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鎮已至深秋,晚自習的鈴聲響起,打破了街道上如死一般的寂靜,橘黃色的路燈開始有了溫度。同學們一個個臉上掛滿了疲憊,可是也藏不住他們的愉悅。在他們的心裡,挺過了晚自習就是一種勝利。
蔡子箐走在街道上,一邊踹著小石子心事重重。蓉鎮的四季春夏秋冬,唯秋是最讓人壓抑的。頭當枝繁葉茂的大樹,以肉眼可見的的速度凋零。隻留下光禿禿的樹乾,樹枝盤雜的伸向天空,氣溫也隨之斷崖似的下沉,不過多久天上便會七零八落的飄下細雨,綿綿不斷。蓉鎮便會進去一段潮濕,寒冷時候。
不知不覺身後的影子不斷的靠近,趙優優出現在身旁。走路就像飄一樣,這是對於趙優優走路的特點。卻不會給人帶來驚嚇,或許是他的特點實在是太多太多。整日迷迷糊糊的他,成績不能說十分的優異但是可以說得上優秀。更可怕的是相對於他對於事物漫不經心的感覺,整個人讓人耳目一新。給人莫名的壓力,讓人嫉妒而又羨慕。
自那次被罰的第二天,或許是晚上在歷史的海洋裡遨遊太久。第二天,他便七搖八晃的走錯了教室。當時班主任正在講課,趙優優頭髮蓬松,腫大的眼袋擠得眼睛睜不開。盡管如此,卻還是在班主任的眼皮底下掀起了一陣尖叫和歡呼。是的,整個教室無論男生女生。看著眼前這個素不相識的少年,如同見到了自己心目中的偶像一般。莫名其妙的歡呼亢奮。自此,蔡子箐的班級只有65名學生,但趙優優卻似乎成為了她教室裡的第66名同學,課間他的名字接二連三的出現在耳邊。課堂上,也被老師隨時掛在嘴邊。卻僅僅是提及,但是卻從來沒有成為話題。唯有那次是一個例外。
“什麽?有人要打我?”路燈的燈光映照在他的臉上。聽到這個消息,一臉的不屑和莫名奇妙。
別人被他打得鼻青臉腫,整日鬱鬱寡歡,反觀趙優優確實瀟灑自如整日的被老師褒獎,能夠想象趙優優成為了那位同學揮之不去的陰影。
這個話題完全沒有引起趙優優的注意,不屑一顧。“打架,打來打去的有什麽意思呢?你捶我一下,我撓你一下的。纏綿不休多難看?”
蔡子箐聽著他這個回答斷定他不是一個地球人,心裡發笑投去驚奇的目光。可是他接下來一番意味深長的話,讓蔡子箐心裡猛的一沉。
“打架嘛,打起來我可不怕打著誰,我也不怕誰打著我。要打就打,不是他趴下,就是我趴下。”表情一反常態的嚴肅,神情裡還有幾分期待。
“可是,打架總不是辦法吖。打來打去有什麽結果呢?對誰都不好。”蔡子箐搬出了這個對於解決衝突的萬能公式。
“冤冤相報何時了嘛?我都知道,可是不代表誰都知道。無聊的的事,總歸要有無聊的人去做。”
“對呀,可是為什麽。哪些事有什麽意義呢?”蔡子箐眉頭一皺心想,比如早戀,早婚
“生活是沉重的,時光就是用來消遣的。只是每個人消遣的方式不一樣。世界呐,千姿百態,人呢?形形色色有共存就會有對立,都是不可避免的。這個世界最讓人糾結的就是,誰都是對的,誰都沒有錯”。
誰都是對的,誰都沒有錯。
“你知道鎮上的郵局在哪兒嘛?我來這裡的時間不長。同學們貌似都不熟,都不知道郵局在哪裡。”
“你剛來,不知道不奇怪。你找郵局幹嘛?”這是蔡子箐第一次被人詢問郵局,
交通閉塞蓉鎮,對外交流的郵局卻如同一個裝飾物一般常年無人問津。 “我知道。”蔡子箐狡魅一笑,慢慢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作為小鎮上的攝影師。當然知道得郵局在哪兒了,我小時候有很多的小孩過來拍照。我經常會幫著媽媽去郵局幫他們把照片寄出去。”
