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別普三世·克羅伯那飽經滄桑的臉上滿是震撼,他這輩子都不敢想象。
這鏗鏘有力、字字珠璣的話語能從西別普三世·瑪格琳口中說出。
他恍惚覺得,身旁的女皇陛下不再是昏庸淫亂的敗柳殘花,而是一名足以傲視天地的君王。
而跪伏在地的百常令之首烏子倍齊亦是被這股氣勢壓的心悸,他一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請你銘記,西別普三世·克羅伯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名諱,而是伊思利亞王都的象征與榮光,讓它成為敵國賊首的夢魘,讓它震起附著在洛莫可茲大陸的埃土。”
震耳發聵的清冷聲音令克羅伯心臟在劇烈跳動,他重重的叩擊額頭,低沉嘶啞的聲音中帶著無法遏製的激動:
“天影無形,神憐眾生!”
“很好。”
說話間,蘇以辭黛眉一蹙,感覺脊背有些發涼。
盡管她沒有回頭,依舊可以清楚的感覺到,在背後有著一雙眼睛在一瞬不瞬的凝視著自己。
寒意像是刀割一般疼痛,雖然彈指一瞬便消失了,卻是真實存在過。
這裡似乎並沒有表面那般簡單。
她並沒有當即命令克羅伯搜查房屋,反而讓百常令之首烏子倍齊退下,待對方躬身施禮離去後,她輕聲低語:
“陪朕去艾格瑞亞崖頂。”
蘇以辭臉色一變再變,她心中湧出諸多凌亂且荒唐的想法。
敵暗我明,太過被動,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陛下您傷勢未愈,過度運動可能會導致傷口反覆撕裂,況且上層風沙太過惡劣,您還是...”
克羅伯的話未說完,蘇以辭微微擺手,打斷道“無妨,你跟隨便是。”
這裡是伊思利亞王都的第一層,巍峨磅礴,氣勢雄渾。
類似青銅材質的懸橋連接著與登鑾殿對應的奉靈殿,中央處設置可上下移動的圓盤。
那裡駐守著四名禦生軍,身披甲胄,長戟在暗紅色光輝映染下,令人望而生畏。
途中,蘇以辭打量著四周環境,愈看愈心驚,很難想象自己到底來到了什麽地方。
這裡的建築格局堪稱鬼斧神工,圓形壁障鑲嵌在大裂谷內,迸發著暗青色的金屬光澤。
附著在上面的兩側建築緊密相連,錯中有序,成階梯狀逐漸上升。
上下兩層懸空的中央圓盤以及懸橋由十二道金屬柱銜接,用來提升穩定性,巧妙絕倫,說是神賜也不為過。
“這得動用多少財力人力,才能鑄就而成的金屬世界...”
蘇以辭內心掀起陣陣漣漪,暗自感歎,但臉上依舊古井無波,掩藏情緒對她而言太過輕而易舉。
“若是上主未無故隕身於第五層,定會感歎這如神跡的場景,對女皇陛下您稱讚感歎。”
克羅伯突兀開口,聲音不似先前那般激動,低沉嘶啞中帶著滄桑。
他愈加疑惑為何短短一夜之間,女皇陛下就像脫胎換骨了一般,不再瘋言瘋語,時刻感歎自己的佳作。
“禦生統軍為何突然說出此等荒唐言語,跟隨朕父皇三十載有余,他的性情你應該最清楚不過。”
蘇以辭停下腳步,鳳眸微眯,冷聲質問:
“難不成所謂的忠心無二,都是動的嘴上功夫?!”
禦生統軍克羅伯一愣,而後單膝跪地:
“微臣....”
他話音未落,蘇以辭以玉指輕抬其下顎,
四目平視: “哀家知曉你為西別普三世盡心竭力,無時無刻不在期盼著伊思利亞王都重回往昔榮光。”
說到這裡,蘇以辭話音一轉,一字一頓道:
“但你要記住,是誰讓你擁有禦生統軍的權利,又是誰在你饑寒交迫時賜予的第二次生命...”
風平浪靜的目光中滲透著難以言喻的寒意與殺機,縱然久經沙場的克羅伯都感覺脊背有些發涼,他震撼之余下意識重扣額頭道:
“克羅伯沒齒難忘上主大恩,只是陛下您....”
“只是朕一夜之間性情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只是朕不再感歎這勞民傷財的建築?”
蘇以辭自然不會給他說出來的機會,立刻轉被動為主動:
“你年幼時也像如今這等驍勇善戰?家境、地位亦是如今這般優渥?還是說你年紀輕輕便成為了百萬雄兵的統軍?”
“但是您性情轉變的太快了....”
