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你陪父皇打下伊思利亞王都,賜姓別西普三世,你可還記得?”
“畢生難忘,為上主赴湯蹈火,死而無憾。”克羅如話裡有話。
“所以你想取代昏庸無能的我,重塑往昔榮光了?”
蘇以辭走到近前,冷目直視,一字一頓。
此言一出,克羅如頓時眸厲如鷹隼,一瞬不瞬的與其對視,閉口不言。
百常令之首烏子倍齊,直冒冷汗,強忍著心悸道:
“克羅伯統軍還望您注意身份。”
“無妨。”
蘇以辭從始至終未退怯半步,目光灼灼,她倒要看看,眼前這一身殺伐氣的男子,是否配得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稱謂。
“鏹。”
金屬摩擦之音突兀響起,克羅伯緩緩拔出腰間配劍,寒芒隨之流轉而出。
在這一刻,蘇以辭感覺到了無法言喻的壓迫感,她好像面對著百萬雄兵,他們在嘶聲咆哮,生殺氣如寒風刮的人臉莫名作痛。
短小精乾的黑發,鷹隼般細小鋒銳的長眸,消瘦堅韌的臉龐,幾分褶皺刀疤書寫著往昔征戰沙場的榮光。
類似青銅材質冶煉而成的甲胄中,鐫刻著他梟首敵軍的英姿圖騰,每一條紋路都蒼勁有力,孑然獨立間無不散發著崢嶸霸氣。
而那柄彎月狀的青銅長刃,更是散發著生殺之氣,寒芒迸發,烏光森森。
按常理來講,一向沉迷於男色的西別普三世·瑪格琳應花容失色,如潑婦般失聲尖叫怒斥,但這次她卻沒有任何反應,反而上下打量:
“劍鳴婉轉清靈,是柄上器。”
克羅伯錯愕,眼前的女皇陛下給他極其陌生之感,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復。
“朕記憶有些混亂,突然記不起些許規矩了....”
蘇以辭邁步來到烏子倍齊面前道:
“百常令之首可知身為臣民不行三拜九叩之禮,手持佩劍入登鑾殿該如何處罰?”
百常令之首烏子倍齊聞言軀體一震,微不可察的瞥了凝立在遠處的克羅伯,縮了縮脖子:
“應銅劍斷骨,梟首於伊思利亞王都之巔,受神輝洗禮,懺悔靈魂。”
蘇以辭輕笑,剛欲做聲猛然覺得眼前一黑。
她努力穩住身軀,古井無波的端坐在床榻上,凝視著禦生統軍克羅伯。
失血過多所帶來的頭暈目眩太過強烈,纏裹小腹處傷口的白布被浸的殷紅。
她萬萬沒有想到,西別普三世·瑪格琳的身體如此孱弱,僅僅慢步言語,便險些摔倒昏迷。
不過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夜夜笙歌尋歡作樂,早就掏空了她體內的精氣神,哪怕是鐵打的身軀,也遭不住這般無度糟蹋。
當然她也不是因失血過多逝去,而是精神受到極大刺激,導致心臟難以承受負荷。
“既然女皇陛下您提及規矩刑法,克羅伯無法反駁。”
滄桑嘶啞的聲音如煉鐵般鏗鏘有力,他單膝下跪,而後無比莊重嚴肅的卸下甲胄。
“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
百常令之首被嚇得手足無措,連滾帶爬的來到女皇陛下身前,失聲哀求道:
“陛下,伊思利亞王都不可失禦生統軍啊,不然民心不穩,定生大亂啊...”
蘇以辭依舊面無表情,她鳳眸微眯,觀察著克羅伯的動作神情。
但可惜的是,她並沒有察覺到什麽怪異之處,對方臉上除了堅韌,便是悵然與感慨,
此外再無任何感情波動。 “天影無形,神憐眾生。”
克羅伯言罷,雙手握住彎刀抹向脖頸,從始至終未帶絲毫猶豫。
“噗通。”
就在此時,蘇以辭突兀倒躺在床榻上。
“女皇陛下!”
兩道驚呼聲接連響起,克羅伯與烏子倍齊連忙衝了過去,當看到對方情形時,臉色頓時大變。
蘇以辭臉色難看至極,鮮血已將小腹處白布染的殷紅醒目,嘴唇乾裂,看起來甚是不妙。
“還愣在那裡做什麽,女皇陛下要是有什麽閃失,我克羅伯必屠滅你滿門!”
克羅伯急的無以複加,嘶聲咆哮,他根本想不明白,一向懼怕疼痛鮮血的女皇陛下,為何突然能隱忍到如此地步。
想當初手指僅劃破一道細痕,便連夜召集所有百常令,生怕再耽擱一秒傷口就會愈合。
百常令之首大驚失色,他望聞問切片刻,如釋負重的擦了擦額頭上冒的冷汗,而後趕忙朝著克羅伯躬身:
“啟稟禦生統軍,女皇陛下僅僅是因失血過多而導致短暫休克,並無大礙。”
哪怕驚恐交加之間,他都忍不住瞥一眼那裸露在外的白皙玉腿,可想而知他已垂涎到何等程度。
克羅伯敏銳的察覺到了這一點,當下便蹲下身子,硬生生拽著對方頭髮提起腦袋,低沉著嗓音道:
“下次若是再讓我發現,我就將你這雙狗目挖出來隨同雜食嚼碎喂畜生,知道了麽?”
感受到那如鷹隼的凌厲冷眸,烏子倍齊被嚇得冷汗長流,不顧發絲扯痛,連連點頭道:
“知道了知道了,謹聽禦生統軍教誨....”
