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毒打
東子趁著人群不注意,來到寧慧啟身邊幫忙,寧慧啟看到東子笑了笑。快到午飯時間了,林子突然發出一聲尖叫,“完了!東子不見了,他肯定是逃走了。”寧山清蹙起眉頭,乾活的人不再閑聊了,而是開始四處張望,然後七嘴八舌地開始猜測,竹子說:“興許是到了飯點回家吃飯了。”樹子:“他媽還在那邊沒走呢。”林子慌亂的四處尋找,仿佛是家裡丟失了最重要的牲畜一般。
林子終於在小山頭的那邊找到了東子,看到他和寧慧啟有說有笑的,林子隨手撿起地上的大拇指粗的枯樹枝,怒氣衝衝地走到東子面前,不由分說地打了東子好幾下。那幾下用盡林子渾身力氣,以至於他現在氣喘如牛,好一會兒都難以平靜。東子隻敢用目光瞪視林子,寧慧啟憤怒的問:“你憑什麽打人?”林子不屑的說:“憑什麽?讓他下山是讓他好好乾活的,不是讓他躲起來偷懶的!”寧慧啟:“我可以作證,他沒有偷懶,我們一直在挖路。”林子不屑的瞥了一眼寧慧啟,“你?你算什麽東西?”寧慧啟:“你還真不是個東西!”林子氣憤地說:“你還敢罵人?你就是個不結婚的怪物。”寧慧啟不怒反笑,“不結婚就是怪物?我從沒聽說過,你這個樣子,扭曲得比怪物還可怕。從前我們在一起玩的時候,你不是這樣的。”林子呵斥著說:“你少跟我提從前,從前我是瞎了眼,才跟怪物交好。一個不結婚,一個殺人犯。”寧慧啟:“不結婚有不結婚的苦衷。我想東子也有他的苦衷。”林子:“苦衷?活在這世上誰沒有苦衷?但苦衷不是你們的理由。”寧慧啟歎了口氣,“是啊,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和難以啟齒的人和事啊!唉,一切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林子:“東子!你給我老實點,趕緊滾回去吃飯!吃完飯趕緊回來乾活!再給我偷奸耍滑看我怎麽收拾你!”
寧慧啟看著林子極速離開的背影,一時有些出神。東子掀開衣服,不由得輕哼一聲,寧慧啟回過神說:“你沒事吧?”東子搖搖頭,“沒事。”寧慧啟:“你怎麽惹他了?他好像很恨你的樣子。”東子搖搖頭,苦笑著說:“大概只因為我是殺人犯吧,讓他臉上無光了。”寧慧啟:“你又沒有殺他的親人,他這樣沒道理啊。”東子:“這世間需要什麽道理?人的執念便是道理。”
寧慧啟看著東子背後觸目驚心的傷痕,有的破了皮,流出鮮紅的血,血液染紅了衣服,有的烏青,有的腫脹,仿佛世俗的烙印,一條一條規律的在東子的後背伸展開來,讓他無法拒絕。寧慧啟心裡有些難受,“傷口挺嚴重的,你去我家吃飯吧,我找點藥給你塗。”東子:“沒事,我皮糙肉厚的。”寧慧啟:“你母親看到了得多傷心,血滲出來了,衣服都染紅了,去我家換一件吧。”東子:“不太好吧,會不會給你家添麻煩?”
