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暴雨
春末的雨說來就來,雨滴越下越急促,像一個喋喋不休的女人,總是沒完沒了。沒一會兒,寧慧啟就渾身濕透了。寧慧啟不得不躲在工具房裡避雨,一上午過去了,這雨也沒有要停的意思。寧慧啟穿了工具房的雨衣,跌跌撞撞下山,老牛使得寧慧啟縮小了失控范圍,越是這時候,老牛走得越慢,寧慧啟一邊焦急,一邊不斷摔跤,一邊等著老牛。只見母親在門口走來走去,看到寧慧啟牽著老牛回來,不由得松了口氣。
母親給寧慧啟熱飯菜,父親在做木活。片刻後,寧慧啟開始編竹簍,寧慧啟的木工活做得不錯,來自外公的真傳。寧慧啟得空時就做一些,大大小小的竹簍給村裡有需要的人,他們有的拿一雙新鞋子給他換,有的拿肉干跟他換,有時候拿水庫裡捕來的魚來換,夏季還可以用山裡采來的蘑菇來換。總的來說,寧德慧是種植好手,寧慧啟又有一雙巧手,在村裡日子算是過得好的。有時候村裡人需要做一些不常見的工具,都會來找寧慧啟,寧慧啟的腦袋靈光,總能做出一些出乎意料的東西。
陰暗的天已經徹底黑下來,暴雨絲毫沒有停的跡象,外面的水庫已經出現水面上漲的跡象。下了一天的雨,寧慧啟心裡有些煩躁,閑來無事早早地躺在床上胡思亂想。寧慧啟正熟睡的時候,有人來敲門,恍惚間聽到村長的聲音,然後父親說了句什麽,家裡又恢復平靜。寧慧啟想要繼續睡,整個人卻無比清醒,起身看向窗外,寧慧啟被嚇一跳,只見水庫的水位已經到了林子家的房屋的位置,只見水庫周圍亮著好幾盞油燈,有三四盞油燈並未走遠,他們走向大裂縫的方向。寧慧啟猜測是村長、父親和林子父親,只見他們去了水庫閘門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很長時間停留在大裂縫的位置。直到天亮,父親才渾身濕透的返回家中,父親一臉愁容,寧慧啟看著距離自家房子三米左右的水位,他想到那晚金葉毫無生氣的躺在水庫底,越想越覺得這水實在可怕,悄無聲息就奪人生命。山上的溪水和雨水都匯聚在水庫裡,短時間水庫泄洪也流不出去多少水量,位置較低的房子和水田都被淹沒了。一般春季的雨水比較少,這次實在反常。幸虧水稻才種進去,要是秋季水災,大夥又要向村長借糧了。
寧德慧:“幸虧今年沒有種糧食,否則就慘了,可是存糧全在樓上,也不知道這雨啥時候停。”寧翠英:“別擔心,春天的雨沒那麽凶。”寧德慧:“今晚要是雨還不停可怎麽好?估計得漫上來了。”寧翠英:“今晚天黑如果還在下雨,我們去我媽家避雨吧。”寧德慧:“算了,你們娘倆去吧,我在家守著糧食。”寧翠英:“走,咱把糧食都放進閣樓裡,起碼能再高些,少受些潮。”寧德慧和寧翠英說乾就乾,寧慧啟幫了會忙就精疲力竭,坐在地上直喘氣,寧翠英:“兒子,你去做飯吧。”寧慧啟去了廚房,看著火苗直發呆。
天全黑了,雨水蔓延到了寧慧啟家的牆角,寧德慧夫婦顧不上洗把澡,帶著兒子匆匆忙忙往母親家裡趕。寧慧啟看著山下平靜的水面,頓時有種顛沛流離的感覺。秋天的時候,暴雨天氣的水位經常上漲到林子家門外的位置,頂多到林子家門口,沒多久就會退下去,這次的暴雨有些嚇人。山谷地勢低窪,只有大裂縫通向山外,而大裂縫只有半米寬,雨那麽大,根本來不及排出去,山上的雨水和溪水直接灌進水庫裡。
寧德慧夫婦住寧翠英出嫁前的房間,
寧慧啟睡在客廳裡臨時搭起來的小床上。外公去世六年了,外婆一人孤零零地守著這座房子,雖然外婆有兩女一子,但她的生活看起來和孤寡老人了沒什麽區別。寧慧啟看著外婆著實可憐,三五不時地上山陪陪她,看了外婆的境遇,寧慧啟竟然覺得結婚生子也改變不了什麽,孩子終歸要成家,而老伴兒也終究要離去,到最後還是得自己去對抗這孤冷的世界。寧慧啟曾經問過外婆,“外婆,要麽你跟著我回家住。”外婆搖搖頭,“習慣啦,我哪兒都不去,這裡有關於你和你外公,還有你媽媽、你舅舅、你姨他們所有人的回憶,還有我一輩子的回憶,靠這些回憶,足以撐過我的人生。”寧慧啟聽著外婆的話,心裡很不甘心,他無法想象一個老人靠別人和自己的回憶撐著所有的日子。如果人生要靠回憶支撐的話,他的生命一片空白,他一片空白的頭腦令他莫名焦急,他的內心不斷催促:不能這樣了,不能繼續下去了……而無數個焦急的夢醒了之後,他看著森冷無情的月光,他就像一個被關在透明罩子裡的蒼蠅一樣,無論怎麽奮力都找不到出口。 寧慧啟想了無數個日夜,他明白了兩點:第一,他不想像外婆一樣,靠回憶支撐一輩子。第二,就算他無法幸免變成了外婆,他不希望自己的人生和頭腦只是一片空白。他希望自己去做點什麽,無論對錯。就像結婚這件事,他內心深處就是不想現在結婚,所以他冥冥之中做出了反抗,雖然結果是他的生命無法承受之重,金葉的遭遇讓他愧疚,可憑心而論,他沒有後悔。如果這事情再發生一次,他還是會拒絕,不過他會更加成熟穩重的處理這件事情。
