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沉入湖底的時候，項狄已經昏過去了。

　　這不是他第一次陷入昏厥，作為修習沸血戰技的源修，力竭昏厥既是家常便飯，也是一種自我保護。

　　但這是他第一次以意識清醒的狀態，在戰鬥中昏厥。

　　這兩周裡，他經歷了太多的第一次，第一次遇到想要讓他多說話的朋友，第一次和朋友們一起看源網上的恐怖片，第一次和隊友們一起戰鬥，第一次控制住沸血戰技，第一次……

　　同時，這也是他第一次這樣醒來。

　　這種感覺熟悉而又陌生。

　　體內充斥著的幻羽靈能與沸血戰技產生的高溫極其類似，卻沒有那種暴躁，多了許多輕靈。

　　但是再輕靈，無數光球在你體內亂竄也會覺得極度不適。

　　項狄喚醒業魂之手，將多余的靈能導向雙拳。

　　衝天的熾白色光焰升騰而起。

　　項狄迅速起身，奔向洞口的鐮刀火蟻，以其完全無法跟上的速度一拳轟擊在它的腹部。

　　五米高的巨大異蟲被瞬間擊飛。

　　果然如此，左鈺對眼前的這隻來來回回就是死不太平的火蟻有了基本判斷。

　　“在被霜月劍意重創又被同族吸收，又再度反吸收被霜月劍意斬首的同族，這隻火蟻現在位階大大跌落，最多只有五階左右的程度。”

　　“在場的諸位最多才四階，別說的好像五階一點都不值錢好嗎?”顧恆吐槽道。

　　“至少五階大家不用拚命也能應付一下不是嗎?”雲爍從剪報本中甩出一個時序之環。

　　經過這一連串的戰鬥，他控制時序之環的技巧越發純熟，幾乎可以做到接近瞬發，但剪報本中的素材，已經捉襟見肘。

　　他下定決心下次一定要買個更大更能裝的本子。

　　恢復大半的左鈺揮動劍鞘斬在鐮刀火蟻的關節處，將其進一步逼退。

　　此時血月當空不適合發揮霜月劍意，同時劍鞘只能造成鈍擊，左鈺一身的本事廢了大半。

　　回頭找汐隊好好學一下重劍的技巧。左鈺這麽想著。

　　項狄暫時沒有他的隊友們這麽豐富的內心戲，他現在滿腦子隻想快點釋放掉這些快把自己撐爆的能量。

　　燃燒著白色光焰的鐵拳向著鐮刀火蟻奔去，暴風驟雨般的重拳在鐮刀火蟻的節肢上就下一個個焦黑的拳印。

　　瞬間爆發的驚人熱量即便連火蟻都感到難以忍受。

　　本質上來說，赤火蟻這樣的異蟲以熱量為食，但並非所有熱源都能下嘴，就如水是人類的生命之源，但在水裡泡久了人的皮膚也會潰爛。

　　此刻項狄拳套上的高熱已然遠遠超過了這隻鐮刀火蟻的承受范圍，他在項狄的拳勢下節節敗退。

　　但畢竟是初始位階達到六階的異蟲，沒了霜月劍意的克制，僅僅依靠這樣的攻擊，看似佔盡上風，實則無法造成真正致命的傷害。

　　雲爍在一旁操控時序之環壓製著鐮刀火蟻，但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前面在湖裡沒看出來，這家夥的天賦律令似乎是……不滅之軀?”

　　“應該是了，不然應該也做不到被劍意重創，被同族吞吃，還能再反噬。”

　　顧恆手中弓弦緊繃，但此時項狄和左鈺與異蟲的纏鬥距離太近，貿然出手容易傷到自己人。

　　直到拳套中的熾白火焰漸漸冷卻，轉換為了正常的緋紅業魂火，項狄仍舊沒能打出關鍵的致命一擊。

　　項狄打向頭部的每一拳都被節肢攔了下來，左鈺用劍鞘無法造成真正的殺傷，

雙拳和一個劍鞘真的難敵這好多好多手。　　隨著鐮刀火蟻節肢處燙傷拳印的逐漸恢復，項狄和左鈺開始感到難以招架。

　　時序之環的壓製力也越來越低。

　　刹那間，鐮刀火蟻抓住左鈺的一個破綻，一記斬擊將她的臂膀砍傷，深可見骨的傷口瞬間血如泉湧！

　　局勢急轉直下，項狄迅速將沸血戰技推動至過載，擋下鐮刀火蟻之後的攻勢，讓左鈺得以回撤後方。

　　原本在覺醒了業魂火後，將沸血戰技推動至四階仍舊能夠保持清醒狀態，但在進一步推動至偽五階後，業魂火的壓製能力就不夠了。

　　作為能夠從一階一直用到六階靈境巔峰的律令，沸血戰技這種技術本身就是一個傳奇。

　　簡單，好學，強力，還能過載戰技，越階爆種，在窮人源修中幾乎可以說是神技。

　　然而問題也極端嚴重，爆種時近乎完全失去理智代表很難讓兩個以上的沸血戰技修者共同作戰，斷絕了一些組織想建立一直超級貧民沸血軍團的念想。

　　同時這個技術會嚴重損傷身體和腦部，不僅僅在過載後有可能當場猝死，即便當時撐了過來，未來也幾乎斷絕了開啟天脈的可能。

　　也就是說，只要逐漸沸血戰技，就幾乎注定無法踏上聖階。

　　這也是雲爍顧恆這種學院派無法理解有同學會學這種戰技的原因，誰會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盡管有這麽多缺陷，它確實太方便了，打不過就爆種，失智拚命總比直接丟命強。

