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先生請冷靜，我可以告訴你們一些消息，讓你們安心一點，”杜馬指導員朱赫來又一次沒有用到對貴族的尊稱，他逾越到兩名貴族之間的私人距離，略顯冒犯地擠在傑伊男爵和彼德金鎮長之間，“我之前說過我只是瑪奇維侯爵的前鋒隊，先來探查情報，後續還會有其他部隊趕來。”

　　“普拉格貴族率領的軍隊?”傑伊嫌惡地避開朱赫來，側頭站到一旁，“什麽時候?”

　　“大約一周後，瑪奇維侯爵她本人將會親率普拉格城的行省兵團前來邊木鎮地區，她帶來的大軍足以掃蕩這一地區的所有敵寇，我們只要確保在此之前邊木鎮不會淪陷敵手即可。”

　　“瑪奇維大人親自前來?噢真是個好消息！她手下掌握著東南行省四分之一的軍隊，起碼得有上萬職業士兵，消滅一個庫爾甘戰幫對她來說只是件手到拈來的小事。”

　　傑伊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起來，他露出輕松的笑容，顯得很是愉悅，瑪奇維侯爵軍隊的支援猶如一記強而有力的重拳，打散他心中的憂慮。

　　只要等到侯爵大人的軍隊，完吉爾的戰幫就再也不是威脅，想到這他心情平緩了許多，回頭看向鎮長，只見對方仍然愁眉不展，面色焦急，小眼睛惶恐地盯著自己緊扣的胖手。

　　“不過我們仍然得堅持到瑪奇維大人到來的那一天，”傑伊打量了鎮長奇怪的臉色一番，疑惑地收回視線，“要是在這之前，完吉爾就攻過來，我們大概是守不住邊木鎮的。”

　　未等朱赫來回話，彼德金就猛然插嘴道:“不會的，他不會過來的，這不可能發生。”

　　“為何您如此篤定?您是知道完吉爾什麽底細嗎?”

　　“這、這沒有的事，”彼德金鎮長煩躁揉著肥臉，在油膩的顴部抓出一片沾著油光的汗水，他擦了擦眼角，掩飾內心的驚慌，“他們絕不可能攻破我們的防線，我有一整隊哥薩克騎兵呢。”

　　“而我帶來了一個小兵團，他們雖然不算職業軍ren，但擁有來自各行各業的工作經驗，同時我們還有好幾車的軍需物資，裡面不僅有食物帳篷，還有許多工具，”朱赫來抬頭看向天空，白月亮正高懸於正中間，散發的月光驅散綠色的陰霾，“我們可以在一個合適的地方建造營地，架起防禦工事，預防庫爾甘人的進攻。告訴我哪裡可以扎營吧，我好建立防禦措施，但最好不要靠近民房，免得騷擾民眾。”

　　“你可以去北邊的鎮郊，那裡的桉樹林之間有一小片的空地，如果庫爾甘人要進攻我們邊木鎮，他們必須從邊木鎮北邊過來——雖然這種情況絕不可能出現，”彼德金鎮長不客氣地嚷嚷道，抬手指向空無一人的街道北面，“你往北一直走，穿過小鎮公園走到小橋的另一邊，越過難民營地就到了。”

　　“難民營地?是維拉村的難民嗎?我過去看看能不能幫助他們。”朱赫來臉上露出同情的神色，他招招手示意動員兵們跟上，然後跟兩位貴族道別，“晚安兩位先生，今天真是充滿變數的一天，我會帶著兵團駐扎在邊木鎮北郊，希望庫爾甘人不會打擾我們的美夢。很高興認識你們，再見。”

　　言畢，他微笑著向傑伊和彼德金行了個心臟禮，沿著無人街道慢慢走向道路盡頭，身後跟著目光呆滯、衣著破爛的動員兵團。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向我們鞠躬。”

　　彼德金鎮長望著朱赫來離去的背影幽幽地說道，他掃了一眼身旁走過的動員兵們，

捂上鼻子拉開距離，小眼睛裡瞪滿了厭惡之情。　　“他也沒有尊稱我們為‘大人’或者‘閣下’(Your Lordship和my lord)，”傑伊眼神不善，厭惡地說道，“這是對波耶貴族的無禮之舉，他真野蠻，一點禮數都沒有！”

　　“能指望杜馬官員會有多懂貴族禮儀啊，他們在入職議會之前不過都是大字不識的街頭工人。”

　　“···我討厭他。”

　　“我也如此，傑伊閣下。”

　　動員兵兵團緩慢地前進，長矛拖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兵員們垂頭喪氣地從傑伊男爵眼前經過，兩百名男女排成松散的行列，走得亂哄哄的毫無秩序可言，讓人難以看出這是一支軍隊，唯有隊伍末端低矮抬起的兵團旗幟無聲地為動員兵們拉回一點兒顏面。