屋外的天剛剛放亮,屋外的雨不知疲倦的傾瀉在柿子樹上,那是他小時候爬的第一棵樹。比他年歲還大的柿子樹看起來比他沉穩,而寧慧啟有些焦躁的披上雨衣。寧慧啟到門口的圈裡牽上與它年歲不相上下的老牛,路上的爛泥濕滑,寧慧啟遠遠看過去只見水面剛剛到自己家門口,不由得松了口氣。寧慧啟費了很大的勁才來到半山腰,水從大裂縫緩慢的流出去,巨大的石頭淹沒在水裡,只露出一個頭。寧慧啟的心懸了起來,潛意識裡他不希望大石頭被淹沒,那上面有他的記號,他心裡姑且把有自己標記的東西據為己有,他不知道大裂縫的山洞裡的大石塊上的記號有沒有被水淹沒。他忽然有些無助,他好像變成了那個大石頭,水已經淹到了頭部,他感到無比的焦慮與無助,他的內心似乎在堅持著什麽,大雨中,一人一牛就這麽靜靜地站著,直到母親的聲音在山頭想起,“阿啟,阿啟……”寧慧啟應了一聲,“哎,來了。”寧慧啟似乎是在對大石頭的回應。
寧慧啟站了半天,發現水位沒有繼續上漲,不由得松了口氣,寧慧啟:“你好好的,好好的守護寧靜谷,等水退了,我再來找你。”寧慧啟在濕滑的爛泥路上一步一步往山上爬。他沒有直接回去,他來到安裝箭靶的地方,只見菜園子裡有了積水,寧慧啟站在工具房裡避雨。雨天的惆悵讓寧慧啟覺得外公不在日子冷清了太多。腦袋空空的他不由得拿結婚的事情來想,以前想找個能夠治愈自己的人結婚,可是經過這段日子之後,寧慧啟發現別人根本治愈不了自己,如果能夠給自己足夠的時間,自己就能治愈自己。然後問題又回到了原點,為什麽要結婚?這個問題是暫時是想不明白的,還是先回去吧。
午後天色放亮了些,雨也開始小了,寧慧啟松了口氣,看來家裡的糧食保住了,他的大石塊應該也保住了。寧慧啟細細想了想自己為什麽不希望大石塊被水淹沒?可能還是因為金葉,金葉被水淹了變成現在這樣。如果大石塊被水淹沒了,他的記號也會被淹沒,某些事情可能會發生改變,他的頭腦可能會忘記一些事情,他不確定忘記了那些事情後,他會不會變成外婆?會不會變成父親,乃至林子……甚至寧靜谷每一個普通的村民,不!不能這樣!他無法接受這一切。他需要勇氣,這漫長的人生需要勇氣面對一切。
寧德慧三人吃了午飯便返回家中,洪水之後, 他們還有很多事需要做。水田和菜園子裡的積水需要放空,果園裡也需要過去看看,家裡的積水也需要處理。山路不容易走,連老牛都在打滑。寧慧啟遠遠看著大石頭露出了半截,寧慧啟心裡很是高興,他還是固執地認為只要大石頭沒被完全淹沒,一切都不會變,一切都有希望。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切都在改變,就像今年反常的春季洪水一樣,世事無常,滄海桑田的變遷,有時候人也無力改變,而一切並非徹底的完全不可改變。
雨終於停了。村民們松了口氣,這次洪水雖然闖入了地勢低的村民家中,大家都不約而同的把糧食藏在閣樓裡。村長這幾天提著的心終於放下,否則這麽多戶人家來借糧,他家就是再富足,這麽多張嘴等著吃飯,壓在他身上的擔子也是巨大的。這兩天村民們對地勢低窪的田地裡的農作物進行搶救,活著的給它們正苗,死了的趕緊補栽補種。除了水庫邊的路面上有淤泥,證明洪水曾經來過。村民們逐漸恢復了正常生活,大家仿佛已經忘記了發生過洪水,那天夜裡大夥兒提心吊膽的日子一去不複返。令寧慧啟驚訝的是連大石頭上都沒有留下任何關於洪水的痕跡,那天大雨裡,他與老牛固執地守在半山腰的場景似乎是一個遠久的舊夢。大裂縫裡還有沒有乾的積水,寧慧啟看到有魚在水窪裡,他的腳步聲驚得它們四處亂竄,本就渾濁的水塘很快就渾濁不堪。它們如果知道了水快要幹了,它們也快活不成了,那它們會不會惶惶不可終日?它們可能都忘記了自己是怎麽來到這裡的,它們與自己一樣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