克羅伯冷哼,起身為床上的絕世美人蓋上床被,他一時間神色有些複雜,恍惚覺得對方並不是那麽無藥可救,只要用心扶持,或許伊思利亞王都還能恢復往昔榮光。
“扶朕起來。”片刻,清冷的聲音突兀響起。
兩人神色大喜,百常令之首烏子倍齊更是連忙起身,靠上近前,這等光明正大接觸的機會他當然不願錯失。
看著眼前有些肥肉臃腫的面孔,蘇以辭鳳眸微眯,紅唇微啟:“跪著。”
烏子倍齊笑容漸漸消失,悻悻的退身跪地,當感受到一股令人心寒的冷意時,他腦袋低的更低了,恨不得埋進青銅地板裡。
克羅伯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而後望著女皇陛下,聲音不似先前果斷冷決:
“陛下您傷勢未愈,還是靜心歇養的好。”
“無妨。”
蘇以辭從始至終都未陷入昏迷,癱軟在床,無非是為了阻止克羅伯自刎。
在假裝昏迷之間,她一直在暗中觀察著兩人的神情變化以及言語動作,她不允許身擁重職者對自己不忠。
而在這“昏迷”期間,她也積攢了些許力氣,勉強抓著克羅伯的胳膊順勢起身。
在攙扶下來到殿門前,還未待她開口,烏子倍齊便連滾帶爬的將殿門推開,一臉諂媚:
“天影無形,神憐眾生,陛下鳳軀無恙,將來定能一統洛莫可茲大陸。”
當殿門打開的這一刹那,淡紅色光華耀的蘇以辭雙眸刺痛,不由自主的閉上了眸子。
腐朽破敗的味道撲鼻而來,像是髒穢衣物發酵了許多年,味道直欲令人作嘔,待灼痛感消失。
她緩緩睜開了鳳眸,眼前一幕令她心頭掀起陣陣漣漪。
浩瀚,空前絕後的浩瀚。
紅褐色的天空帷幕下,矗立著一座座瓊宇樓閣,模樣奇特怪異。
每一座皆雕梁畫棟,氣勢恢宏,泛著暗青色光澤,古樸而又大氣,給人種蒼涼磅礴之感。
伊思利亞王都,位於深淵峽谷之中,十方被一層圓形青銅牆壁所籠罩。
這一座三角形階梯形建築,共分五層,一磚一瓦皆是由類似青銅材質灌注冶煉而成。
舊時代王朝脫離不了階級劃分,末奴底民居於“器礦區”,常年受紅霧以及塵埃等惡劣環境的荼毒。
隨著身份地位的上升,居住區亦隨之上升,但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那些毫無作為的男寵竟然居於第二層“安樂區”,享受著高額的奉利以及新鮮的空氣。
如若說“恢弘磅礴”是第一感覺,那麽下層人民的辛酸以及苦痛便是第二感覺。
蘇以辭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纖細玉手不由自主的攥緊,她的確徹底脫離了那冰冷無情的深宮後院,穿越到了這個古代王朝。
但這裡的氣息氛圍,更令人窒息且無奈,只因始作俑者是“自己”。
“陛下?”
克羅伯狐疑出聲,他靜待了許久,也沒有等到那句令自己無比厭煩的感歎聲,感歎自己的“豐功偉績”,感歎自己一手創建的“佳作”。
女皇陛下似乎真的有些不同了。
“若記得不錯,那裡便是奉靈殿了吧。”
蘇以辭凝望著與自己所處殿宇相對的建築,那裡雕欄玉砌,顧名思義乃是侍奉過世先靈之所。
但僅僅數塊皇親國戚的靈牌,便佔用了整座殿宇,這太過荒唐。
“女皇陛下聖明,別西普三世皆居於奉靈堂,受神賜之輝的照耀,永恆亙存。”
百常令之首烏子倍齊再次出聲諂媚,在他的記憶裡,女皇陛下最願聽這些阿諛奉承之言論,每次都會討得不少賞賜。
“嗯。”
蘇以辭淡淡回應了一句,望著克羅伯道:
“你為別西普三世出生入死,立下不世之功,不行三拜九叩之禮也好,佩戴兵器面尊也罷,我皆不會怪罪於你。”
克羅伯未語,但明顯感覺到他扶著女皇陛下的手微微抖動了一下。
“可...”
他話音未落,蘇以辭那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裡的臣民需要你,百萬雄兵也需要你,伊思利亞王都更需要你,而如今你卻因為一句莫須有的規矩法則,去下跪,去自刎,愚忠!”
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似用力過猛,小腹處再次滲出鮮血。
“陛下您的傷....”克羅伯大駭,急聲提醒。
蘇以辭依舊面無表情,她用手擦了擦已被浸透的白布,沾著鮮血塗抹在克羅伯的臉上:
“你可還記得清楚這是什麽?”
克羅伯被這出乎意料的一幕錯愕的失神,下意識回復:“血。”
鮮血在他臉上勾勒出了一道圖騰,形如彎月,尾若雷電,下滑觸及到他的嘴唇。
“我希望你的生殺氣是針對的那些敵國賊兵,而不是針對西別普三世,你的君主瑪格琳。”
蘇以辭一字一頓,被鮮血染紅的玉指塞入克羅伯的嘴中,抑揚頓挫道:
“好好記住這個味道,我希望下次,你依舊能不卑不亢的告訴我,敵軍的血,是什麽味道,伊思利亞王都臣民的歡呼,是什麽感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