　　傑伊冷冷地看著那面兵團旗幟，他沒有被授予畢茨基家族的貴族旗幟，手上也沒有一支成型的兵團。

　　“這些所謂的動員兵聞上去就跟市井之徒差不多，都像是在豬圈裡翻滾過泥巴似的，臭死人的賤jian民氣味，我後悔叫他們經過邊木鎮的公園了，要是他們的臭味玷汙了花園的芬芳，富人區的地主商賈會不厭其煩地找我討說法，誒。”

　　“可惜動員兵團在朱赫來的掌管之下，我們無法控制兵團的行動。”

　　鎮長小眼微微一亮，他咧出狡黠的嘴臉，“這就不一定了，朱赫來只是個杜馬文員，他們作為行政官僚可沒有權力指揮軍隊啊。”

　　傑伊黑眸轉動，斜視彼德金一眼，眼裡帶著若有所思的謐靜。

　　“傑伊閣下，你也知道杜馬議會從來沒有被大公授予軍權，因為一旦他們接管了軍隊，別說是波耶，恐怕就算是尊敬的大公他本人也無法阻止杜馬議會的暴zhen，所以杜馬議會只能負責他們所屬的文職工作。朱赫來·費奧多爾看上去也不過是普拉格杜馬的小人物，無足輕重的小角色，沒有瑪奇維侯爵的授權，估計他也不敢率領一支‘老弱病殘’的小兵團。”

　　“您是說——”

　　“他沒有指揮兵團的法理權利，按照傳統習俗，他只是暫時代理兵團的團長，任何一名波耶都有權力推翻他，自己擔任兵團領袖。”

　　“但那是瑪奇維侯爵的先鋒隊，動員兵們隸屬於馬格米多夫家族的東南行省兵團，接手‘普拉格第一動員兵團’的指揮權是對女侯爵大人的不敬重。”

　　“我沒有說要接手那支破爛兵團，我只是說任何一名波耶貴族都有權替代朱赫來在兵團中的指揮地位。這支兵團還是在普拉格家族的旗下，但我們可以對他們下任何不違反女侯爵意願的具體命令。”彼德金邪惡地笑出聲，聲音嘔啞嘲哳如同低俗簡陋的鄉野雜音一般難為聽，抖得鎮長臉頰兩側的贅肉啪嗒作響，如同咀嚼沼棲怪腿骨的河巨魔巫婆一般，“哈哈哈！我建議您可以適時在朱赫來面前對動員兵們發號施令，羞辱羞辱他！哈哈畢竟相比那個臭小子，我們才有實實在在的指揮權力。”

　　“您的建議很是實用，我會尋找機會讓他體會到波耶的高貴地位，知道誰才是公國的真正領導階層。”

　　傑伊冷淡地說出一番頗具惡意的話語，引得鎮長露出滿意的笑臉，爾後傑伊略顯疲憊地撫摸額頭，走到街道灑落的月光之中，低頭沐浴在莫斯裡安的輕撫裡，面部蒙上一層黯淡的重影，遮蔽了他俊俏五官的一半，光線沒有被擋住的半張臉微微抬起，漆黑眸色的眼睛悵然遠視，不知望向何處。

　　“我有些累了，鎮長大人，我想先回硬木公館休息。”

　　“噢也是也是，您一天奔波，又和那杜馬小子費了許久的口舌，想必早就疲倦了，我這就讓下人們帶您回去休息。”

　　“不必了，我的波耶侍從騎兵——”傑伊看向自己的手下，五十個戰鬥的好手仍騎著戰馬，忠心耿耿地停留在他的身後，不知勞累地等候男爵，然而其中有一匹奧爾洛夫快步馬的馬鞍上殘留著乾涸的血跡，卻沒有騎手的蹤影，“他們會帶我回去的。”

　　“那好吧，祝您今夜美夢相伴，晚安傑伊男爵大人。”

　　彼德金鎮長點頭哈腰地為傑伊男爵讓出一條通道，猶如討好主人的寵物狗一般，諂媚地鞠躬向傑伊男爵道別。傑伊勉強笑著點頭致謝，率領著波耶侍從騎兵們策馬遠去，在快步馬急促的馬蹄聲中，白月亮莫斯裡安散發出夜空中最耀眼的光芒，遠遠照射到邊木鎮的各個地方，漆黑的街區蒙受月光的恩澤，驅散了令人恐懼的黑暗蔭蔽，為早睡的鎮民們帶來安心的酣眠。

