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沙熊穿過最後一片樹林,竭力跑到邊木鎮的郊外,筋疲力盡地趴倒在一處村屋前,熊背上的蘇婭輕輕落下,溫柔地撫摸熊臉,她眉角低垂,明亮的眼眸流露出淡淡的哀傷,臉上還殘留著幾絲驚恐的神色。
“該死的混帳東西!”傑伊的罵聲從身後傳來,女孩回頭望去,只見男爵騎馬跑出樹林,嘴裡不停地辱罵著庫爾甘人。
“天殺的混沌走狗,我明天就要把你們全部殺個精光!”傑伊罵個不停,臉上怒氣衝衝的同時又流露出一些害怕的表情,顯然庫爾甘人的追殺給他心理留下了不小的陰影。
波蘭馬感知到主人劇烈的情緒,因為傑伊的大呼小叫而頗感不安,它胡亂地踏起馬蹄,在泥土地上踏出一片飛塵。
憐憫看著緊張不安的波蘭馬,蘇婭緩緩接近,又保持適當的距離,避免讓馬兒感到焦慮,她攤開修長細軟的雙臂,胸前的山峰高高挺起,對著馬頭抖動了幾下,她輕聲細語地說道:“冷靜,放松一點,小可憐蟲,你現在安全了,沒有人會來打擾你啦。”
她慢慢伸出玉手,輕輕撫摸波蘭馬的頭部,在女孩神奇的安撫之下,波蘭馬出乎意料地很快便冷靜下來,高高揚起的馬蹄小心地落下,變成小碎步那般小聲踢踏著,一點也沒有憂慮焦躁的情緒了。
然而蘇婭卻安撫不了騎馬者的情緒,傑伊憤怒地盯著馬鞍旁的女孩,眼裡閃過兩個波耶侍從臨死前的慘象,他咬牙切齒地跳下馬匹,快步走到蘇婭面前。
“你在幹什麽?你以為你在幹什麽!”他沒有感激蘇婭安撫坐騎的舉動,反而高聲質問起來,“你為什麽要攻擊那顏完吉爾!女人,你知不知道我們已經協商好事宜,只要我和他握一下手,汗國戰幫馬上就會撤離維拉村,而你突然射出的一箭毀掉了我的努力!你到底為什麽這樣做?你最好有個解釋!”
“可他在接近你,大人···”
“然後呢!就因為這你就要射死他?!”
傑伊憤怒的聲音響徹鎮郊的樹林,回蕩在蘇婭的耳邊,震懾得女孩胸口害怕地抖動,她微微蜷縮了身體,不敢抬頭對上男爵的雙眼,她傷心地抹了一下眼角,顫巍巍地說道:“我、我看見了他的那雙眼睛,那雙充滿病態的黃色眼珠,我不由自主地,認為他會傷害你。為了保護你,我抬起弓箭射向他。”
“什麽!就因為他的眼睛很可怕,你就嚇得手忙腳亂啦?!然後你拿弓箭去射他,害得我們所有人被整個汗國戰幫追擊!你這是什麽破理由,能不能不要這麽沒有一點理智,女人!你說要保護我,你看你保護了什麽東西!我的兩個手下,葉戈爾和尼德利,為了阻擊汗國佬,全都犧牲了!他們死在我面前,全都是因為你覺得一個小小的眼神有問題,都是因為你自以為是的舉動!”
