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顧四周沒什麽人注意到我們爺仨，爺爺壓低聲音繼續說起來:“你們當村裡老人講的稀奇古怪的故事都是編出來嚇唬你們小孩玩的麽?爺爺我年輕的時候走南闖北，碰到的仙兒，鬼啊啥的多著呢！”

　　“真的假的?二兩爺，您給我們講講唄！”強子這家夥真不愧是爺爺說的八字硬，打小一聽到這種神鬼怪事就好奇的不行不行的，此時更是來了精神，一個勁的纏著我爺爺讓他接著講上一講。

　　而我聽著爺爺口中說的年輕時候走南闖北，不由得想起來一個問題。

　　我們院上村雖然人戶不多，但每家每戶都在本村或者鄰村或多或少的有那麽幾家親戚。而我自打記事以來，就沒見有什麽人來我們家走親戚啥的，也沒聽爺爺說起什麽親戚之類的。而我從小就被爺爺說我是他在集市上拿酒換回來的，也是沒有血緣關系的！估摸著這老頭子真的只是路過這裡，碰巧在這落下腳收養的我。

　　想到這裡，我也沒怎麽低落。沒爹沒娘怎了，我這不是還有個便宜爺爺麽?！我也沒比誰家的孩子少了衣裳穿，缺了肉吃！更何況我還有個打小一起玩大的強子！話說回來，強子他爹每次回來都給他帶玻璃紙包的糖塊，這小子每次都是分給我一半吃，嗯！夠兄弟！

　　當然，旁邊的爺倆誰也沒注意到我此時的想法。一個腆著臉一個勁的吹捧著要聽故事，一個樂得胡子都顫顫巍巍的開了花呵呵地笑著。

　　沒多大會功夫，送葬的隊伍就回來了。窮人家的白事沒那麽多講究，入了土，上了供奉，一陣跪拜也就回來了。

　　老孫頭進門看見我們爺仨，放下胳膊上挎著的籃子就過來了。

　　兩個老煙鬼一人點上一支煙卷，吞雲吐霧中又絮叨了起來:“老黃大哥，這事兒辦完了，剩下這狗獾皮子怎弄，不會再出什麽么蛾子吧?！”

　　“沒啥事，我給貼了符，趕明趁著晌午頭太陽高的時候你給一把火點了就是！”爺爺不以為然的隨口說道。

　　“哎呀，俺可不敢，再說，這不白瞎了這麽好的一副皮子了麽?！”老孫頭說罷，連忙擺了擺手，又有些心疼的望了望樹上的毛皮！

　　“嘿，舍不得你就拿回去讓你家老娘們給你縫頂帽子戴！”爺爺看到老孫一副財迷的樣子，又恢復了以往老不正經的樣子打趣道。

　　“可不敢，可不敢，那我跟守金守林說一聲，可不敢讓他倆留著這禍害！”說罷，老孫頭扭頭就衝收拾東西的曹家哥倆過去交代去了。

　　爺爺抬頭望了望太陽，懶洋洋地伸了伸老腰，然後隱秘地背過手去打了一副我從沒見過的手印，漫不經意的點在狗獾皮上。

　　見主家回來準備開席的強子此時正流著哈喇子一臉期待，根本沒有注意到爺爺的小動作。而我卻隱約看到，先前貼在皮子上的那張黃紙，爺爺寫下的那串鬼畫符仿佛閃過一道微弱的白光。

　　覺察到我異樣的眼神，爺爺若無其事的拍拍我肩膀，隨後說:“貓崽子們，走啦，準備開飯了。”

　　上了桌，一隻先前當做貢品的公雞，一尾同樣撤貢下來的鯉魚，加上幾盤平日裡見不到的點心和幾樣白菜土豆蘿卜一類的小菜，總共八個盤子把小原木桌擺的滿滿登登的。

　　爺爺在眾人的作揖禮讓下，也不推辭，拉著老孫頭就坐在了上首的位置。接著是四位幫著抬棺的大叔，然後守金和守林大叔就拉著我和強子坐在了最下旁。

　　接著，兩位大叔一人倒酒，

一人倒茶分別給六位幫忙的白客倒滿，敬了一杯酒。又給我和強子一人夾了一塊大雞腿，囑咐我倆小孩放開了吃，就回主家那桌吃些蘿卜白菜之類的去了。　　我和強子看著這一桌好吃的，聽大叔這樣說道，哪還顧得上什麽三好學生，五講四美三熱愛了，甩開腮幫子就是吃。