“哦~原來你家門口的兩座假山,和院子裡兩大盆月季是這麽來的?”趙優優是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來到蓉鎮的,當他提著行李箱。大包小包的在人生地不熟蓉鎮上遊蕩時。門口座落著兩座假山的人家,門上貼著著租房,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也去另外幾處,可是裡面霉味夾雜著腳氣的味道讓他窒息,裡面的房間四通八達,門鎖都沒有。光禿禿的床上,鋪著一條孤伶伶發黃的床單。鍋鏟碰撞的聲音乒乒乓乓,裡面的租客人來人往的走動,讓人很不方便。
蔡子箐的家對於他來說是完全是一種救贖,租房在她家的樓頂。是一個鐵皮的簡易房間,遠遠望去像是一個集裝箱一樣。裡面窗明幾淨,沒有異味,甚至隱約還有幽香。房頂上有用筆芯帶折的五角星,五顏六色。牆壁上被各種顏色的紙貼滿了,毫無規律,卻讓人莫名的舒適。像是一副巨大的幾何塗鴉,床頭櫃還有一個用紙做的筆筒。最重要的是,這裡只有他一個租客。先前的租客肯定是一個心思細膩的女孩。趙優優暗暗自喜,價格也是出奇的公道。蔡子箐的媽媽說,這間房間什麽都好,只是由於鐵皮隨便弄的,下雨刮風聲響很大。說著臉上露出了莫名奇妙的愧疚。
搬進去的當天,就聽到了樓下兩人爭吵。隨後蔡子箐便氣鼓鼓的跑上了樓,走到了隔壁。
從此便沒看到過蔡子箐的媽媽,起初他隻覺得蔡子箐同他一樣是租客。直到他隨時能看到蔡子箐腰間別著鑰匙,在各個房間隨意走動。才反應過來,她也是這棟房子的主人,當時和她爭吵的是她的母親。
“那你媽媽呢?自從搬進來之後就沒看到了你媽媽了。”
“哦~近些年照相館生意不太好~樓頂的假山便搬了下來,月季也搬到了,弄了兩間房間。出租補貼家用我媽媽去縣裡工地當後廚去了。”呃,房間有兩間隻拿一間出租,一年就一千多的房租,聽起來,對於外出做後廚這個結果也是在趙優優意料之中。
蔡子箐很抵觸這個話題,不願過多的提及,一言兩語便掩搡了過去
“你剛剛說,那些無聊的人做無聊的事只是為了消遣時間對嘛?”
“對呀。”趙優優沒有一絲的猶豫的肯定。
“你還說生活是沉重的,消遣時間不是罪,沒有錯。”
“沒有罪,沒有錯。只是因為人的不同,消遣的方式不一樣而已”。
蔡子箐慢慢咀嚼這句話,貌似有那麽幾分道理。
“怎麽了?沒事怎麽問這個?”
“沒什麽,我也想去消遣一下。”蔡子箐也想體驗一下那些無聊的人生。想看看究竟有什麽吸引力。
周日,8:55的鬧鍾準時響起。趙優優半寐著眼。穿著寬松的T恤衫,臨近初冬的蓉鎮讓他打了個寒戰。拿起角落裡的洗發水,路過蔡子箐的房間時她的房門半開著。可以見到她牆壁上貼著的手繪畫,向陽而生的向日葵,上是幾朵鮮豔的玫瑰十分逼真。花瓣之間的層次分明,仿佛可以用手掰下來。看起來十分有深意,床頭櫃上有一張照片,小心翼翼地被相框封存了起來。遠遠的看去,那是蔡子箐小時候的樣子,旁邊還有一個女孩。圓圓的眼睛,臉龐在夕陽的余暉下泛發雞蛋黃的顏色通透。不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像是裹了一塊素布一樣,比了一個剪刀手,俏皮可愛。
蔡子箐昨天說了,她想去做一些無聊的事,想做一次俗人。那她就委屈,當一次趙優優的向導帶他去轉一轉。
蔡子箐早早的就在準備,她翻看著電腦。有一對父母,昨天打電話給媽媽,說想看一下他們孩子小時候的照片。
昨天中午接到電話的蔡子箐表示,可以去電腦翻一下。打印出來以後周日可以給他們郵過去。隨著打印機滴滴答答的聲音響起,慢慢的吐出了幾張照片。照片裡的小孩含著棒棒糖留著小平頭,一臉的天真無邪。日期是五年前的照片,那是的自己也才十來歲吧?蔡子箐想著照片裡的小孩這麽多年過去了,還是一個小弟弟,不免洋洋得意。
天空被厚重的雲層鋪得滿滿的,沒有一點空隙,看起來黑壓壓的往下壓。蓉鎮的一頭地勢平坦,上面種滿了玉米。只是現在,只剩下一片尖銳的玉米杆,遠處的山巒連綿起伏。讓人感覺身處逃不出去的五指山被牢牢的禁錮其中。兩人緩緩的向居民區走去,踩在松軟的田野小路上。腳下是人們挖掘的的排水溝。在田野之間相互交錯盤雜,像是一根根血管,緩緩的流淌著黑色的汙水。連接著一片朽爛的居民區,下方則是近些年剛剛重建的小鎮,像是一道彎月緊緊的貼著居民區。
