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夕的余暉還未完全熄滅,余燼中殘留幾道燦爛的霞光,如澆入冷水的壁爐陰燃的火堆裡最後的昏黃。白月亮莫斯裡安正穿躍於雲層之上,潔白微亮的月光照在教堂的鍾樓裡,自那幾聲沉悶的鍾響以後,已經過了十來分鍾的時間。
漸無行人的街道裡,安靜地回蕩傑伊和朱赫來的交談聲,傑伊盡可能地表現出畢茨基家族的耐心和認真,向討厭的杜馬官員朱赫來詳細地說明自己的遭遇。
“噢。”朱赫來發出大致明白的回應聲,好奇地看向傑伊鎧甲上的野獸咬痕,“所以說,你是為了奪回維拉村,試圖和戰幫的那顏完吉爾展開談判,結果你開出的條件被拒絕了,然後就被庫爾甘人放狗一路追殺,狼狽地跑回鎮上?”
“嘿注意你的用詞。”
“你這樣做很值得稱道,不過非常有風險,”朱赫來苦惱思索一番,決定將大膽魯莽等詞匯藏在心中,“不僅是人身安全上的危險,還有法理上的問題。傑伊閣下,你要知道,以你現在的身份去與庫爾甘人進行談判是不太妥當的,你是一名繼承畢茨基家族貴族稱號的次子,並不能授予封地,按照公國的傳統來講,無封地的波耶貴族應該加入軍隊成為騎兵,沒有公國王庭的允許,不能代表公國與敵方媾和,簽訂國家層面上的和約。而且你允諾給予完吉爾戰幫金錢上的賄賂,這種綏靖做法恐怕會助長庫爾甘人再次掠奪的欲望。”
“我沒有試圖跟完吉爾達成表面上的和平協議,我也壓根就沒有想過要給完吉爾錢!這只是一項欺騙庫爾甘人的策略,一旦庫爾甘戰幫離開維拉村,我的部隊便會趁機襲擊他們,削弱庫爾甘人的實力,如果他們能傻乎乎地幫我攻破硬木要塞,那就更好!我會在獸人與汗國人兩敗俱傷的時候殺出來,一舉消滅禍亂東南行省邊境的邪惡勢力。”
“我的重點不是指這個——”
“我接下來就講!”傑伊憤怒地提高音量,他挺直胸膛,高傲地向朱赫來展示胸甲上的咬痕,從盔甲內襯中掏出一封信件,“即使混沌戰獒死死咬住我的精良戰甲,我也沒有忘記自己為何來邊木鎮。這一封信,是我父親契柯夫侯爵親自交給我的《土地授予函》,用櫟癭墨清晰明了地寫明維拉村是屬於我本人的封地,並且有國家杜馬議長的親筆簽名。”
“杜馬議長?!你是說尤裡大人?!”
“你自己看!”
傑伊抓住信件的一端,高舉著揚到朱赫來的眼前,用手指拍打紙張的表面,不客氣地示意行政指導員查看。
朱赫來沒有感到惱火,他緊緊盯著傑伊手裡的信函,大致瀏覽了一下內容,最後視線停留在議長的簽名欄,他悄悄地伸出雙手,握住信函的兩端,想要拿走傑伊的《土地授予函》,然而傑伊男爵並沒有松開信函,澄澈的黑眸帶著怒氣瞪了朱赫來一眼,行政指導員隻好放下手來,將雙手搭在腰間。
“似乎是尤裡·諾諾利埃斯議長大人的親筆簽名,我需要仔細對比才好確認,能勞駕您遞給我進行字跡比對嗎?”
“用不著,誰敢偽造議長的簽字,尤裡大人他可是伊凡大公身邊的寵臣,沒有人會在他的頭上搞事,”傑伊將《土地授予函》收入內襯的夾層裡,冷笑幾聲譏諷道,“哼,另外,貴族的信物應該隻遞給同樣懂得禮數的波耶們,而不是無知無畏的鄉野村夫,免得有些人手腳不乾淨。”
“請不要誤解我的用意,尊敬的傑伊男爵,
我平日裡專門負責核對普拉格杜馬議員們的各種提案,其中有許多文書都有議長大人的簽名,我隻想憑借工作經驗為您核對議長簽名的真假。” “哈!這個時候他倒懂得禮貌了!”