　　月光靜靜流淌，蟲鳴聲四起，鎮子裡清晰地響起零星行人的走路聲，某個身穿風衣攜帶火槍的男人悄聲走出陰暗的巷道，抬眼望向馬蹄聲遠去的方向，然後轉身穿過街區的房屋群落，石壘木製的房屋之間沒有亮光，漆黑得看不到五指，唯有邊木鎮的市政廳和偌大的硬木要塞燈火通明，人影綽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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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返回硬木要塞休整，傑伊簡單地清洗身體一番，爾後去到大堂，坐在巴洛克式的沙發上吃了頓簡樸的晚餐。

　　新鮮爽滑的哲羅鮭刺身，蘸上甜辣醬的香酥雞柳，環繞西蘭花的軟ruan嫩neng深海鮑bao魚以及奶油脆燒雞。

　　如此普通的菜肴自然激不起傑伊男爵的食欲，更別提他心情極度鬱悶，腦海裡回蕩著傷感的漣漪。

　　他起身離開飯桌，煩悶的心情始終纏繞在他的身邊，男爵不痛快地喘出一口氣，卻無法呼散胸口的鬱結，他緩步走出明亮的大廳，走出公館的前門。

　　硬木公館院落的草坪上，波耶侍從騎兵們靜靜佇立，環繞尼德利的坐騎站成一團，無聲緬懷逝去的戰友，等到傑伊前來，他們全都回頭，男人們沉默的臉龐殘存哀意。

　　傑伊歎了一口氣，他必須有所表示。

　　“今天有兩個兄弟戰死沙場，他們抵抗庫爾甘人的追擊，卻不幸倒在混沌戰獒的惡嘴之下。當你們回去轉述他們的事跡時，你們要告訴他們的家人和朋友，尼德利和葉戈爾是英勇戰死的！他們奮勇地與混沌爪牙作戰，直到最後一刻也不退卻！”

　　騎兵們莊重地握緊雙拳，對著夜空行心臟禮。

　　“願熊神庇佑他們的靈魂！”

　　“喝！喝！”

　　強壯的臂膀甩起拳頭，騎兵們在胸前的鱗甲上打出響亮的撞擊聲，嘹亮地響徹在夜空之下，傳遞對犧牲者的敬意。

　　“願偉大的怒熊厄孫指引英雄們的來世之路。”

　　傑伊仰頭望向夜空，心有不甘，試圖趕走完吉爾的談判害死他兩個忠誠的護衛，這些波耶侍從騎兵從首都一路護送自己到東南行省，卻屈辱地死在混沌惡徒的追殺下，沒有一點榮耀可言，怎麽可以這樣呢?

　　他自責自己去找混沌戰幫對峙的計謀過於魯莽，但更多的是覺得蘇婭激動的復仇心破壞了談判中和諧的氛圍，如果沒有蘇婭射出的那一支箭矢，他們早該全身而退。

　　可傑伊也並不能把責任全推卸在蘇婭身上，任誰看到自己的殺父仇人都會感到怒不可遏，難以控制自己的行為，失去親人的滋味並不好受，他能理解蘇婭的恨意。

　　“要是我當初問清楚就好了，就不會發生那麽多意料外的情況。”

　　傑伊鬱悶地雙手抱胸，低頭盯著腳尖，他的側臉勾勒出一副抑塞的輪廓，完吉爾仍然佔據著屬於傑伊男爵的領地，這種鳩佔鵲巢的侮辱嚴重打擊畢茨基家族繼承人的自尊心，要是外界傳出他被庫爾甘人趕出維拉村的恥辱遭遇，他哪還有臉面回首都基斯裡夫城啊?

　　夜空中的白月亮開始變得暗淡，逐漸讓位於從霧靄裡鑽出的莫斯裡布，這顆邪月發出的幽綠色射線挑釁地打在傑伊的腦門上，撩撥出男爵內心世界裡的極端情緒，他猛然地握緊雙拳，將拳頭緊緊貼在腿邊，牙關緊咬嘴角擠出不悅的弧度，猶如一條黑暗的溝壑橫亙在難看的臉色裡。

　　他抬頭瞪起了雙眼，轉瞬間又恢復成平常的神色，但烏黑的眼眸依然閃爍憤怒的花火，緊接著傑伊瞥了一眼尼德利生前的坐騎，腦海湧現出一股衝動。

　　“既然完吉爾你不聽從我的勸說，還殺了我的手下，那就別怪我不客氣，等我攻破你的據點，我一定會把你的頭顱掛在村口大門示眾！”