前方破煩的居民區,是多少年歡快的童年。蔡子箐小時候遠遠的能看到裡面炊煙嫋嫋升起,裡面小孩的笑聲深深的吸引她。無憂無慮,天真爛漫的童年沒有在裡面度過,現在而言並非是壞事,現在破財朽壞的居民樓它已經成為那些孩童無法面對的夢魘。像是一道傷疤,橫置在小鎮的中央。他們的童年,被焚滅在那場烈火中。
郵局在居民樓和小鎮的交接地帶,中間隔著一條馬路。穿過居民樓,裡面的小巷四面八方。走兩步就是一個路口,讓人眼花繚亂。旁邊坍塌的木屋,已經在那場火災中燒成了黑炭,花崗岩也被熏得漆黑,讓人觸目驚心。行走其中,很難讓人聯想這曾是一個抓迷藏的好地方,童年天堂遊樂園。
趙優優緊緊跟著蔡子箐一邊四處張望,不斷的觀察,若有所思。“這裡發生過火災。”思維敏捷的他,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
蔡子箐點了點頭。
“真是不幸,你家照相館應該是前些年生意才不好的吧?”
蔡子箐回答“對呀。”當初交通不便,消息閉塞。母親遠嫁到蓉鎮,目之所及全是花甲老人和留著鼻涕,滿街撒野的小孩。母親想著,假如能辦一個照相館把他們照片拍下來,寄給他們外出的父母那得多好。母親是一個感性的女人,當初喜歡父親便不選萬裡的嫁到蓉鎮,自然用自己的嫁妝便拾綴起了一個照相館。喜歡做飯,於是乎就去當了後廚。
花了大價錢,在樓頂安置了兩座假山和幾盆月季。價格雖然不高,但是前來拍照人們絡繹不絕。步履蹣跚的老人,用一根棒棒糖哄著小孩,來到她家留下了一張張生硬,羞澀的照片。近些年隨著時代的進步,手機有了照相功能。照相館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短短兩年到了最後竟無人問津。
不久便走到了郵局,比起原來更加清冷了。趙優優很快便在稀稀疏疏的貨架上找到了,自己的包裹。裡面有幾本書,還有幾部板磚一樣的智能手機。
蔡子箐填好了寄貨單之後,把手中的照片遞了出去。和趙優優在小鎮的路口會合,馬路上的車輛很少。在坑坑窪窪的馬路上,濺起一朵朵渾濁的浪花。
身旁刮來一陣陣的寒風,趙優優在巷口把玩著手中的手機。
“哇,這是手機嘛?”蔡子箐在過年的時候在伯父的手裡見過一次這種沒有按鍵的手機,能打電話用起來十分的方便。拍照也很不錯。
趙優優一邊清點數量,一邊放進了自己的書包裡。
“你這麽多手機拿來幹嘛?”
趙優優回過頭,舔了舔嘴唇“賣”。
“這都是些二手的手機,我拿來低價賣出去。一個手機少說也是兩百,三百呢?”
蔡子箐想問這些手機是哪裡來的,但突然之間有些害怕了,還是把這個問題咽進了肚子了。
“你能賣給誰呀?”
“先陪我去一個地方。等等你就知道了”
“你不是要帶我去做無聊的事嘛?還要去幹嘛?”
趙優優緩緩的吐出了一口氣“無聊的事,也是需要資本的。”說著便那出左手,伸出食指和拇指搓了搓。
他們穿過蓉鎮的街道,兩人踩在上面發出“劈啪”的響聲。樓房在馬路的兩邊一座座緊挨著。一樓的位置基本上都是店鋪,二樓的位置到處張貼著“禁毒防艾”的宣傳語,兩旁印著罌粟花被做成骷髏的樣子奪命妖嬈。在一些破舊有年頭的牆壁上還有用油漆圖描“計劃生育”的宣傳語,形形色色什麽“要致富先修路”。牆體龜裂,牆皮脫落,露出裡面的紅色磚塊,像小鎮的年輪一樣記錄者每一個時代。
鑽進樓房角落裡的門口,穿過幽暗的走廊。陽光穿過天井,陰暗得讓空氣都凝固了起來。趙優優走到一個房間,透過防盜窗往裡面看了看。敲過門,裡面冒出來一個圓圓的小頭,十一二歲的樣子,止不住的咳嗽。看到趙優優卻是一臉的開心,望了望趙優優身後的蔡子箐靦腆的縮了進去之後。過了兩三分鍾。門緩緩的打開,裡面的怪味撲面而來,貌似是一種汗臭味還有點發酸。
“人都到了吧?”
