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山神

　　這段時間大家聚在一起很熱鬧，平時都是各忙各的，除了農忙季節大家互相幫忙，小范圍的形成聚集，也喜歡聊東邊長西邊短的一些閑話。這麽多天的閑聊，竟然無一人提起被壓在小山坡下老楊頭他們，他們似乎成了被詛咒的秘密，他們消失得極為徹底，他們連同房子和人們對他們的記憶一同被埋入山谷中。村裡從來沒有同時死過這麽多人，上次洪水和前幾年洪水都沒死過人。其實大家心裡是害怕的，只是大家都把恐懼深深地埋藏在心底，繼續笑著談論其他的，然後若無其事的繼續生活。村長來水庫邊看了看，不由得搖搖頭，他明白這樣繼續下去是毫無意義的。

　　寧慧啟這幾天沒怎麽停過，有東子幫忙，總算沿著小山坡修出一條小路來，去外婆家的路終於通了。寧慧啟知道自己已經長大了，自己的路只能自己走，跟隨別人走，到不了自己的目的地，等待別人來幫忙也不太現實，畢竟別人有別人的路要走。

　　村長寧遠山:“明天是最後一天出工，由東子家和山子家共同出一頭豬，在這山頭上殺了祭祀山神。其余村民帶上米和菜一起來幫忙，大家有意見嗎?”村民們無不歡呼，林子:“沒有！沒有……哇，有得吃了。”

　　天還沒徹底亮，山子父親寧青山和東子父親寧華東用竹筐把山子家的半大豬抬到東子家去。又在東子家豬圈裡抓了一頭大豬，把前腳捆在一起，又把後腳捆在一起。四個大男人用一個大竹杠穿過捆好的豬蹄子處，把豬抬去水庫邊的小山坡上，在一棵相對最大的樹下立了一塊石碑，準備了祭祀用的一應物品，然後擺放好之後，把大豬擺在石碑前，村長寧遠山帶領眾人行跪拜禮，禮成後應該由東子的父親寧華東把大豬殺死。

　　大豬無辜的眼神瞅著眾人，劇烈的吼叫聲經過掙扎後，疲乏地變成輕柔的哼哼聲，仿佛在祈求眾人能夠放了它，眾人把大豬放在一個大石頭上，寧華東雙手猶豫的握著尖刀。寧華東和全家都被命運拖著走，現在，他的手中握著這頭豬的命運，命運推搡著他，他根本無法拒絕。當寧華東看著這豬無助的躺在石頭上的時候，還不忘記討好的向命運和人們喊叫，這時的豬像極了自己。想到和它朝夕相處的日子，看到他來投食，它也是朝他這般討好的哼叫，寧華東頓然手有些發抖，一想到它無論怎麽討好，寧華東都不能手下留情，寧華東的內心覺得無比的悲戚。

　　片刻後，寧遠山過來催促，“怎麽還沒放倒?太陽都出來了，呆會兒該熱起來了。”寧青山諷刺的說:“這就慫了?還不如你兒子呢，要麽讓你兒子上，他連人都敢殺，應該沒什麽不敢殺的。”寧華東羞愧的低下了頭，滿臉脹得通紅，周圍一陣哄笑。寧青山:“快點！村長催了。”寧華東:“我……我……下不了手。”周圍又是一陣哄笑。寧慧啟有些憐憫的看著那頭大豬，他突然想到了那條大魚，命運那道坎不是誰都有運氣跨過去的，它根本不知道命運何時會對它下手，它也不會知道它無法看到明天的太陽。有時候不知道也是一種幸福，而周圍那些嘲笑命運的人，不知不覺也正在被命運嘲笑著。

　　寧青山看著大家都在笑寧華東，心裡頓時覺得無比得意，寧青山一把搶過尖刀，“滾開！慫貨！沒用的東西！”寧慧啟看著那尖刀在陽光下閃著森冷光芒，趕緊向遠處奔跑，一群孩子跟著他一起奔跑，仿佛怕被那尖刀戳中一樣。沒跑多遠，發現很多人往小山坡上跑，

他們都是去當看客的，一群人就想看看一隻豬如何被命運擊倒，然後咽下最後一口氣。畢竟當自己被擊倒的時候，觀看的一定是別人，所以很多人並不願意錯過當看客的任何機會。大豬淒厲的叫聲響徹山谷，寧慧啟趕緊用雙手捂住耳朵，他抬頭看著周圍的山，他真擔心那些小山頭不夠牢靠，隨便震落一個都讓寧靜谷無法承受。這豬現在因疼痛而恐懼，它從未如此疼痛過吧?那叫聲漸漸虛弱下來，沒有了力氣，就像快要落下山的夕陽余暉一樣，漸漸沒了溫度。　　眾人隨著大豬一起下山，來到水庫邊。寧慧啟慢悠悠上山，看著大石頭周圍一地的鮮血就知道這豬曾經不屈從於現實， 曾經奮力掙扎過，最終還是墜落在現實的刀鋒下。寧慧啟看到山神石碑前的供品多了半碗新鮮的豬血，那凝固的鮮血與瓷碗融為一體。山腳的水庫邊已經燃起了炊煙，大鍋裡的水冒著熱氣。像山神這樣的神仙都是吃花飲露的，才不吃這等汙濁的血肉，都是借著祭祀神靈來滿足人們自己的欲望罷了。不多會兒，村長帶著寧山清和林子，用大盆子端著清理乾淨的豬頭來祭祀山神。一群孩子站在邊上看，村長寧遠山嘴裡念念有詞，說著無病無災，風調雨順之類的祝禱語，孩童們看到寧遠山跪拜，也跟著跪拜。等村長他們走了以後，孩童們也跟著下山了。寧慧啟跪在山神石碑面前虔誠的祈禱著說:“希望山神原諒我們的所作所為。願逝者安息，早日超脫，願活著的人們少做些錯事，能少些病災。”

　　孩子們守在灶前，一些大孩子在添柴火，有人已經開始用灶火烤肉吃，孩子們怎麽都吃不夠。婦女們邊在水庫邊一邊洗菜一邊聊天，有幾個婦女在簡易的灶前翻炒，菜出鍋了都是放在大桶大盆裡，有孩童偷偷去偷吃。被婦女們看到了少不得要挨罵，可孩童們還是樂此不疲。太陽開始直射大地，蟬鳴聲開始聒噪，人們開始躲在樹蔭下，第一批人快要開始準備吃飯了，村長寧遠山帶著寧山清和林子端著飯菜上山開始祭祀，祭祀結束後，寧遠山把祭祀過的飯菜混合在其他飯菜裡，第一批人開始吃飯。寧慧啟開始吃飯，吃完飯用一個大碗盛了飯菜帶著去外婆家，給外婆送完飯菜又去果園叫父親吃飯，接著回家叫母親來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