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慢慢拉開,霓虹燈光點亮了整座滬海。
寧青貓在櫃台後面,看著衣著靚麗的人群陸陸續續進入酒吧,原本放松的心忽然之間又緊繃起來。
他相信自己的能力,尤其是當意識到自己竟然還帶了個樂團的時候。只是畢竟有十多年沒有正式踏入舞台了,長年的幕後工作讓他已經習慣了躲在帷幕之後靜靜觀察。
眼前的舞台雖然小,雖然沒那麽正式,台下的觀眾可能並不在意台上的演唱,但那畢竟是一方舞台,有多少音樂人的路就是在這裡開啟。
右手撫摸著心臟的位置,感受著這具充滿活力與朝氣的身軀,他深吸一口氣,拋出雜念,腦海裡回想著演唱歌曲順序安排。
——先來一首《情人》張學友版,再來一首《笑看風雲》鄭少秋版,然後接一首盧冠廷的《一生所愛》,再接一首林子祥的《敢愛敢做》,最後以一首經典爵士《What a wonderful world》結束第一個半小時的表演。
正當寧青想著,成康走過身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準備好了沒,周六晚上人來的多,現在都坐上一半了,可以上台了。”
說話的間隙,成康瞧見寧青的雙腿止不住地晃動,一時心中也十分明了:不管怎樣,眼前的小夥子也才十八歲,這大概也是他第一次登台賣唱,心裡還是有點緊張的嘛。原本以為刻意派張承山接觸這個小夥子的套路被識破了的他,瞧見了寧青的囧樣,心裡也是一陣小得意。
薑嘛,肯定還是老的辣。
小胡子微微上揚又道:“不用緊張,很簡單,上去先簡單介紹自己,然後背上吉他邊彈邊唱。你要的譜子我都給你按順序放在架子上了。”
想事情時下意識會抖腿的寧青被他這一拍打斷了思緒,動作也就停了下來,渾然不知剛剛成康幾經波瀾的心路歷程,隻輕聲說道:“好。”
說完,起身朝著舞台走去。
一步,兩步,此刻的寧青似乎能感受腳底與地面親密接觸時那微微的觸感。
他的眼裡開始只有那個被一束細長狹小的光照亮的舞台,原本喧鬧的酒店似乎變得安靜起來,心跳砰咚,一下,兩下,清晰可聞。
每向著舞台邁出一步,鞋底碰撞到地板的聲音,砰咚心跳的聲音,就如同一首交響樂的序曲在他的心頭與腦海之間回蕩。
落在身後的成康連忙朝工作人員比劃手勢,示意音樂暫停。
音樂戛然而止,原本嘈雜的人群似乎有那麽一瞬間的安靜,不由自主地,他們的眼神朝向了同一個地方。
寧青邁步踏上舞台,背起工作人員從台下遞來的電吉他,他能夠細微地感受到,在這個不大的酒吧裡,有著許許多多的眼睛正盯著他。
——被人注視著的魔力,這就是舞台啊!但凡體驗過一次,又有誰能夠徹底的忘記呢?寧青忍不住心裡感慨。
握著話筒,他用流利的粵語來了個簡單直接的開場白:“大家好!我是寧青,給大家帶來第一首粵語老歌,《情人》,希望大家喜歡。”
台下,遠離舞台的角落,一張圓形玻璃桌旁的沙發上坐著一個梳著馬尾辮帶著帽子的女人。她叫盛小滿,也就是承山嘴裡的老娘們。不過她並不老,娘們倒是個娘們,年方十九,正值芳華,在滬海的一所職高讀書,大概是太早在社會打拚的緣故,身上帶著社會氣息,張承山才因此叫她。
她在成康的酒吧唱了已經有一年了,
成叔人不錯,除了安排給她的駐場時間,只要她來,就會讓她上去唱幾首,補貼家用,在這裡唱歌是她支撐她和母親生活的重要經濟來源。在此之前,她混跡於各種店面開業表演、清吧甚至火鍋店,沒有一個穩定的地方。因此她對這個打破她計劃、突如其來空降到酒吧的駐唱歌手充滿了敵視的好奇。 一大清早,得知空降消息的她就跑去當面質問成康,結果沒成想成康對她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
“相信我的眼光。”
“新來的這個小家夥不僅唱的好,還有作詞作曲的能力,你如果能跟著將來他肯定能紅火。”
“他來試唱的時候唱了首西語歌,騙我說是什麽外國的電影裡看到的,我不懂啊,但沒想到我外甥錄了音,我就發給了懂的人,結果那人嚷嚷著問我什麽時候寫的曲子,你知道的,我哪會作曲啊,這曲子根本沒有過。”
更離譜的是,在離開的時候成康邪魅一笑,特意蓄起來的小胡子翹得老高,輕聲說道:“這小夥子長得很帥,你可千萬別愛上了他。”
