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那種殺人越貨的黑船肯定不至於，這艘船的艦長我認識，人確實摳了點，但是心腸不壞。”南宮悟試圖安撫眾人，但是船艙再度劇烈的搖晃了起來。

　　“你確定他心腸不壞嗎?放著我們四個大活人在船上這麽顛?”顧恆被晃得頭暈眼花，但仍舊很大聲地喊道。

　　艦船的廣播突然響起一個暴躁大媽的聲音:“大副注意，即將進入雷暴核心區，啟動穩定模塊，準備捕獲源材。四個大男人巔一會兒至於嚎成這樣麽?”

　　位於淵行艦外部的四枚浮空驅動器開始劇烈地旋轉起來，產生的源能磁場使淵行艦短暫地漂浮在了淵海海面上，船艙回歸平靜。

　　顧恆感到一陣反胃，心口的靈脈猛烈跳動，調集靈能湧向胃部緩解不適感。

　　南宮悟和項狄也在做著類似的調息，而雲爍則是不知什麽時候起抓著一張傍晚在碼頭上買的淵海航行晚報，一行細不可查的文字浮環繞在他脖頸處。

　　無法像靈能側的源修者一樣使用靈能調理身體，雲爍的辦法是，在快要吐了的時候凝滯住自己脖頸處的時間流，把吐意憋回去。

　　簡單粗暴，有效但折磨。每次憋回去都覺得像是被人掐著自己的喉嚨。

　　也沒辦法，少年人年輕氣盛，誰也不希望在這種場合吐出來丟人，更何況剛剛廣播裡還說了那樣一番話，不蒸饅頭爭口氣。

　　雲爍感覺差不多緩過來後，小聲向南宮悟問道:“聽廣播那意思，這船長聽得到我們說話?”

　　“她們母女倆聽力一向很好。”南宮悟解釋道。

　　“她……們?母……女?”顧恆感到疑惑。

　　“啊，她們母女倆一起出海討生活，母親是船長，女兒是大幅，就是剛剛那個黑袍人，只不過一直沒招到船員，所以就她倆光杆司令。”

　　“可是，可是……”顧恆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麽沒敢說出口，只是用手比劃了一下自己平坦的胸部。

　　南宮悟一副“你懂得，有本事你問出來”的表情。

　　顧恆翻了個白眼表示自己又不傻。

　　雲爍也沒再多問什麽。

　　那位船長雖然話很難聽，但是也算在聽到抱怨的第一時間就開啟了驅動器，剛剛離真正的核心區其實還有一小段距離，如果她真是個很摳門的人，完全可以再顛他們十幾分鍾。

　　窗外是不斷飄落的雲爍結晶，仿佛赤紅色的雪花一般，撞在船艙的玻璃窗上，碎成一片片更加微小的石屑向周圍漾開。

　　雲爍輕輕用手觸摸了一下玻璃窗，是暖的。

　　“雲爍”是這個呆子上小學時給自己取的名字，自他有記憶起他就住在嶽叔家裡，嶽叔在他六歲上學之前都管他叫小石頭。

　　嶽叔說自己不是雲爍的父親，所以不會給雲爍起名字。像雲爍這樣的孩子少了生下來就有父母照顧的好處，就應該擁有一些生下來就沒有父母的人獨有的特權以作補償。

　　比如，有一個自己給自己起名字的特權。

　　雲爍其實很喜歡小石頭這個名字，所以他給自己起名“雲爍”。那時候他只知道【雲爍】是淵海暴風雨後雷暴雲中出現的結晶體小石子，會發光的那種。

　　他小時候很喜歡這些亮晶晶的石頭，長大了以後才發現這些石頭只是最普通的源材，貨真價實的“小石頭”。

　　在大學裡的時候，雲爍一直很喜歡自我介紹時別人一霎之間閃過的那份錯愕，一位歷史系高材生的名字卻是“石頭”。

雖然聽起來還不錯，但是【雲爍】的本質就是石頭罷了。　　雲爍本人卻覺得無所謂，名字嘛，自己喜歡最重要。

　　淵行艦漸漸駛出了這片雷暴區，海面重歸平靜，雲爍這才注意到有一絲不對勁:“你們有沒有發現，一直以來，這船上，太安靜了?”

　　“那可不安靜嗎?一共就我們四個加船長大副六個人，也沒有其他船員和乘客，你想怎麽熱鬧，我去海裡抓兩隻淵靈上來陪你熱鬧熱鬧?”顧恆滿不在乎地說道。

　　“雲兄說的是，雷聲吧?”南宮悟看了一眼雲爍，覺得自己這趟拉上這三個人拉對了。

　　雲爍打了個響指:“對，我們剛剛經過了一個雷暴區，全程船上沒有一絲雷聲，你不覺得，這艘船的隔音效果未免也太好了麽?”

　　說著雲爍凝神伸手扶向舷窗的玻璃，點點白色的微光在雲爍指尖跳動著，順著玻璃向著船身蔓延而出。

　　機械系必修的源質側探查術式——共鳴之觸，通過光點共振返回的測量值判斷材質和結構。

　　他將感知范圍限定在了自身周圍三米的船艙，沒有過多窺探。

　　“三重隔音板，船上的鋼材看似破舊，但每一層板材上都額外刻有一個消音符文，舷窗的玻璃也是頂級隔音雲晶。”

　　雲爍想了想，故意陰沉著一張臉補充道，“這不是一艘淵行艦需要的配置，更像是為了某種特殊需求做的額外改裝。”

　　船艙內燈光已然熄滅，只有遠處偶爾炸響的雷電發出的閃光，將雲爍在窗前的身影投射的地面上，忽明忽暗。

　　而雷光過後，又沒有任何雷聲傳進艙內，氣氛陡然變得詭異了，廣播忽然間開始沙沙作響，但是卻聽不到任何具體的聲音。

　　顧恆突然覺得背後涼颼颼的，雲爍面容凝重，好似想到了什麽。

　　“你們說，會不會?”

