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東林

　　寧慧啟在臥室裡呆了一上午，中午，母親小心翼翼地在門口叫他吃飯。為了不讓母親擔心，寧慧啟安安靜靜地吃了午飯。下午跟父親一起去了果園，果樹開始抽出枝條了，掛著綠葉的枝條自由的隨風擺動，寧慧啟有些羨慕這些果樹。它們和這個山坡完美的融合，就像本來就該長在這裡一樣。而寧慧啟恍惚間覺得他似乎不屬於這裡，春末的陽光熱烈的照耀著山谷，沒有風的時候，他就像被關進一個真空的透明籠子裡，雖然能看見山，能瞧見樹，也能照到陽光，而他沒有感覺到自由的存在。父親在遠處佝僂著腰在侍弄果樹，他就像一個虔誠的信徒，他仿佛在彎腰作揖，祈禱明年果樹能結出果實。寧慧啟不知道父親這麽勞作一輩子，可否想過值得不值得，有沒有想過人活這一輩子的意義。山谷上方的山峰高高的，把整個山谷圍成一個牢籠，把所有人都關在這山谷裡，這山谷裡的人從來沒人出去過。據說一百多年前出去的人再也沒回來過，村裡都在盛傳那山洞裡有吃人的怪物，出去的人都被吃掉了，後來的人再也沒有出去過。

　　天上飄過來一朵雲，還沒在山谷上方停留多久，要麽被風吹散，要麽隨風飄走了。那雲朵是自由的，連雲朵也嫌棄這裡是個無聊的地方吧。寧慧啟在果園裡閑逛，果園的地界插著樹枝做的籬笆，籬笆上爬滿了黃瓜、南瓜和豆子，豆子和南瓜還在開花，蜜蜂飛來飛去的忙壞了，幸虧黃瓜已經半大了。寧慧啟伸手摘了兩個毛刺刺的黃瓜，寧慧啟伸手想要去掉這些刺，寧慧啟覺得黃瓜有些可憐，渾身長滿刺，也改不了被吃的命運。

　　寧慧啟突然聽到有人說話，是隔壁鄰居和他一起長大的林子，只聽到林子說:“啟子都那麽大了，婚也不結，整天遊手好閑的。葉子被他害得半死不活的，他莫不是災星吧?”東子:“八九不離十，咱以後少跟他來往。要是被他害得半死不活了，家裡的娃可憐了。”林子:“他也就臉長得好點，你看把葉子迷得，葉子多俊的姑娘，他還不願意結婚，要是葉子能看上我，估計我都生三個孩子了。”東子笑著說:“德性！村裡的男人們，我估計大多數都夢到過葉子。”林子嘻笑著說:“可惜了，現在半死不活的。”東子:“可惜啥，反正也不影響咱們繼續做夢，如果有機會，沒力氣反抗也別有一番味道。哈哈哈……”

　　寧慧啟手裡緊緊捏著黃瓜，手裡的黃瓜幾乎捏變形了。寧慧啟很想每人給他們塞一塊石頭到嘴裡，兩三年前他們還沒結婚的時候，三人經常去水庫裡游泳，去小溪裡抓魚。後來兩人陸續結婚了，寧慧啟就很少跟他們玩到一起了。現在他們兩人都是孩子的父親了，他沒想到自認為很要好的朋友是這般下流的人，他們說他是災星，他就認了，畢竟金葉是因為他變成這樣的。而他們這麽編排金葉，讓他覺得匪夷所思，他們都結婚了，都是有妻子的人。如果他們的心都不在妻子身上，為什麽還選擇結婚?寧慧啟帶著混沌的迷惑往回走，看著手裡變形的黃瓜，頓時興致缺缺。

　　父親遠遠的看著寧慧啟，寧慧啟並不想跟父親交流，因為沒什麽可說的，有些事情、有些情緒只能是自己慢慢消化，慢慢成長，他們都幫不了他。就算要說也無從開口。寧慧啟看父親黝黑的臉上滿是汗珠，他走過去把水壺遞給父親，然後把兩個變形的黃瓜遞給他。父親順從的喝了水，然後接過兒子手裡的黃瓜，張嘴就咬下去，