不過最後的承諾還是讓她安了心:
“如果你要是今晚覺得他唱得不好,你隨時跟我說,我立馬換你上去。”
吉他的旋律響起,她的視線落回舞台,只見寧青一隻腿踩住椅橕,另一隻腿翹著擱在上面,輕輕歪著身子,整個人顯得懶散自然又放松。
昏黃的燈光下,白色鴨舌帽下的陰影蓋住了臉,讓人看不真切,白色T恤搭配著淺藍色的牛仔褲,一雙白色的帆布鞋懸在半空中,給人一種明亮青春洋溢的感覺,兩相對比,台下有心注意舞台的觀眾忍不住想要仔細瞧一瞧這隱藏在陰影下的臉龐。
他開口了。
一口純正的粵語。
“盼望你沒有為我在暗中躺淚”
“o ba soeng lao dei nei di sam hong hui”
“pan mong nei bi zoi yoeng o soeng bui fu tai sam di zui”
“o di xam rv sui nei ba bi ci zui”
張學友翻唱的這首《情人》是在04年才正式發行,而這首歌的粵語原版是Beyond樂隊在93年發行的歌曲。
後世的網絡上有許多人在聽完這兩版的《情人》過後開始對比黃家駒與張學友二人的唱功。這樣的問題根本沒有什麽意義,而且說來說去,幾乎都承認這兩版都各有千秋。唱搖滾樂的家駒嗓音自帶著一種屬於男人的陽剛與滄桑,又能唱出一份細膩與深沉,而學友對於中低音區的唱腔處理以及氣息的精準控制,把這首歌所表現出來的情感演繹得淋漓盡致。
可就是對這種毫無意義問題的討論,越能激發起後世的歌迷對那個盛極一時的香港樂壇的迷戀。八零後就是在這樣的音樂圍繞下成長起來的一輩,比這個比那個,樂此不疲,寧青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沒想到的是,原本以為只是階段性高峰的香港樂壇,竟然成了一曲絕唱。
看看後世霸榜的歌那些都是什麽玩意。
就連起點這批寫文娛的都不敢照著16年之後的歌曲榜單抄作業。
要不然,那街撲得比打飛機都快。
一個是群芳薈萃,一個是群魔亂舞,念及此,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禁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
寧青的這首《情人》在盡力朝著學友的方向上靠,這對還是2000年沒有聽過學友版《情人》的現場觀眾無疑是極大的震撼,沒有背後低沉的鼓點、貝斯,就一木吉他配上那豐富的細節處理,清晰的咬詞,尤其是那每句歌詞末尾的拖音,再加上他略帶沙啞的嗓音,深深迷倒了在場的所有觀眾。
連說話都開始小心翼翼起來,有些桌上的客人甚至豎起食指示意讓正滔滔不絕的朋友閉上嘴,又用大拇指指了指舞台方向,明示聽歌,有什麽待會再說。
“si yvun si ching si tong zan ,wan si yi wai”
“yao lui yao zui yao fu co ,wan yao yan ”
(有淚有罪有付出,還有忍耐)
歌曲步入高潮,唱到“出”這個字眼,真聲瞬間轉換成了假聲,長長的拖音,徹徹底底唱出了男人的無奈與感傷。
寧青的聲音並不大,可整個酒吧似乎已經聽不見除了他之外的聲音,來往逡巡的服務員都收緊腳步,懷抱著盤子靜靜站在了一旁。
坐在角落的盛小滿嘟起了小嘴,原本揉在沙發裡的身子都坐得直挺挺的,兩隻眼更是瞪得大大的,視線時刻不離舞台上的寧青。
——這首老歌被他唱出了自己的味道,他真的好厲害!我...好像真得比不過他。什麽時候我也能真正唱出我自己的路啊?
原本存著一較高下心思的盛小滿心裡那根弦嘣一下斷開了,徹底沒了比試的心思,整個人像沾了水的棉花一樣軟了下去,眉眼低垂,陷入了柔軟的沙發之中。
“do ze dai ga (多謝大家)”
一曲終了,躲在櫃台後面偷摸觀察現場的張承山早就忍不住,兩隻手以廣播體操裡伸展運動的動作幅度鼓起了掌,一見有人帶頭,原本零星稀疏的掌聲忽然間匯聚成了歡呼的熱流,回蕩在整個酒吧。
沒有“我要給你生猴子”“媽媽愛你”的歡呼,延綿不絕的掌聲是此刻最好的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