　　語氣不善地撂下一句狠話，傑伊右手攤開，握出爪狀，猛烈的靈能在怒氣之間衝蕩回旋，在掌心處匯聚成一顆半成型的冰錐，當傑伊試圖擠出更多靈能去塑造錐體時，清脆的斷裂聲響起，哢擦數聲冰錐碎成粉末狀，消散於半空中。

　　傑伊鬱悶不已，他的寒冰系法術並不熟練，雖然他學過了所有的口訣與咒語，但在實際操作中還是很難控制住冰魔法的寒冷力量。

　　因為寒冰魔法與舊世界魔法八風體系不同，是基斯裡夫大公國斯拉夫民族特有的魔法種類，需要的是來自心靈意志的強大靈能，才可以驅使大地的寒冰力量為自己所用。

　　遺憾的是，未滿三十歲還沒有達到法定成年年齡的傑伊心靈力量還不算強大，他年輕熱血，魯莽衝動，還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莽撞心態，維持靈能的穩定流動。

　　對現在的傑伊來說，使用冰魔法過程中冰錐碎掉魔法失效，已經算好的結果了，稍有不慎他還可能會被寒冰魔法反噬，變成大地上的一座冰雕，成為第一個無法控制寒冰靈能而凍結的寒冰男巫。

　　“寒冰法術不熟練，連最基本的冰錐術也放不出來，我的冰魔法大概是靠不住的了，別想著用來對付庫爾甘人，”傑伊有些氣餒，但心中仍有一團怒火，“不過等女侯爵的行省兵團到來，我定要率領公國大軍的鐵蹄踏破完吉爾的腦門！”

　　然而眼下還有一點讓男爵惴惴不安，朱赫來說過瑪奇維侯爵要一周後才到邊木鎮地區，要是完吉爾的混沌戰幫先一步進攻該怎麽辦?

　　他環顧周遭，硬木公館的院落裡站著五十人左右的侍從騎兵，這是他從基斯裡夫城帶來的騎兵小隊，雖精銳但人數太少，不足以抗衡有一個連隊規模的庫爾甘戰幫，他必須增加人手，可哪裡能調集到兵員呢?

　　“朱赫來的動員兵兵團只有兩百個臨時征召的工人和農民，戰鬥力不強，不是個好選擇。相比之下，我更看好彼德金的哥薩克騎兵。”

　　哥薩克人是天生的斯拉夫戰士，善於使用刀劍近戰，也可以用火槍和弓箭遠距離打擊敵人，騎在戰馬上更是能以一當十，對抗數倍於自身的敵人。一群哥薩克騎兵能在戰場上快速形成一支混合武器的機動部隊，給予己方強大的進攻優勢。

　　“不過我和彼德金鎮長才認識兩天，交情不深，而且借用其他貴族的士兵也不太合禮數，有失波耶貴族的體面，那麽···”傑伊腦中浮現出一個穿著大衣拿火槍的人影， “也許只有雇傭兵是比較好的選擇了。”

　　他拍走手上的冰晶碎片，正步走到騎兵們之間，“你們幾個，把馬拉過來，跟我出去一趟。”

　　“沒問題，大人，”被叫到的幾個騎兵必恭必敬地點頭，“我們要去哪裡?”

　　“我們去難民營地對面的酒館，招募一些臨時士兵。”

　　馬廄開啟，一匹穿戴優質牛皮馬轡的漂亮牝馬對側步地跑到男爵身邊，傑伊輕輕撫摸馬頭的紅白色鬃毛，踩在腳蹬大步跨躍，穩穩地騎到了鞍韉裡，手握韁繩，回頭命令自己的手下道:“將我的盧布拿來，放到我的掛包裡。”

　　一個侍從小跑著將裝錢的袋子送來，裝到馬鞍後的包裹裡，裡面有上萬塊紙幣，這些只是傑伊財產的一部分，在每周平均薪水大約為60塊盧布的東南行省可謂是一筆巨款，可以招募到不少遊手好閑之徒。

　　確保裝盧布的掛包放穩妥，傑伊抬頭朝後瞥了一眼，在幾名騎兵的身旁，那匹尼德利的坐騎仍被悲傷的戰友們圍繞，殘留血跡的馬鞍上沒有騎手的身影。

　　“把尼德利的快步馬也帶過來。”

　　侍從們將奧爾洛夫快步馬牽到傑伊的波蘭馬旁側，讓尼德利的坐騎跟隨傑伊。

　　“идти！走吧！走吧！”(俄語中走的意思)

　　傑伊喊了一聲走，座下的波蘭馬便立刻聽指揮地撒開腿，前肢邁開，後腿蹬地作為支點，速度不快不慢地向前跑去，帶著後頭的幾名騎馬侍從，以及尼德利的快步馬，一齊跑出硬木公館的圍牆門，跑向邊木鎮的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