　　不知不覺，我和強子就吃了個肚兒圓，眼看著幾個大叔和兩個老頭拿著牛眼小盅喝起來沒完，就嘀咕起先前我爺爺講的那點東西。還沒說幾句，就聽見爺爺咳嗽了一聲:“貓崽子們吃完了就滾出去玩會，別耽誤老子們喝酒！”

　　我和強子立馬就明白了，這是不讓我們在外人面前說這些東西，趕緊撒丫子就跑出院子了。

　　強子還沒心沒肺的準備拉著我看看附近樹上有沒有鳥窩啥的，而我卻在腦中冒出一連串的疑問:

　　啥是犯缺?

　　為啥爺爺提到我早晚可能要走到他那一行時，分明有些落寞?

　　那些神啊鬼啊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是不是爺爺他們這類二指先生為了混吃混喝而編出來的呢?

　　為啥爺爺打出那個沒教給我的手印點在狗獾皮上，符紙上的字跡會發光?

　　一連串的問題接二連三的在我腦袋裡亂轉，我也沒了心思跟強子一起耍，就只看到他自己來來回回爬上爬下了好幾棵樹，又被幾隻老鴇和大喜鵲攆的上躥下跳。

　　回去的路上這小子還埋怨我不跟他是一夥的，眼瞅著他自己讓幾個喜鵲把身上的黃布棉襖都給叨破了，也不幫忙替他攆攆。

　　爺爺喝美了地瓜燒，搖搖晃晃的看著我倆打嘴仗，也不幫腔，哼著個小調子在我倆後面慢悠悠地唱著:“你要讓我來呀，誰特麽不願意來，哪個犢子才不願意來呀嗨～”

　　呸，這個老不正經的！

　　踏著慢慢下山西沉的陽光，一行三人回到了破廟。強子惦記著他娘在家有沒有給他留晚飯，打了個招呼就往家跑了。

　　我推開門，喂了雞，又把早上的白菜粥熱了熱，跟爺爺就著蘿卜鹹菜一人一碗喝了，就開始準備每天晚上雷打不動的掐練手決和盤腿打坐。

　　半個小時以後，跟爺爺對著掐練完幾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手決後，我盤腿坐在他對面。終於還是忍不住張嘴跟他問起來:“爺爺，今天中午，你在曹家莊打的那個手印我怎沒見過?！”

　　“嗯?”爺爺眯縫著醉眼不解的問:“什麽手印?我啥時候掐手印了?”

　　“切， 俺都看見了！你掐的手印就這樣。”說著，我回憶起爺爺的樣子，艱難地比劃了一個大概的模樣，“還有還有，你掐完了之後在狗獾子皮上點了一下，我都看見黃紙上的字閃了一下！”

　　見我千真萬確的樣子，老頭子也不再裝模作樣了，從懷裡摸出一支煙卷。我剛要起身拿過油燈給他點上，這老家夥又把煙卷塞了回去。

　　我剛以為爺爺是不是要有什麽嚴肅又重大的事情和我說的時候，只見他從背後取過煙袋鍋子壓滿煙絲，把煙嘴叼在嘴上，然後歪頭看看我。

　　“瞅啥呢?！給你爺點上啊?！貓崽子！”

　　“你剛才不是要抽煙卷的麽，怎麽又拿起煙袋鍋子了?！”我翻著白眼，無奈的捧過油燈給老頭子點上。

　　爺爺吧嗒一口，隨後吐出一口煙氣，一本正經的說:“在家抽煙卷不是浪費麽?抽沒了出門怎辦?！”

　　得！這老頭子還挺要面子！

　　抽了兩口，老頭子說話了:“你小貓崽子是不是想問我今天說的那些話?”

　　“嗯，是啊！”緊接著我就一股腦的把一下午都在想的那些疑問倒了出來。

　　爺爺聽著，時不時的點點頭，又時不時的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看我。末了等我說完，他磕了磕煙袋鍋子，又續上一袋，然後就打開了話匣子。

　　“你小貓崽子人不大，問題倒不少！你今年都十二歲，這些事呢，我也不是不能跟你說。只是這行的規矩，是不入行不能說！”爺爺突然坐正了身子，一板一眼的問我:“黃飛，我來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