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文武說不出話來，一陣窒息的感覺。

　　他竭力睜開眼睛，但是四周仿佛一片漆黑。很遠的地方傳來一個女人的叫喊聲。

　　“啊……啊——”

　　軒轅文武感到自己的身子好像被一點點擠壓著，從頭到腳，那女人的喊聲也由遠及近。

　　最後，隨著一聲拉長音的啊字，那女人有氣無力地喘起來。軒轅文武感到一陣寒意，自己似乎被一雙大手舉了起來。

　　他覺得自己可以呼吸了，然而那股窒息的感覺一下子消失了，他似乎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這讓他一陣恐懼。

　　黑暗中，一陣咕噥聲傳進自己耳朵，軒轅文武肯定，自己絕對不知道這是什麽語言，就好像動物園裡的大猩猩一樣，吞音吐字並不清晰。

　　但是這咕噥聲表達的意思卻直接湧入自己的腦海中，是一個男人在說話，是抱著自己的那個男人。

　　“我們的孩子！是個男孩！”

　　“給我……讓我看看他……”

　　軒轅文武感覺自己從那雙大手被放在一個女人溫暖的懷裡，他一下子明白過來，自己才出生。

　　他想動一下身子，卻毫無知覺，他還想說兩句話，可他的嘴裡不停地發出哭聲。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是存在於一個人的記憶當中，當年那個人感知到的就是他現在感受到的。想通了這一點他就不再緊張，平靜地承受著這一切。

　　軒轅文武附身的那個孩子一天天長大，他相信這就是人皇公孫軒轅。

　　過了一段時間，這孩子慢慢睜開了眼睛，於是軒轅文武就可以開始觀察這個世界。

　　他第一眼看見的是一個狹小的山洞，模模糊糊，並不清楚。等他一點點適應了光線，就看見了自己的“父親”和“母親”，還有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姐姐”。

　　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山洞，只有一人高。父親在腰上系了一塊獸皮，上面是黃黑相間的斑點，母親用乾草揉成的繩子穿過幾片葉子，遮住身體，這些就是他倆全部的衣服。

　　父親白天會出去，帶上一把石頭磨成的小刀和幾塊拳頭大的圓石，有時候能打回來幾隻野獸，但更多的時候靠母親和姐姐采的野果充饑。

　　如果打到小型動物，像兔子、狐狸什麽的，父親會把皮毛剝下來帶出去，他再回來的時候總能多點什麽，比如一把新磨製出來的骨刀或者幾捧漿果。

　　但是不管吃什麽，父親母親都會讓自己和姐姐先吃，這種感覺是軒轅文武以前從來沒有的，畢竟他有剛子叔隔三岔五帶他開葷，而五千年前的人類還沒有邁進文明社會呢。

　　他感受到一種不一樣的母愛，充滿了原始和真摯，和自己母親的細膩溫柔不一樣。

　　他每天好奇地觀察著這幾個親人，一如數千年前的人皇觀察他的生父生母那樣，到後來軒轅文武真的把他們當成了自己親人。

　　唯一讓他忍受不了的是，因為沒有火，打來的野獸永遠都生吞活剝，自己一家過著茹毛飲血的野蠻生活。

　　軒轅文武雖然知道自己沒有真的吃下去，而且父母有時候還吃不上生肉，留給自己和姐姐。

　　但人皇當年所有感官上的信號他都可以接收到:吃生肉時鼻子裡的血腥味，嘴裡的筋道感覺，牙床的咀嚼，舌頭的攪動……令他作嘔。

　　終於有一天，軒轅文武學會了走路，或者說當年的人皇學會了走路。

　　軒轅文武晃晃悠悠地扶著牆走向洞口，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外邊，

和當年的公孫軒轅如出一轍。　　這是一片半山腰，自己的上下左右都有裸露在外的洞穴，約莫二三十個，其他的洞裡也有和父母一樣披了獸皮的野人進進出出。

　　軒轅文武開始每天和母親學習說話，一共就那麽幾百個字，剩下的全靠肢體動作。

　　等到再長大一點，部族裡的老人在地上用樹枝畫畫，告訴他和其他幾個孩子，外邊的世界不只有野獸，還有強大的妖獸，面對妖獸他們這樣的小部落毫無抵抗之力。

　　待得軒轅文武幾個人能跑跳自如，老人就教他們戰鬥。雖然只是用樹枝代替石刀，毫無招式，粗陋不堪，但孩子們學得很熱情。還學習用打磨的圓石砸暈動物，軒轅文武覺得這是一門玄學問題。

　　這個部落裡一共有百來口人，分工明確。族長是一個比父親還要強壯的男人，披著唯一一整塊獸皮，每天帶領著男人們外出打獵。女人和小孩出去采野果，或者在洞口坐著編草繩。

　　軒轅文武每天的生活千篇一律，父親母親和姐姐平日裡的交流也少得可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很多時候還依靠手勢比劃來比劃去。

　　他覺得自己都要瘋了，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與此同時， 山海經裡的帝鴻書院，大長老也要瘋掉了。

　　就這麽平淡地過了六年，人皇六歲了。

　　這六年來，軒轅文武一點點長大。

　　原始森林充滿未知的致命威脅，稍有不慎就要丟了性命。父親在半年前被豹子抓瞎一隻眼睛，好在部落裡的老人找來一種藥草給他敷上，不然恐怕就要感染了。

　　打那以後，軒轅文武一家更拮據了，終日食不果腹。

　　少了一隻眼睛，父親的準頭大打折扣，連傻麅子也難打中。部落裡其他人一樣吃不飽肚子，不可能接濟他們。

　　直到有一天，母親帶著姐姐出門采野果。

　　姐姐太餓了，恍惚間吃了一株毒蘑菇。其實她就小小咬了一口，然後就清醒過來，拚命想要吐出去，但無濟於事。

　　當天晚上，姐姐抽搐著死在了自己邊上，母親懷裡。她是從內到外一點點腐爛掉的。

　　這是軒轅文武第一次經歷死亡，而且是和他朝夕相處六年的姐姐，雖然他知道這不是真的，但依然抑製不住地往下掉眼淚，心裡刀割一般疼。

　　姐姐死不瞑目，那雙清澈的大眼睛一直盯著自己，盯著她放不下心的弟弟，到後半夜才不甘心地咽了氣。

　　父親母親不敢聲張，他們怕其他人覬覦姐姐的屍體。這也是食物啊，足夠所有人吃上兩天了。但那是他們自己的親骨肉，怎麽下得去口。

　　於是趁著夜色，他們悄悄背著姐姐出去，想要埋在林子裡。

　　洞裡留下軒轅文武一個人，在姐姐腐爛的屍體氣息中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