

　　王懷民當仁不讓充當裁判，開始點目。

　　牛有海緊張地盯著棋盤，心臟突突直跳，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結果出來了，黑貼七目半的情況下，他輸了一目棋。

　　氣得牛有海直接後仰躺在椅子上。

　　其實除了貼七目半外，東邊瀛國的規則是六目半，東南某省的規則是貼五目半，但是國內用的都是貼七目半的規則。

　　黑棋惜敗，眾人都頗感惋惜。

　　牛有海心裡更不是滋味，心有不甘。

　　贏棋下輸，對棋手打擊最大，反觀王懷民笑得合不攏嘴，把香煙全部攏到了懷裡。

　　“承讓。”何安憶露出一個乾淨的微笑，“要複盤嗎?”

　　複什麽盤！像王懷民那樣複盤勝?牛有海可丟不起那人！

　　要放在平時，他早就迫不及待強行開始第二盤了，但今天對手是個半大孩子，他還是得保持一點風度的。

　　“小家夥棋下得可以啊，棋路很正，心理素質也真不錯，這盤你能翻盤，可比有些人強多啦！”

　　牛有海看向王懷民，只見後者叼了根煙在嘴裡，悠然地吐出一個煙圈，一副得意嘴臉。

　　“複盤就算啦，你要是不累，咱倆再比劃一局?”牛有海裝作很隨意的樣子問道。

　　但任誰都能看見他臉上急不可耐的戰意。

　　“好啊，再下一盤。”何安憶回答得很乾脆。

　　依然是猜先，牛有海依然運氣極好，拿到了他最擅長的黑棋。

　　這一回，他決定穩扎穩打，結結實實把丟掉的臉面掙回來。

　　重新下注，輸光香煙的牛有海被排除在外，換成何勇加入進來，擺了一盒煙上去。

　　他不懂圍棋，但相信兒子，尤其是現在的兒子。

　　他除了喝酒，煙癮也不小。

　　這回仍是二對二，薛剛和馬國興看好急於復仇的牛有海，王懷民有點猶豫，但最終還是選擇繼續站邊何川。

　　棋局開始。

　　牛有海選擇三連星開局，又是走大模樣的架勢，他對自己的三連星很自信。

　　何安憶執白，這次沒有選擇跟著三連星，而是第5手直接小飛掛角。

　　黑棋四路壓住，何安憶第7手沒有扳起，而是看起來呆傻地沿著三路朝裡長了一手。

　　牛有海不敢擋，不然衝斷很嚴厲，他在外側粘上，白棋再長，黑棋扳住三三，白棋在邊上四路扳起。

　　黑棋斷，白棋角裡扳在二路，黑棋扳二路，白棋打吃。

　　雙方在一個角裡直接下了24手棋，最後白得角，黑把外麵包了個嚴實。

　　總體而言是兩分，但對業余棋手而言，白棋雖然有先手便宜，但兩顆子孤零零地掛在黑厚勢上，貌似是黑得分了。

　　牛有海也這樣認為，他從這裡開始，便一門心思對白棋二子實施狂轟濫炸，試圖全殲敵人，即使殺不掉，也要在右邊築起一堵厚厚得牆。

　　一般而言，敢圍大模樣的，力量肯定不弱，不然敵人打入，直接功虧一簣。

　　牛有海對自己殺棋的本事也很自信。

　　棋局也由此陷入大逃殺，黑棋全方位實施包圍，白棋也不知為何，二子越走越重，東奔西撞，逐漸變成一條獨眼大龍。

　　這條龍綿延了大半個棋盤，直到第105手棋，才徹底安定下來。

　　但還有兩條走散的小龍和黑棋糾纏在一起。

　　牛有海殺心更盛！

　　招招見血搏命，殺到後來，他也看不清了，兩人多塊棋糾纏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成了很多細碎的小塊。

　　圍觀的眾人大呼過癮。

　　老牛的屠龍刀遲遲剁不下肉，但這局兩人交手刀光劍影，遠比上盤精彩多了。

　　黑白大戰了兩百手，竟誰都沒拿下誰！

　　這也是罕見的局面，通常業余棋手對殺，大多會以一方死龍收場，雙方全身而退的可真不多。

　　牛有海覺得自己這一局比上一局發揮得更精彩。

　　激烈對殺中險象環生，他多次化險為夷，又多次巧妙轉換，只可惜沒有斬獲對手大龍，頗為遺憾。

　　不知不覺又到了官子階段。

　　這一局比上一局亂多了，看上去仍是極細的棋，沒人能看出輸贏。

　　五分鍾後，只剩下單官，棋局終了。

　　牛有海仿佛耗盡了全部的精力，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這盤棋比平時下三五盤都要累多了，他也不知道輸贏如何。

　　又是王懷民點目。

　　眾人的眼睛死死盯著棋盤，想看看究竟是誰贏了。

　　沒過多久，結果出來了。

　　黑棋......又輸了一目。

　　兩局結果一模一樣，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

　　如果第一局是白棋逆境翻盤，撿了夾子，那這第二局又該怎麽說?

　　第二局可是一通對殺亂局，竟然又是白棋一目勝?

　　所有人都百思不解。

　　當事人牛有海琢磨出點味道，他總覺得有點怪，對局時候顧不得細想，這時候才突然反應過來，怪在哪裡！

　　那就是他的對手，這個叫何川的家夥，太淡定了！

　　第一盤不說了，第二盤棋，戰鬥如此激烈，連觀戰的人都凝神屏息，偏偏他和第一盤一樣，神色淡然，看似沒有一丁點的情緒波動。

　　這不合常理啊，難道......

　　牛有海搖搖頭，很快否定了自己大膽的猜想，沒有人能在激烈對殺中控制輸贏正好在一目棋！

　　神仙來了也不可能！

　　那到底會是怎麽一回事?真的是巧合?

　　如果真是巧合，他牛有海今天出門可以直接去買彩票了。

　　在場諸人，只有王懷民的眼神逐漸亮了起來，他也感覺不可思議，但已經偏向於認為這兩盤棋是何川的傑作了。

　　如果真的是他刻意控制，那自己請的這位外援可真是頂級的存在，棋力高深莫測！

　　“還有人要下嗎?”何安憶把大家的反應盡收眼底。

　　“你還能下?”牛有海眼神複雜，他仍有點不甘心，但連輸了兩局，累得夠嗆，此刻已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我來和你下一局，可以嗎?”

　　聰明“絕頂”的馬國興突然對何安憶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