父親好像很高興，嘴角都帶著笑容，寧德慧:“我兒子摘的黃瓜真好吃。”寧慧啟無從下口的黃瓜，成了父親口中的美味。寧慧啟:“你有沒有覺得我很沒用?”寧德慧奇怪地看著寧慧啟，“我兒子厲害著呢，上次把作惡的鷹殺了，大家都誇你呢。”寧慧啟:“平時罵我的人肯定比誇我的人多吧?這也是你和母親想讓我結婚的原因吧。”寧德慧拿下手上的遮陽帽，企圖用遮陽帽扇風，寧德慧:“你沒結婚，只是因為你還小，又沒吃別人糧，也礙不到誰，管別人做什麽。”　　寧慧啟對父親的回答無比感激，至少在所有人都覺得他該這麽做的時候，父親沒有繼續逼迫他，縱使父親心中依舊希望他結婚，可是父親這一刻的理解無比珍貴。寧慧啟:“爸，你就從沒想過出去嗎?”寧德慧有些驚訝地看著兒子，“出去幹啥?這裡有你和你母親，這裡就是家。你還小，不懂，等你結婚有了家庭，有了孩子，你的心就被拴住了，不會再有這樣天馬行空的想法了。”寧慧啟:“爸，你結婚之後後悔過嗎?”寧德慧笑了笑說:“跟你媽吵架的時候有一點點吧。不過看到可愛的你就不後悔了。你都不知道你小時候可漂亮了，根本看不出男女，小臉白淨得，就算你犯了錯，也讓人生不出氣來。所以從五六歲開始，金葉天天來我們家纏著你。唉，一晃那麽多年過去了，那孩子長得也算俊俏，可惜了了。”寧慧啟隨著父親的囈語陷入沉重。

　　寧慧啟夜裡睡不著，覺得口渴，遂下樓倒水，只聽見母親寧翠英說:“我挺擔心這孩子的，他今天出去時候情緒怎麽樣?”寧德慧:“挺好的，他還問我有沒有想過出去?還問我有沒有後悔結婚?唉，孩子大了，整天想稀奇古怪的問題，確實讓人擔心。”寧翠英:“唉，你說之前還有個金葉，現在金葉這樣了，兒子豈不是更不願意結婚了?”寧德慧:“唉，也不知道他怎想的，我也覺得金**好的。”寧翠英:“好什麽好?幸虧沒結婚，這次我支持兒子，否則結了婚再變成這樣，那不是要把我們都拖死了?我兒子天生是個有福氣的，寧願娶一個普通姑娘，也不能要個病秧子，否則無法生養，你還得照顧她。不過兒子這麽難過，莫不是跟她有了感情?唉，長痛不如短痛，兒子還年輕，大半年一年的時間也就忘記了，到時候娶個媳婦進門，過平常的日子，以後有了孩子，我就給他們帶。”寧翠英一人自說自話，房間裡響起了呼嚕聲。寧翠英踢了一腳寧德慧，寧翠英:“哎呀，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寧德慧:“聽啊，睡吧，有啥話明天再說。”

　　寧慧啟毫無睡意，坐在窗前，看著整個寧靜谷在靜謐的月光之下， 仿佛是另外一個陌生的世界。與那夜黑夜裡的水庫一樣，你永遠不知道黑暗中蟄伏著什麽，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堅持著什麽，不如就討好命運吧，順所有人的意，結婚、成家、生孩子，然後像一個沒有生命的木偶人一樣活著吧。可是他才十六歲啊，這漫長的一生，像父親一樣佝僂著背，虔誠地順從命運，他無法想象自己會如何悲慘，至少比父親悲慘。關鍵跟誰結婚，說句不好聽的，村裡的女孩子也只有金葉勉強能看，可是金葉現在該是恨極了他吧，他連向命運妥協的籌碼也沒有了。他本身就是一個悲劇，他直接導致了金葉的悲劇，也間接導致了父母的悲劇。如果沒有他，金葉不會溺水，父母有一個聽話的孩子，他們不會再為他愁眉不展。

　　第二日寧慧啟牽著牛跟著父親去了果園，今日寧慧啟沒跟父親說一句話，他不知道現在父親是怎麽看待他的。聽了母親昨夜的話，寧慧啟昨天還覺得就算全村人都站在他的對立面，父母始終還與他站在一起，而昨夜他才發現，其他人站在了他的對立面，而父母卻站在了另外的一面，寧慧啟始終還是一個人，相當於他站在了所有人的對立面，他就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點，而他已經不是原來的他了。

　　到了果園，寧慧啟發現果園的活自己根本插不上手，他在果園轉了一圈，牽著牛去了山上。寧慧啟又來到放箭靶的那片菜園子。出神的盯著箭靶，他一來到這裡，就無比想念外公，有些想不通的事情和無法做決定的事情，問了外公也許會有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