房間裡坐著四五個小男孩,有的光著腳板。坐在床上,房間的角落裡是用幾塊磚上邊架起了一塊大理石瓷磚。做成的灶台,上面電磁爐鍋裡有一鍋的清水白菜湯,沒有一點油水。床的兩頭有一塊木板,被上面的書已經壓彎了。
“東西帶來了嘛?”他們七嘴八舌的問著,眼睛放光的盯著趙優優的書包。
“在這兒呢?有六七部呢。你們可以慢慢挑,總有你們喜歡的。”
不等他動手一個個便把手機,從書包裡掏了出來。瘋搶了起來,翻來覆去的看,欣喜若狂,愛不釋手。
接下來幾人的對話便對於蔡子箐便是超綱了,什麽內存卡有幾個G。有幾塊電板,什麽的。蔡子箐完全聽不懂,趙優優則一邊耐心的給他們解釋。
解釋完了之後,趙優優把手機從他們手機一個個的扣了出來,分成了兩撥放到手裡。“這四個都是一樣,有兩個屏幕碎了就賣給你們一百吧。還有另外兩個屏幕好的150。”
說著舉起了另一隻手“這兩個的話,都是新的說實話我都舍不得買。500賣給你們了,兩個加起來的話得800。”
幾張小臉瞬間變得僵硬起來,眼巴巴的看著另外兩個好的。
幾人圍坐一番激烈的商討之後,兩人打算合夥買一百五的手機。另外兩個則要一人買一百的。緊接著一個個咬著牙,抓出皺巴巴的一大把錢,有五塊的,二十的,十塊的額度。
“等等,慢慢來嘛。”趙優優一個個收好錢了之後。把錢捋整齊,仔仔細細一張一張的清點。確認無誤之後,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手法熟練。
“我幫忙問一下,我有一個朋友問有沒有好一點兩百,三百左右的有沒有?”
趙優優歪著頭,“這看情況吧,有的話我給他留著。”
“好的,他就是問一下。正打算籌錢呢。”
趙優優從錢堆裡抓出一張十元的,遞了過去。“沒事,你給我介紹嘛。不要客氣,介紹費。”
另外幾人看了之後也跳了起來嚷“我也有要介紹的,我也有。”
“你們介紹,我賣出去了之後都有你們的。現在急什麽急?”趙優優一臉的不耐煩,連忙把錢揣進了褲兜裡。
“那為什麽他有?我也有你為什麽不給我。”其中一個挽著趙優優的腰不撒手,被他搖得左搖右晃。
“好了好了,給你們。誰有?你們都有是吧?一人給你們五塊。”趙優優舉起手妥協了下來。
說著便掏了幾張五塊的遞了過去,嘴裡念叨“我算是遇到一群土匪了。”
惹得幾個小孩呵呵呵的笑,“笑笑笑,手機賣給你們少玩點遊戲,沒事多看點書”。
看他們一個個不放在心上不說, 還漏出了鄙視的眼神。還說了一句“你成績有多好似的?”
“比你好多了,你念初二了吧?隻認識一個單詞good?,morning怎麽寫?寫出來我給你免費,不要你的錢。”趙優優把手指著床,氣勢壓人。
“我會,我會。”旁邊的另一個小孩激動的叫了起來。
趙優優揮了揮手,讓他閉嘴。
“m…m…orn…?”支支吾吾的半天吐不出來,旁邊的蔡子箐不禁笑出了聲。
“ing吖”旁邊的小孩猛的拍了他的頭。還是沒反應過來。怒吼道,“i-n-g,i-ng”
“對對對,i-n-g,i-n-g”
趙優優鄙視的看了他們一眼。
“你也給我出道題吧,完了我們免費好不好?好不好。”趙優優被嚇了一大跳,連忙站起身。
“你?問你morning怎麽寫?我都不會寫給你出什麽題?”說著起身漏出一個尷尬的笑“我真的只會讀不會寫。”
“那你還考我們?”他們七嘴八舌的質問,不依不饒。
“你們,數學考比現在多20分。我給你們送一個隨身聽。行不行?”
“好,下次數學多考20分,你送我隨身聽。”
“什麽下次,期末期末。我還不知道你們?手機能乾的事多了去了。”都是從小屁孩那段時間過來的,他們的花花腸子趙優優心知肚明。
“好了,我還有事。多讀書,多看報,少吃零食多睡覺。都給我好好記著啊~”說著便走了出去,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