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小雨

　　寧慧啟站起身，朝著山洞方向走去，比起大裂縫，這夜晚走山路根本就不算什麽。這裡離水庫有些遠，這個山洞在寧慧啟外婆家正對面，就是東子和寧慧啟家的後山上。夜晚的山上非常安靜，只有風吹過山峰、草木的聲音和蟲鳴聲。蛙叫聲偶得一二，寧慧啟的腳步聲在黑夜裡顯得尤為突兀，他鞋子摩擦泥土和石頭的聲音哢嚓哢嚓響。只見山洞裡亮著油燈，油燈上即使罩著白紗布，燈光依然隨風在跳動，忽閃忽閃的光亮照在滿是怪石的凹凸不平的洞壁上，一切都詭異無常猶如命運一般。東子能體會油燈的辛苦，歪來倒去不是它本意，一切都是命運使然。

　　東子突然聽到哢嚓聲，他一下子凝神屏氣，心跳聲越來越快，他不敢呼出一口氣，大概停頓了一兩分鍾，只聽見腳步聲越來越響，他憋不住了，偷偷地呼吸了一下，他鼓起勇氣說:“誰……誰在那?”寧慧啟來到山洞前那個不到兩米寬，一米多高的木條門前，其實他完全可以爬出來，那一米多高的木門根本困不住這個身高一米七的男孩，但是他並沒有跑出來，說明他把自己關進了心裡的監牢。

　　寧慧啟:“別怕，是我。”東子坐回山洞裡唯一的小凳子上，“你來幹嘛?是來看我笑話的吧?”寧慧啟:“吃飯沒有?”東子:“我媽給我帶了很多吃的，沒胃口，吃不下。”寧慧啟:“山上冷，還是要多吃點東西，才扛得住風。”東子:“想不到第一個來看我的是你。”寧慧啟:“你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做出這事?”東子頹廢的低著頭，“跟你無關。你也好不到哪兒去，你在村裡也是一個怪異的存在，差不多是跟我一個等級的”寧慧啟:“我知道。所以我並沒有責備你，我也沒資格責備你。”東子:“你為什麽不結婚?”寧慧啟找了一塊稍微平整的石頭坐了下來，寧慧啟:“還不想結婚，還沒做好準備。自己都還是個孩子，結了婚生孩子，怎麽都覺得很奇怪。”東子:“金葉家裡富裕，人又長得俊俏，我不明白，你還有什麽理由不結婚。”寧慧啟:“那你呢?你結了婚就每天開心嗎?”東子神情變得恍惚，歎了口氣，“不結婚還能做什麽?”寧慧啟:“什麽都可以做，也可以什麽都不做。”東子:“你爸媽不說你嗎?”寧慧啟:“他們勸了我幾次，我一直堅持不結婚，他們就沒再提了。”東子:“某種程度上，我還是有些羨慕你。”寧慧啟:“有啥可羨慕的?你兩個兒子挺可愛的。”東子:“可愛有什麽用?就算可愛，命運也會對他們下手。”

　　寧慧啟:“到底為什麽?非得走到這一步。”東子:“你知道山子為什麽總來我家幫忙嗎?他總是有意無意的盯著小雨看，乾活總是靠小雨很近，小雨總是衝山子笑。他們真當我是死人嗎?我早看出他倆不清不楚了，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嗎?我下地必須得拉著小雨一塊兒，否則我總擔心她跟山子會有點什麽?如果小雨去其他地裡或家裡，我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去看一眼才放心。昨天我從你家用糧食換了些果樹苗，今天我們準備把我家後面的山地挖成樹塘子。這個事情只有我爸媽和小雨知道，不知怎的被那個王八羔子知道了，他又來幫忙，鐵定是小雨告訴他的。我跟小雨因為他吵過好多次。今天我在一邊地頭挖樹塘子，他在中間挖，小雨在另一個地頭挖。開始大家都在挖，沒過一會兒那王八羔子不在了，我心中感到不妙。我立刻跑到另一個地頭，剛好看見小雨在樹塘子邊踩空了，

他趕緊拉起來小雨，然後抱住不放，在那個場景，你讓我相信他倆沒點什麽，我根本不會相信。我當時頭腦就被憤怒和羞恥感充滿，我提起鋤頭就一下打在山子頭上，小雨被嚇到了，她想要趕緊從山子懷裡站起來。最諷刺的是她驚嚇的表情出現時，臉上還帶著笑容，那是隻對山子才會有的笑容。小雨只是偶爾對兩個兒子才會有這種笑容，小雨對我從來沒有這麽笑過。可不等她反應過來，我的鋤頭已經不受控制的揮向她。看著兩人倒在樹塘子邊上，我終於有一種解脫的感覺，隨後渾身充滿無窮無盡的寂寥，從此以後我沒有了妻子，孩子們沒有了母親。直到後來下地回來的人們看到他倆毫無生氣的躺在樹塘子邊上。”寧慧啟:“會不會是你誤會了，你也看到小雨摔倒了，他也許只是想把小雨扶起來。”東子搖搖頭，“不是的，我不可能看錯，他不是扶起小雨，他是拉起小雨抱在懷裡，動作很熟練，看起來不像第一次，兩人臉上都是笑容，很開心的樣子。我們剛結婚那一陣子，她也是喜歡笑的，後來漸漸變得不愛笑了。”　　東子滿臉痛苦，油燈的光跌跌撞撞地傾瀉在山洞裡， 模糊了東子的輪廓。寧慧啟:“你以後有什麽打算?”東子:“沒什麽打算，現在被關進來，不知道要關多久。”寧慧啟:“這麽矮的門，你可以爬出來的。”東子:“爬出來之後呢?能去哪兒?還不如呆在山洞裡，我媽會送來一日三餐。”寧慧啟:“你就沒想過離開村子嗎?”東子:“離開?去哪兒?別開玩笑了，你不結婚，頂著這麽大壓力還不是呆在村裡。”寧慧啟:“說不定有一天我會離開這兒。”東子:“離開能去哪兒?山那麽高，離開一天就餓死在山上了。”寧慧啟:“你這輩子的願望是什麽?”東子諷刺的笑了一下，“願望?我還敢有什麽願望。我本打算娶了老婆，帶著孩子安安靜靜過日子。過到今天我總算明白了，人的一輩子就跟一張餅似的，餅吃完了就沒了，再怎麽哭喊都沒用，還不如安安靜靜地體面點離開。現在我的餅吃完了，就等著離開了。”

　　寧慧啟心裡一痛，“東子，你才十八歲啊，別說這喪氣話。你還有兩個孩子呢。”東子:“啟子，你不結婚是對的。不結婚有煩惱，結了婚煩惱更多，活多得乾不完，孩子孩子鬧，老婆老婆吵，父母父母怨。現在我一下子覺得我的人生終於清靜下來了。”寧慧啟:“東子……”

　　之後是長久的靜默，寧慧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兩人各自陷入沉靜的思緒。長久的安靜後，東子:“啟子，謝謝你今晚來看我，這件事情說出來我心裡好受多了。你回去吧，天很晚了。”寧慧啟:“如果有一天我離開村裡，一定會帶上你。我空了再來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