“可、可是···”蘇婭眼淚迸出眉角,她起伏的胸脯充滿了愧疚和難過。
“可是什麽?難不成完吉爾的眼睛會說話?啊?僅僅瞪你一眼就過度臆測會受到攻擊?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許攻擊!只要攻擊了汗國佬,就意味著宣戰,我們幾個人能打得過數百人的戰幫嗎?熊神都看著呢,女人,是我們先攻擊他的,是你這個家夥不知好歹,害得我們被追殺,害得我忠誠的兩個手下白白送死!如果你沒有這樣做,我們本可以全身而退,沒有人需要死。我現在真後悔帶著你上山,害死我的手下。”
指責完蘇婭的過失,
傑伊仍然怒火中燒,他慍怒看著瑟縮的女孩,蘇婭紅彤彤的眼角完全沒有打消他的怒火,他側過身體,舉起左手伸出食指,指著女孩的臉罵了幾句,又放下手叉腰回頭轉向樹林,背對流淚的女孩,心中余怒未消。 “我看著完吉爾的眼睛,看著他那樣凶狠地盯著你,”蘇婭沉默了好一段時間,大眼睛閃著淚花,她緩緩開啟朱唇,語氣中充滿悲傷與傷心,“那道眼神就像是獵人注視獵物一般,就像野獸想要暴起殺人的前兆,讓我想到,我父親面對完吉爾的時候,他就是這樣,惡狠狠地瞪著我的爸爸。”
愣了一下,傑伊的黑眸微微轉動,他依然背對蘇婭,不過他疑惑地側著臉,雙眼遠眺前方的樹林。
蘇婭的眼淚不斷湧出,流淌在她通紅的臉頰上,她繼續哀傷地說,“那一天,汗國佬攻破了村莊的前門,完吉爾帶人衝到了村鎮大堂裡,我的父親讓我躲在櫃子後面不要出聲,之後我看著他高舉起雙手,勇敢地走到完吉爾面前,祈求用自己的性命換取全村人的平安。”
纖纖玉手不停拭去流下的淚水,慘痛的回憶刺激著蘇婭柔弱的內心,她努力地挺起飽滿的胸膛,擠滿破洞的棉衣之內是傷痕累累的心靈,“完吉爾沒有說話,他只是,只是用——”她嗚咽了幾聲,“——用那雙該死的黃色眼珠死死盯住我的父親,我的父親站在原地一會兒,見沒有回應,他便說自己是維拉村的村長,要什麽好處都可以商量商量,只要完吉爾肯放走無辜的村民們。”
傑伊愕然轉身回頭,他竟然現在才知道蘇婭的父親是維拉村的村長,他想起之前完吉爾說過的話,說過他們汗國佬是如何對待村長的屍體的,心中不禁一陣惡寒,眼眉微微皺起一點點憐憫。
“然後、然後嗚···”
淚如泉湧,蘇婭的眼淚止不住地落下,她試圖講出父親被害的經過,但每一次努力的回憶都會痛苦地敲打女孩柔弱的心,她雙眼泛紅地想要繼續說下去,嘴裡卻嗚咽地一時發不了聲音。
傑伊倍感同情地看了女孩一眼,抬起手示意蘇婭不用繼續說下去,他已經知道後續會發生什麽。
蘇婭使勁抑住自己的哭聲,她故作堅強地抬頭看向男爵,父親慘死的景象歷歷在目,而葉戈爾和尼德利兩個隨從的犧牲也不斷回放在腦海裡,心裡頓時充滿哀傷和愧疚。
“嗚那個遭天譴的惡魔等我父親說完話,笑了幾聲伸出手臂,在父親面前攤開手掌,什麽也不說,只是盯著我的父親,那邪惡的眼神就如同剛才看向你那般,似笑非笑。我可憐的父親啊嗚,猶豫不決地伸出右手,試探性地想要握住完吉爾的手掌。”
“···”傑伊的黑眸眯成一條縫,眉頭皺起淡淡的紋路,傷感而又惻隱。
“他的右手被突然攥住,手指反方向折斷,完吉爾憤怒地暴打他兩拳,然後繞到他身後,扭住脖子殺死他。”
涕泗滂沱,蘇婭的雙眼哭得紅腫,她傷心地跪倒在地,小腿壓在地面,上半身幾乎彎到大腿裡,因父親慘死的遭遇而掩面啜泣著。
“對不起,大人,我真不該射出那一支箭,”蘇婭痛哭不已,聲音顫抖帶著劇烈的哭腔,“你是貴族,不是我父親那樣的平民,完吉爾應該不會對你動手的,但,但是我看到完吉爾看著你的眼神,我就、我就忍不住想起爸爸,我恨我當時沒有從櫃子後面衝出來,我恨自己沒有為父親報仇,我無法容忍汗國人犯下那麽多罪行,還能安然無事地站在維拉村裡。”
“蘇婭···”
“要不是我,兩個士兵就不會死。都怪我!是我做得不對!是我不夠冷靜!是我做的不好···”
蘇婭悲痛地責備自己的冒失,眼淚不停歇地落下,用手去擦拭也止不住淚流,她掩面啜泣著,明亮的眼眸失去往日的光彩,浸滿了哀傷的海洋,哭得眼角紅腫,臉部泛紅,紅色的印記點綴在雪白如玉的肌膚之上,似乎全世界的悲傷都寫滿在女孩的臉上。
注視著女孩令人動容的痛哭表情,傑伊無奈地歎了一口氣,他心裡仍然有怒氣,卻不再是因蘇婭而起,他朝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拍拍女孩的肩膀,用貴族學校裡學到的禮儀安慰對方,身後卻傳來快步馬的馬蹄聲。
“傑伊·畢茨基男爵,讓她一個人安靜地哭泣吧,舊世界有太多需要發泄情緒的事情了。”
回頭看去,傑伊看見那個雇傭兵從奧爾洛夫快步馬跳下,手裡握著的火槍槍口冒出黑火藥淡淡的白色煙霧。
“你是昨天那個,呃,雇傭兵?”