彼德金鎮長大聲叫著插了一句話,嗤笑朱赫來突然轉變的態度,他從傑伊身後跨出一大步,氣勢洶洶地走到朱赫來跟前,兩條又粗又短的手臂搭在圓肚子上,眼色不善地繞著行政指導員走了半圈,扁平的鼻子哼了幾聲悶氣。
“別在意我之前的語氣,兩位先生,我只是把你們當作好朋友一般交談,”來自普拉格杜馬議會的行政指導員語氣平談,無視彼德金鎮長的譏笑,他看向傑伊男爵,視線不偏不倚地落在傑伊胸甲上存放《土地授予函》的位置,“我只是好奇,為什麽您會有議長土地授權文件?這有點說不通啊,”
朱赫來繼續說道:“根據今年年初正式生效的《權利法案》,也就是《國民權利與自由和貴族繼承宣言》,伊凡大公要求所有在利沃尼亞戰爭之後,仍未授予貴族稱號和土地給後嗣的波耶貴族們,停止使用原本的波耶門閥繼承製,不能再將所屬領地分封給所有後代,只能將一部分領土轉授給直系長子,並且領土授予轉讓的過程中,必須要有國家杜馬議長的同意文書和相關杜馬官員的公證。”
“因此尤裡大人現在不可能為貴族次子簽訂任何土地授予文件,即使對方是契柯夫侯爵的孩子,他也決不能動筆。如今非嫡長子的貴族後嗣應該是分配到一些小莊園,或者稍低一點等級的貴族稱號作為補償而已。”
朱赫來的話讓傑伊感到生氣,男爵的胸甲起起伏伏,積聚起一股怒氣,幾乎要燃起焰火來,來自拜佔庭矮人工藝的拋光甲片倒映傑伊憤怒的臉龐,他心中怒氣衝衝,幾乎想用從小到大偷聽到的髒話一股腦地扔在朱赫來的頭上,用辱罵中濺出的唾液淹沒指導員的橘色頭髮,給對方一個難忘而又深刻的教訓。
他厭惡朱赫來提起《權利法案》,所有杜馬官僚都不厭其煩地說起這個所謂的法典,幸災樂禍地提醒權益遭到剝奪的波耶貴族,杜馬議會公務員們現在的權力是來自哪裡的,是什麽給予原本地位低下的他們擁有敢於挑戰波耶權勢的勇氣,仿佛像是馬戲團的小醜挑逗被枷鎖禁錮的狗熊,醜態百出,滑稽可笑。
朱赫來給他的印象就是這樣:不懂得禮儀、不尊重貴族、問題頗多如好奇的孩童,簡直跟傑伊心中厭惡的杜馬官員形象幾乎要重合。
如果沒有那場失敗的利沃尼亞戰爭(另譯:立窩尼亞戰爭),就不會有該死的《權利法案》,傑伊也就不用面對那麽多討人厭的杜馬官僚,他和他的哥哥阿爾焦姆都能在父親活著的時候分到大量的封建土地,而不是就算契柯夫侯爵去世,他們也只能討個無用的貴族稱號和一小片領土,眼睜睜地看著九百多年傳承下來的畢茨基家產收歸國庫。
他怨恨起在首都基斯裡夫城成立的國家杜馬,它是最高一級的杜馬議會,也是今年首先成立的第一個杜馬機構,第一任議長尤裡·諾諾利埃斯賦予了其‘杜馬’的稱呼,也就是斯拉夫語中‘思考’與‘議會’的意思,之後他和他的同僚在《權利法案》的基礎上又推出更多的修正案,大舉提升世俗官僚的權力,而取消各種波耶貴族的特權。
傑伊原本膨脹的貴族權力在這一年中不斷地遭到剝奪和損耗,面對沒有血統的普通官員他越來越沒有位高一等的驕傲,甚至得學會尊重杜馬議會的高級官僚,讓他對杜馬的憤懣不斷加深。
但同時,他其實更怨恨自己的父親,契柯夫·畢茨基侯爵,一個世襲的熊血貴族居然費盡心思地協助伊凡·弗拉基米爾大公,建立和制定各種法律和規章扶持杜馬議會的上位,去打壓自己的親族。
他不懂契柯夫的用意,也許從十年之前開始他就不曾懂過,他只知道契柯夫侯爵對公國的熱情遠大於對家人的關心,這在他的心中逐漸形成一條難以彌補的裂縫,正因為如此,空有一身頭銜的他急需要軍隊和領土的證明,用來在舊制度慢慢脫離的新時代展示自己作為波耶貴族的傳統權威。
想到這,傑伊的黑眸越過朱赫來的橘黃色頭髮,望向其身後破爛不堪的兵團。
試圖保持微笑的杜馬指導員尷尬地看著一時沉默不語的傑伊,又瞧見對方怫鬱憤懣的面容,還有那像燒開的水壺不斷噴出蒸騰水汽一般起伏的胸膛,很明顯,再一次地,朱赫來關於《權利法案》的解釋傷害到一位非長子貴族的自尊心。朱赫來略帶惶恐地眨眨眼睛,側頭挑了挑腦後的發尾,不著痕跡地稍微往後退了一步,然後估摸著距離不夠遠,接連又倒退幾步,與傑伊拉開安全距離。
然而,傑伊高高邁開筆直的大腿,大步流星地往朱赫來的方向邁出一大步,驚得杜馬指導員心頭一顫,自己不會又要承受一次波耶的暴怒吧?