　　“會不會什麽?你倒是快說啊！”顧恆有些急了。

　　廣播也突然再度響起:“有點意思，第一次碰到你這樣的乘客，猜猜看，是什麽需求?”

　　雲爍看向南宮悟:“南宮兄和船長的私交不錯，南宮兄應該此前就知道了吧?”

　　南宮悟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是知道答案的。

　　雲爍看一眼滿臉惶恐的顧恆，搖了搖頭，這家夥知識儲備是夠的，就是腦子偶爾不太靈光，有點好騙有點憨。

　　最後雲爍看向項狄:“項狄，你應該已經猜出來了吧?”

　　項狄想了想，木然地說出了三個字。

　　“聽音樂。”

　　“???”顧恆聽到答案先是一懵，然後馬上反應過來自己又被雲爍這死小子給涮了，瞪了一眼那個靠在窗邊偷笑的混球，隨後看向項狄:“你怎麽知道的?”

　　“音樂課的教室，一樣配置。”項狄回答道。

　　雲爍十分欣慰地點了點頭，今晚項狄說得最長的一句話，十個字了，再接再厲。

　　他也不知道怎麽就和這個自閉人杠上了，但就是忍不住想讓他多說說話。他本能地覺得項狄是想說話的，只是苦於找不到合適的時機。

　　“船長您也聽到了，答案對嗎?”雲爍看向廣播器。

　　船長室裡，船長白諾女士調控著各個儀表盤，會心一笑，這幾個小夥子有點意思。

　　船艙的播音器裡響起了霜月網絡的古典音樂——小嘉達斯的《第一安魂曲·霜藍》。

　　“小夥子們好好休息會兒吧，這路上暫時沒有風區了，大概還有四個小時進入海龍卷的災害范圍，到了那邊，就算開著驅動器也夠你們喝一壺的。”

　　“這算是，刷了一波船長的好感度?”顧恆不怕死地打趣道。

　　雲爍笑著聳了聳肩，沒搭顧恆的話，斜躺著坐回床上閉目養神，出神地聽著這首代表著淵海最繁榮歲月的樂曲。

　　現如今還熟悉《第一安魂曲·霜藍》的人並不少，但是在這浩瀚淵海之中，了解這首歌歷史的人則少得可憐，這位船長是其中之一，剛巧，雲爍也是。

　　《第一安魂曲·霜藍》是小嘉達斯在白夜紀元年為霜月網絡創作的神跡樂章，憑著這首曲子小嘉達斯協助月神左明登臨神道，一舉奠定了霜月網絡在淵海的至高權威。

　　那是淵海智族最幸福的時代，長夜終結，聖月凌天，人們終於從永無止息的淵靈蟲潮中得以解脫，在酒館裡暢飲美酒，無數吟遊詩人傳唱著月神的功績，盡情享受著淵海智族漫漫長夜中的神聖輝光。

　　“奈何光明短暫啊。”南宮悟感慨道。

　　雲爍看向南宮悟，沒想到這個看著像是個土財主的小胖子還有這分學養，頗有幾分惺惺相惜地感(複)歎(讀)道:“奈何光明短暫啊。”

　　“唉，你們文青差不多得了啊。什麽短暫不短暫的，人霜月還在天上掛著呢，雖然現在沒到點。”顧恆又按了下船艙的照明開關，燈光大亮， “呐，光明短不短暫啊?嫌短咱開一晚上?”

　　“行行行，不短不短，快關了。”雲爍捂著被晃到的眼睛，哭笑不得地點了點頭。

　　顧恆伸手把燈一關:“矯情。”

　　雲爍看著顧恆這一鬧，屋裡的氣氛似乎又融洽了不少，心說這團建也折騰得差不多了，開口道:“不鬧了，怎麽說，還有四個小時，大家分床躺下歇會兒。”

　　“可拉倒吧，你要膽子大你就去上鋪躺著，剛剛那個雷暴區就是預警，海龍卷這種極端天災覆蓋的區域，真能四個小時風平浪靜我把這床板吃下去。”

　　終於逮到能趁機挖苦雲爍這種理論派的機會，顧恆自然不會放過，誰讓那小子一天到晚給自己挖坑。

　　南宮悟和項狄點了點頭，表示同意顧恆的說法。

　　“那怎麽辦啊?”雲爍看向眾人。

　　“老辦法，扶著床杆睡唄。”南宮悟笑著說。

　　項狄朝雲爍笑了笑，閉上眼睛靠在床杆上表示自己要休息了。

　　雲爍心說原來這小子也是會笑的啊，搖了搖頭，靠在床杆上，聽著舒緩的安魂曲，閉上了雙眼。

　　睡意迷蒙中，雲爍感受到一絲和往常不同的沉重感。

　　空明的安魂曲下，雲爍的意識中，自己的身軀在不斷下沉。不斷有奇異的光從雲爍眼前閃過，唯有耳畔的《霜藍》仍舊安撫著他的靈魂。

　　雲爍意識到不對，猛然睜開雙眼。卻發現自己坐在一座孤島上，此時，是黑夜，繁星滿天。

　　一個半透明的發光人影看著他，輕聲問:“交換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