“可以這麽說。”他的聲音低沉有力。
“哦感謝您的幫助,您真的是熊神派下來的救兵,幸好您阻止了那些變種人追兵,不然我今天得葬身野獸之口了。對了,您是怎麽發現我們的?剛好在樹林裡碰到我們嗎?”
“是的,庫爾甘人的喊聲響遍了整片桉樹林,而我剛好在打獵的途中,發現你們這邊的危險情況。”雇傭兵面無表情,目不轉睛地注視傑伊,“能救下一位高貴的男爵是我的榮幸,對一個正在尋找工作的雇傭士兵來說。”
“當然,當然,你很快就會得到獎賞的,我作為畢茨基家族唯二的繼承人之一,向來是獎罰分明,”傑伊沒有聽出雇傭兵的言下之意,他有些心不在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汙跡與傷痕,“說出你現在的住址吧,等我收拾一下,我就會命人送來五千盧布,當作你救我一命的報酬。”
雇傭兵慢慢地搖頭,幅度不大不小,“這並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作為一個戰場上的jun人,我更希望能得到長期的飯票,而不是賺一筆就要四處流浪。”
“怎麽了?你想要我雇傭你?”
雇傭兵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一臉茫然疑惑的傑伊,又看向男爵身後慢慢起身的女孩,女孩仍然在哭泣著,眼睛通紅閃著淚光。
“也許這並不是一個提出的好時機,尤其是在經歷了一場生死追殺之後。但我很希望能加入到您強大的部隊裡,為男爵您效力。我個人建議您可以在好好休息之後,考慮一下我的提議,我的雇傭價格有點高,不過我值得這個價,您要是想好了可以來酒館找我。”
略感驚訝地望著眼前的男人,傑伊疑惑地問道:“那五千盧布你不想要啦?只是想要我雇傭你?”
“有時候一份工作要比一筆大錢重要得多。”
奇怪的家夥,傑伊心裡咕噥幾句,第一次發現雇傭兵還懂得細水長流,知道要努力工作作戰,而不是去酒館裡花光傭金。
可能他真的欠了酒館一大筆錢吧,傑伊心裡想道,“你說的沒錯,我這副肮髒的糟糕樣子確實要好好整理一下,我的鎧甲都被庫爾甘的野獸咬壞了,等我回住所休整一番,之後我會好好考慮一下給你答覆。”
雇傭兵點頭表示了解,轉身就欲要離開。
“嘿等等,你這家夥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是什麽。”
“葉甫尼奇,”雇傭兵將火槍別在身後的背包旁,重複道,“就是葉甫尼奇,僅僅只有葉甫尼奇而已。”
“我明白了,很高心認識你,葉甫尼奇先生。”在公國,只有名字而沒有姓氏的平民,一般是沒有父親的孤兒,或者家境貧窮父母沒有受過教育的底層,傑伊沒有感到奇怪,他反而好奇葉甫尼奇的火槍,“你背著的是什麽火槍?為什麽能從後面裝子彈?”
如果是帝國褐貝斯燧發火槍的話,那只能從槍管前端裝彈,不可能後裝擊發開火的,他懷疑雇傭兵的火槍只是看上去像是帝國燧發槍,實際上是某種改裝火槍。
葉甫尼奇嘴角翹起一個小小的弧度,看起來像是在笑,可雙眼裡盡是淡定的神色,他沒有正面回答傑伊的問題,只是轉身走向邊木鎮的街區,從他的背影裡悠悠傳來一句。
“一把好槍。”
傑伊眯著眼睛,不悅地看著雇傭兵遠去,他已經在打消心裡面雇傭這個冷淡男人的想法了。
“看來他有所隱瞞啊。”
懶得去管雇傭兵的事情了,傑伊隻覺得身體有些累,他隻想叫上蘇婭,一起回硬木公館休息。
“蘇婭?”