結果男爵越過行政文員,走到兵團的面前,雙手叉腰,突兀地問道,“你有多少士兵?”
“啊?哦。”朱赫來松了一口氣,他還以為傑伊會像之前那些被刺激到的波耶一樣,惱怒到要打人,“你是說我身後這一支‘普拉格第一動員兵兵團’吧。”
“趕緊說,別廢話。”
傑伊語氣生硬,焦躁不安卻爬上他的眉頭,他剛剛聽錯了嗎?這居然是一支動員兵兵團?!這可是快要淘汰的兵種啊!而且他環顧了一下兵團裡那些神色怯弱的士兵,發現士兵的人數不多,裝備也很簡陋。
“好的好的,別著急,我們‘普拉格第一動員兵兵團’於兩周前成立,目前人數應該是兩百人——呃假如路上沒有人逃跑的話。”
傑伊回頭難以置信地盯著朱赫來,杜馬文員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羞愧的神情,他自信地咳嗽一聲挺了挺身子,煞有介事地為傑伊男爵介紹道。
“我們普拉格第一兵團是在瑪奇維侯爵的見證下成立,侯爵讓我負責招募願意為公國效力的英勇男女入伍培訓,成立一支可以隨時響應號召進行作戰的優秀動員兵兵團,在我的監督之下,我確保兵團中每一個動員兵成員都裝備精良,並且有良好的軍事訓練。”
“裝備精良?訓練有素?”
傑伊拉著臉走到動員兵們的面前,最前排的動員兵無精打采地依靠在長矛上,幾乎要將破舊的矛杆壓破,男爵伸手力度適中地拍在其中一根木矛上,老舊發霉的木製長矛兵器立刻碎裂成兩半,連同倚靠在它身上的動員兵一並摔在地上。
“嘿你讓他摔倒了!你怎麽突然拍爛他的長矛呀,傑伊閣下, 不要破壞兵團的製式武器啊,我們的長矛可不多!”
“你管這些老古董叫武器,我隨便拿根樹枝都這好!”
傑伊憤怒地跨過摔倒在地上的動員兵,一臉嚴肅地巡視剩下的士兵。那些衣著破爛、裝備不齊的兵團男女們都被男爵的舉動嚇壞了,他們紛紛低頭不敢直視男爵,懦弱地閃躲傑伊的視線。
“見鬼的怎麽會是動員兵!這個兵種早就應該在幾十年前被撤銷了!”
憤怒地對著那些瑟縮的動員兵們叫喊道,傑伊的胸膛積聚出一股不甘的怒氣,他感到越來越失望了,兵團不僅裝備缺乏,人員簡陋,他們居然還是作為動員兵這個應該淘汰的兵種建成的。
動員兵是基斯裡夫公國開國初期就有的部隊,是來自亞空間傳送門另一端的遺產之一,他們是防護簡單的平民征召兵,招募費用便宜,所需的訓練時間也不長,但勝在擁有火槍和金屬長槍等較好的裝備,能夠對敵人形成一定的壓製,也能較好地抵抗敵軍進攻的壓力,是早期開拓東歐土地中性價比最高的兵種。(類似於戰chui全戰的自由民兵團)
可惜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公國漸漸沒有了供應動員兵武器的生產力,動員兵手上的連發式後裝線膛槍變成了珍貴稀罕的軍械,隻特供給某些高等級的特殊兵團,還有動員兵的長槍也因為煉鐵規模和技術的衰退而替換成普通的長矛,讓動員兵淪落成廉價無用的炮灰,在戰場上不能發揮出對抗敵軍的有效作用,僅負責最低下的苦力活計,被波耶貴族們戲稱為‘灰色牲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