　　項狄和雲爍他們這種溫室裡長大的孩子不一樣。

　　什麽等到十八歲源脈生長完全再開始修煉，貧民窟的孩子根本等不到那個時候，他們大多十二歲就已經摸索著成為一階源修。

　　由於源脈確實沒有發育完全，也就僅限於此。

　　只是總還有更厲害的人會欺負自己，這時沸血戰技就是他們這些不要命的貧民窟小老鼠手中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你把我惹急了，我就跟你玩命。

　　如果不是被恩公選中，自己現在還在那個暗無天日的泥潭裡打滾，哪有這種上大學，參加考察團，走在陽光下的機會。

　　因此他格外珍惜現在的生活，在學校的時候只要有機會，他就會去各個學院蹭課。

　　在碼頭遇到雲爍和顧恆的時候他其實一直在後面看著他們，他記得這兩個少年，準確地說，他記得所有一起上過課的學生。

　　他憧憬這些在陽光下長大的孩子，覺得他們的生命裡透著光，在他們身邊自己也會被慢慢照亮。

　　但他很難和人交流，他負責語言表達的腦域已經在一次次的戰技過載中逐漸壞死。

　　確實如雲爍第一次見到他時想的那樣，他心裡有好多好多話想要找人說，但是真的好難，每次開口都需要耗盡心力，比連揮一百拳還累。

　　從來就沒有什麽“冷場”的特殊天賦，只不過是一個快兩米高的灰色皮膚的冷冰冰的不說話的怪物放在那兒，就讓人忍不住想要退避三舍。

　　雲爍三人是他認識的第一批朋友，左鈺是第一個主動和他說話的女生。

　　他想要保護好他們，但是自己做不到，那就交給沸血戰技吧。

　　項狄嘗試著回憶被霜月徽記護佑時的那種臨界於瘋狂和平靜之間的狀態。

　　但他失敗了。

　　果然啊，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麽多臨陣突破的天才，那麽多突然發生的奇跡，至少奇跡從來不發生在自己身上。

　　沒有奇跡又如何呢?這不是還有自己的這條命可以拚。

　　他在心裡這麽想著，然後在燃盡自身意識的灼熱靈能中，陷入沉睡。

　　緊接著，無盡的殺意在他的雙瞳中蘇醒。

　　殺意瞬間鎖定了他眼前的這隻巨大異蟲。

　　原本緋紅色的拳焰化作灰白色的殺戮之火，凶狠無比的雙拳在鐮刀火蟻的護身鐮臂上打出劇烈的轟鳴。

　　仿佛重錘在鋼板上咆哮。

　　正當他衝破了所有節肢，一擊直拳奔向火蟻的頭顱時，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只見它的頭顱在眾目睽睽之下從胸腔縮了回去。

　　志在必得的一拳轟擊在了火蟻的胸甲上，將其擊得粉碎，卻也讓這隻異蟲躲過了這致命的一擊。

　　緊接著被擊飛的節肢恢復了控制，迅速劈向了項狄的背部。

　　血花四濺。

　　項狄眼中的殺意仍未熄滅，他突然高聲吼叫起來，仿佛在訴說著什麽，又仿佛只是因為憤怒與痛苦。

　　即便已然遍體鱗傷，他還是揮出了最後一拳，向著已然被擊碎的胸腔。

　　下一瞬，一聲更加尖銳的嘶吼聲響起，死死鉗住項狄的節肢驟然松開。

　　項狄力竭倒在了地上，嘶吼著的鐮刀火蟻，擺動著一節鐮臂向著項狄狠狠刺下。

　　剛剛處理好左鈺的傷勢，見到這一幕的雲爍和顧恆迅速朝項狄奔去。

　　時序之環護住項狄的心脈，無形箭矢射向關節將鐮肢擊退。

　　從未正面作戰的顧恆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將項狄從鐮刀火蟻的節肢中救下，向著後方狂奔。

　　雲爍眼中時序指針飛速旋轉，鮮血已經整個糊住了右眼，時序之環仿佛不要錢一樣的快速飛出，鎖住了每一個節肢的舞動，將異蟲死死地鎖在原地。

　　將項狄交給南宮悟和徐玥後，顧恆放下長弓，拿出了那瓶在自己包裡放許久的水。

　　他終究還是沒有等到那個契機，但他不打算等了。

　　就如項狄一直面臨的抉擇，戰或死，猶豫的余地已經在一拖再拖間消耗殆盡。

　　水瓶被捏碎，純淨透明的奇異液體化作一個圓球在顧恆手中旋轉不止。

　　他向前面的雲爍大喊道:“至少五階大家不用拚命也能應付一下不是嗎！”

　　“學人精不得好死！”雲爍苦笑著閉上右眼，他上衣的右側，已然滿是流淌的血淚。

　　出來混果然都是要還的，報應啊，報應。

　　“你說是吧，蟲子兄。”

　　雲爍再度睜開右眼，時序之環重構，化作一個不完整的時序之鍾罩住鐮刀火蟻。

　　他的身後，湧起一股龐大的源素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