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文·班森是兵,蘭尼斯是賊。
這是蓋文邀請蘭尼斯組建小隊時從沒考慮過的事,如今卻不得不面對。在蓋文心裡,蘭尼斯跟他有相同的目的,至於他以前是什麽身份,並不重要。
就算魔法協會再腐朽,暗中的手段再肮髒,蓋文也只能和他們一起攪在這泥潭裡,這就是身為霍克·班森之子的宿命。
所以他不知道該以何種身份與蘭尼斯對話,作為朋友,他不能欺騙蘭尼斯。作為霍克·班森的繼任者,他不能為魔法協會招來一個敵人。作為霍克·班森之子,他不能背叛自己的父親。作為蓋文·班森,他對父親及魔法協會的手段感到惡心。
於是他選擇讓蘭尼斯來問,隻回答他的問題。
“有話就直說嘛。兩個大男人在一起散步,還扭扭捏捏的。”蘭尼斯嘲諷道。他知道蓋文有話要說,可從沒見過他這個糙漢子如此扭捏作態。
像隻發情的貓。
一邊享受著香煙帶來的滿足感,蘭尼斯一邊抬腳,用力地跺在水面上,腳下沒有泛起一絲浪花,鏡子般的湖泊吸收掉了他的力量,連水中偶爾經過的魚都沒有任何驚慌,仿佛踩在水面上的二人並不存在。
“第一個問題。”蘭尼斯突然開口道。
“這湖水,什麽原理?”
蘭尼斯故意一字一頓,聽起來真的很想知道問題的答案。
蓋文搖了搖頭,語氣不知是愧疚還是無奈,說道:“蘭尼斯,我是認真的,你......”
“為什麽殺黑眼?”蘭尼斯沒容他說完,緊接著問道,也聽不出有什麽情緒。
蓋文心中一滯,支支吾吾地,蘭尼斯仍舊在嚇唬著湖水裡的魚,時而踢一腳,看起來明顯更在乎第一個問題的答案。
蓋文歎了口氣,最終說道:“為了隱瞞一些事情。”
蘭尼斯還是不看蓋文。和他想的一樣,蓋文一定是有不得不動手的理由,畢竟在那種情況下出手,很難不引起別人的懷疑。而他隱瞞的事一定不能讓克蘭多爾和海因那茲知道。
至於是為了隱瞞什麽,蘭尼斯大致能猜到。黑眼沒有說的無非就是他背後的黑巫師都是誰,包括殺害萊納的那三個。
蓋文找他組建現在的小隊是為了對付黑巫師,但他卻讓狸花貓咬碎了黑眼的喉嚨,為那些黑巫師隱瞞身份,所以他們的真實身份必然讓蓋文不得不這樣做。
蓋文最在乎什麽呢?
通過這段時間的相處,蓋文隻對很少的事保持熱情。
第一件是戰鬥。不止是常規、非常規的抓捕任務,就連訓練弗蘭西斯和魯本時也經常親自上手“指導指導”。打架的時候蓋文就像一隻興奮的大狗,藏不住的開心。
第二是魔法協會。他總是事無巨細地親自處理工作上的事,雖然主動離開了魔法協會的權力中心,但作為霍克·班森的兒子,無疑他將來要坐在他父親的位置上。
盡管如此,蓋文仍時常抱怨魔法協會,偶爾從話語間流露的盡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這一點蘭尼斯深表認同,只是蘭尼斯的話裡是純粹的嘲諷,不帶一絲客氣之情。
第三便是小隊的人,蓋文一直在回避“霍克·班森之子”的身份,不喜歡和與他一樣的“繼任者”們交朋友,唯一和他關系不錯的就是巡遊者的頭領沃利·巴雷爾。
這三者能和黑眼與黑巫師扯上關系的,只有魔法協會,暗戳戳收集黑魔法咒紋的魔法協會。如果真是這樣,
蓋文確實無法面對他,無法面對當初抱著雄心壯志組建的小隊,甚至無法面對它的父親。 若黑眼及其背後的黑巫師與魔法協會有關,再結合他們一直在收集黑魔法咒紋,還有黑眼劫走的月魂樹枝乾和月亮石,事情就清晰起來了。
真相可能是魔法協會通過黑魔法培養“第三隻手”,通過“第三隻手”,即黑眼等人做一些不可告人的事,而讓部下使用黑魔法存在風險,於是便需要大量的月亮石,從而有了在鬣狗幫臥底的黑眼策劃的針對走私幫派的襲擊。
從而導致了萊納隊長的死亡。
這就是蓋文隱瞞事實原因,如果讓克蘭多爾和海因那茲知道,他,弗蘭西斯還有肖爾恐怕永遠無法走出藍月的大門了。也正是因為萊納的死和魔法協會有關,讓他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
蘭尼斯早在蓋文約他之前推測了幾種情況,這種可能性最大。
於是蓋文話語間的猶豫不決就不難理解了,他是在魔法協會和蘭尼斯之間左右搖擺。
蘭尼斯並不怨恨蓋文,他相信蓋文以前不知情。 反而他很欣慰蓋文能用這種方式來告訴自己,至少代表蓋文把他當朋友。
朋友是很難得的。
蘭尼斯沒有追問下去,而是換了個問題。
“隱瞞的事和你有關嗎?”
又是一段長久的沉默。
答案顯而易見。如果和蓋文有關,那麽隻可能是他那位高權重的父親。
蓋文剛下定決心要回答,蘭尼斯突然哈哈大笑,轉頭對蓋文說道:
“我開個玩笑而已。”
蘭尼斯隻通過一個,再加上半個問題,確定了自己的敵人。魔法協會。
當然,不只是殺萊納隊長的仇,還有烏鴉家族的仇。雖然已經過去了五百年,但掌權者的格局一直沒變。哈羅德的仇恨,烏鴉家族的仇恨,也許還有蘭尼斯作為家族一員的仇恨,不如都算在魔法協會頭上。
“不過,我還有一個問題。”蘭尼斯將一口煙吐向湖水裡圍繞在他腳下的魚,接著問道:
“我們算朋友嗎?”
蓋文這次沒有任何猶豫,斬釘截鐵地說道:“我們,是朋友。”
蘭尼斯搓了搓胳膊,說道:“真肉麻,你看,雞皮疙瘩。”
既然是朋友,就不要讓蓋文為難了。
二人繼續散步。
圍繞著啟迪之湖有一圈高大的橡樹林,其後的地面上覆蓋著蕨類和石楠花,橡樹的樹冠倒映在啟迪之湖的湖面上,還有湖心倒懸的天空,似乎組成了湖底的另一個世界。
蓋文低頭看著腳下的湖面,他的倒影,是一隻認真舔舐爪子的狸花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