克羅伯被接連質問的有些喘不上氣,他感覺到了極重的壓迫感,這太過不可思議。
就像一頭雄獅突然睜開了眸子,在嘶聲咆哮,直欲將人撕碎。
可是,他沒有得到任何回復,蘇以辭沉默無言,自顧自的邁步到了金屬圍欄前。
克羅伯連忙跟上前去,生怕出現危險。
“告訴朕,你看到了什麽?”清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克羅伯俯身望去,勉強能看清楚第四層的房屋輪廓,而第五層已經被滿天紅霧以及沉沙淹沒吞噬了。
誰也不知道那裡的人民,在經歷著什麽生死苦痛。
他緊握住圍欄的手在輕微顫抖,想要回答,卻如鯁在喉。
“微臣....”
克羅伯不知該如何訴說這無情悲慘的事實,這也是他對西別普三世·瑪格琳沒有任何好感的原因。
若非她是上主子嗣,他早就將其碎屍萬段了。
“你既然如此痛心疾首,為何還會說出那些荒唐至極的言語?”
蘇以辭鳳眸寒霜,聲音冷若冰窟,擲地有聲:
“難不成朕要等到第五層的子民死盡,等到第四層淪為末奴底民,等到伊思利亞王都被敵軍鐵騎踏碎,等到奉靈殿列祖列宗的靈牌被焚毀,還是等到你克羅伯徹底信任於我,朕才能恍然醒悟,才能痛改前非?!”
這每一個字,如一根根銀針刺痛了克羅伯的心,他羞愧難當,拔出匕首,朝著自己左手猛刺而下。
可是,蘇以辭並沒有出聲阻止,僅僅默默注視著這荒唐的舉動。
“噗呲。”
血肉撕裂聲響起,克羅伯的手掌幾盡被洞穿,鮮血迸濺,染紅了女皇陛下的白裙。
他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額頭滲出汗珠,但卻未發出一聲,唯有牙齒咬的劈啪作響之音。
“朕讓你成為禦生統軍,並非因你驍勇善戰,而是你那顆憂國憂民的心。”
蘇以辭從始至終連眼皮都未眨一下,說話間將染上鮮血的白裙撕下,專業的為克羅伯包扎著傷口。
她早就察覺到了對方心中生疑,故而趁此良機,再次試探其忠心。
至於為何不阻這莫名的自殘行為,是因為她知道要馴服一頭猛獸,需要的是恩威並施。
“克羅伯不應該懷疑....”
“好了。”
蘇以辭不願聽這些告罪的話,轉身邁步留下一道清冷的話語:
“這是你第一次為西別普三世·瑪格琳流出的鮮血,我希望下次,流出來是敵寇奸細的血,而不是來自一個只會愚忠莽夫的血。”
“是。”
克羅伯神色複雜的望著那有些消瘦的背影,他知道,伊思利亞王都馬上就要崛起了。
甚至心中有個更荒誕的念頭,她會超越上主。
........
伊思利亞王都所處的環境著實太過惡劣,高溫熾熱,炙烤的空氣都在扭曲變形。
蘇以辭可以清晰的感覺到,伴隨著每一分鍾的逝去,溫度正以極快速度增高。
她渾身起了一層層粘稠髒膩的汗珠,當來到中央圓盤時,已是汗流浹背,小腹處陣陣灼痛。
當駐守在此地的四名禦生軍看到她時不由一愣,其中一人更是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一向養尊處優的女皇陛下竟從登鑾殿走出,這太過匪夷所思,簡直比末奴底民出現在第四層還要驚人。
“嗯?”
緊隨其後的禦生統軍克羅伯以如鷹隼的眸子瞪了他們一眼。
“天影無形,神憐眾生。”
禦生軍當場被嚇的回過神來,趕忙施禮。
“起來吧,天氣酷熱,注意身體。”
蘇以辭點頭,踏上中央圓盤,她打量了眼鎖在四角的鐵鏈,又看了看外面的機關齒輪,心中頓時明了這東西是如何運作的了。
這裡的文明並沒有多先進,采用的是人力操控齒輪升降法。
那這鬼斧神工般的伊思利亞王都,又是怎麽一手創建出來的呢?
或許因記憶殘缺,她並不可知,只知道前世的西別普三世·瑪格琳一直居住於外圍都城。
直至伊思利亞形成規模之後才遷移而來,設立此地為王城。
“陛下,崖頂天氣太過惡劣,還望您三思而行。”
望著一滴滴汗珠止不住滾落臉頰的女皇陛下,克羅伯再次勸阻,但當沒有得到任何回復後,他無奈踏上中央圓盤:
“去艾格瑞亞崖頂。”
禦生軍操縱圓形搖杆,伴隨著鐵鏈觸碰之音響起,中央圓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上升。
“陛下一會若是身體不適,切勿強撐,您傷勢還未痊愈....”
雖然眼前這女皇給克羅伯帶來了太多驚詫,但身體狀態卻是無法改變的,哪怕一些禦生軍,都無法承受艾格瑞亞崖頂的惡劣環境。
可是,蘇以辭依舊沉默無言,鳳眸一瞬不瞬的凝視著空無一物的前方,那種被人監視的感覺又出現了。
“拔劍,橫掃四面八方,立刻,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