等他發現身後沒有哭聲的時候,女孩早已離開,下午夕陽遠照的泥土地上,隻留下女孩深陷進土裡的跪地痕跡,以及一連串的熊掌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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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小時後,傑伊落寞地騎馬走在邊木鎮的外環街區上,身後跟著一隊同樣臉色失落的波耶侍從騎兵。安排在桉樹林裡接應男爵的波耶侍從騎兵們,根本沒有聽到庫爾甘人的喊叫聲,他們離山林中的獸徑太遠了,無法及時支援傑伊等人,他們還是在哥薩克騎兵隊長的提醒下,才發現主人已經回到了邊木鎮郊區。
對於自己沒有盡到守護貴族主人安危的責任這件事,波耶侍從騎兵們內心滿懷羞愧,而同生共死的兩個好夥伴慘死於庫爾甘人的嘴下,騎兵們更是感到悲傷難過,一時難以接受。
五十個騎馬的男人臉色沉重走過邊木鎮遍布手工作坊的街道,領頭的傑伊沉思著今天的經歷,就連身邊拋媚眼的姑娘和大叫著‘鎮長大人’的平民都視而不見。
咚~咚~咚~咚~咚
遠處的教堂傳來幾聲沉重的鍾聲,表明現在已是下午五點整的時刻,西面的夕陽漸漸沒入雲層內,輝映出金黃色的余暉,散射到天空各處,猶如逐漸暗沉的火種,牽絲帶線地濺落淡淡的火光,照映起一片泛黃暗淡的彩霞,構畫出一幅悲哀缺憾的黃昏景象。
頭頂上方堪堪顯露了白月亮莫斯裡安的輪廓,月亮潔白的亮光點點灑落在傑伊的面前,卻無法驅散男爵臉上的陰霾,傑伊一聲不吭地騎著波蘭馬,慢慢走在人影減少的街道上,旁側的平民們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竊竊私語地議論著某些事情,耳邊傳來不遠處雜亂無章的腳步聲,似乎有一大批人正行進在隔壁的街區,眼前的街角處突然出現彼德金鎮長肥胖的身影。
他騎著矮腳馬踉踉蹌蹌地跑來,猶如蹣跚學步的嬰兒,身邊只有零星幾個仆人,沒有哥薩克部隊的護衛,彼德金的黑眼圈下掛滿汗水,他急急忙忙地跑向傑伊,邊跑邊大喊。
“傑伊男爵大人!您沒有受傷吧!能看見您安全歸來真是太好了!”
急速地吐出一連串的話,彼德金男爵跑到傑伊的馬前,騎在馬背上的鎮長喘氣不止,胸口氣悶地透不過氣來,他的胖臉因劇烈的運動而變得紫紅, 就像是吹脹的豬頭一般,彼德金疲憊地呼氣,扁平眼睛打量著垂頭喪氣的傑伊。
“沒出什麽事情吧?大人,您是哪裡感覺不舒服嗎?”
“我沒事,沒什麽大不了的,”傑伊擺擺手,歎了一口氣,抿住嘴揮散腦海裡的煩悶和哀傷,他挺直胸膛,黑眸直對鎮長,“和完吉爾的談判失敗了,那顏還殺掉我兩個手下。”
鎮長張著嘴故作驚訝,“哦,那真是太不幸了,我對此感到很遺憾,熊神會指引兩位勇士來世之路的。”
“希望如此。”
“既然男爵大人沒事,那就最好不過了。我必須告訴您一些事情,在您去維拉村的時候,從普拉格城那邊來了一支部隊,現在正進入我們鎮子裡。”
“普拉格部隊?!”傑伊眼睛一亮,行高官的軍隊支援居然到邊木鎮了?!他趕緊問道,“有多少人?是哪一個貴族率領的?”
“看上去僅僅只有一兩百人吧,而且他們應該不是普拉格貴族的軍隊,”彼德金露出嚴肅的表情,扁平眼睛不滿地望向身後,“我覺得他們好像是普拉格杜馬議會派來的雜牌軍,由一個毛頭小子率領的。”
“嗯??”
傑伊疑惑的黑眸隨著彼德金的目光,望向街道的末端,從街角的拐角處傳來不整齊的踏步聲,聲音愈來愈大,最終一隊奇怪打扮的士兵出現在傑伊的視野裡,士兵們正中間位置,一個身穿淺橙色長袖亞麻衫和羊毛背心的橘發青年領頭走在最前方,他遠遠地望向傑伊,年輕的俊臉露出溫和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