東子以前二話不說就到寧慧啟家吃飯的人,現在因為吃一頓飯而小心翼翼的樣子。東子眼神不停的躲閃,手腳都有些局促得不知如何擺放。寧慧啟看著心裡一陣難受,這才幾天,世俗的包袱快要把他壓垮,精神與肉體的雙重折磨,寧慧啟不敢想象如果換成自己,一切會變成怎樣?只是一切必定不會更好,東子是個可憐人。
寧翠英看到寧慧啟帶著東子回家,覺得很是驚訝,東子局促地跟在寧慧啟身後,頭垂得很低,仿佛他在地面尋找著什麽。寧慧啟先帶東子去浴室擦洗一下,然後給他上藥,
寧慧啟給他上藥時,他極力忍耐著,沒有叫喊出來,可是滿頭大汗可以看出他並不好受。寧慧啟心裡很不是滋味,寧慧啟:“林子以前不是這樣的,他怎麽可以這麽打你?”東子:“算了,現在也就你不嫌棄我。”寧慧啟:“要麽我帶你走,我們離開村子。”東子:“別開玩笑了,離開村子,難道餓死在外面嗎?”寧慧啟:“怎麽會?有雙手,吃野果也餓不死的。”東子:“那我寧願一輩子苟活在山洞。”寧慧啟很驚訝東子說出這話,而後寧慧啟沒再與東子交談。 寧慧啟給東子拿了一套乾淨衣服換上,東子比寧慧啟高了一個頭,麻灰的長袖衫露出大節手腕,黑色長褲露出一截小腿。東子局促不安的站在客廳裡,大拇指的指甲一個勁的摳著手掌,東子不敢看寧翠英。他第一次沒有叫寧翠英,寧翠英笑著說:“你們快吃吧,你爸吃過了,菜飯不必留了。”寧慧啟:“東子,你站著幹嘛?坐啊。”東子埋頭吃飯,寧慧啟一個勁的給他夾菜,看著東子飯吃完了,寧慧啟給他加滿,不知不覺東子整整吃了三大碗,菜也被兩人吃得差不多了。
寧慧啟懶洋洋地躺在躺椅上打盹,東子在寧慧啟跟前焦急地走來走去,好幾次想張嘴說話,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寧慧啟:“你放心,我睡一覺起來過去,他們都還沒來。你也躺一會兒吧。”東子坐進躺椅裡,背上和腿上的傷疼得他齜牙咧嘴,額頭開始冒出了汗珠。
東子找了個凳子坐下,看著寧慧啟毫無防備地睡著了,東子心中驀然一陣感動。所有人都說他是殺人犯,所有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他,只有寧慧啟把他當一個正常人,給他送吃的,給他上藥。東子的眼裡突然湧上熱意。東子坐在凳子上正在胡思亂想,寧翠英突然推門進來,東子忙擦乾淨臉上的淚漬,低下頭不敢與寧翠英對視。寧翠英搖晃著寧慧啟,“兒子,該上工了,快起來。”寧慧啟:“還早呢,他們慢吞吞的,去了也是曬太陽,你讓我再躺會。”寧翠英:“不許睡了,快起來。”
寧慧啟和東子兩人來到水庫邊,果然一個人都沒有,烈日灼烤,寧慧啟百無聊賴的蹲在樹陰下,“就說都很磨蹭,非得不讓我多睡會。”太陽都開始西斜了,大家才慢吞吞地過來,很多人過來了又閑熱,蹲在樹陰下聊天。寧慧啟在鋪路,從小到大,他從來沒這麽認真過,他知道大家都是來混日子的,而他不關心其他,他隻想把路修好,別人可以不走這裡,這條路是去往外婆家唯一的路,他必須修好,除了東子,沒有一個人會幫他。寧慧啟從沒乾過這麽久的活,手上起了水泡,火辣辣的疼。寧慧啟的汗水從額頭滴到眼睛裡,眼睛酸酸脹脹的,東子的後背因為出汗浸透了傷口,他一個勁的伸手去撓,寧慧啟:“你去樹陰下歇會吧,到時候傷口疼就麻煩了。”東子看了看樹陰下聊天的人們,“算了,有人要看到我在樹陰下,再揍我一頓,那就更麻煩了。”
終於到了一天之中太陽最柔弱的時候了,人的心情都跟著好起來,大夥終於開始動了動鋤頭,林子跟監工一樣來寧慧啟和東子周圍轉悠。林子:“我可是一直盯著你呢,下午倒是不錯,早早來上工,也沒怎麽偷懶。”寧慧啟:“你呢?我也沒見著你乾活?你是湊在哪塊陰涼碎嘴呢?”林子:“啟子,我最討厭你說話的樣子了,特別欠揍!”寧慧啟:“你雖然卑劣,但沒有人阻攔你正常的活著。我們沒欠你什麽,你也不是村長,好好去水庫邊照照自己的嘴臉,你才是最欠揍的。”林子氣得滿臉扭曲,突然,林子詭異的笑起來,“你是有多缺朋友啊?以前我們孤立你,東子跟著我沒少說你的壞話。”寧慧啟:“我知道。”林子一臉驚訝的問:“你知道?你知道什麽?”寧慧啟:“該知道的我都知道。包括你們說金葉的壞話。”林子憋得一臉通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東子愧疚的低下頭,這一瞬間,東子不知道如何面對寧慧啟。
過了半晌,林子又說:“現在我不要他了,你倒是迫不及待地撿到自己身邊來。”寧慧啟:“那你呢?迫不及待湊到寧山清身邊是為了什麽?就為了能夠在我們面前耍耍威風?”林子氣得滿臉通紅,“你……”寧慧啟:“作為曾經的朋友,我勸你看清腳下的路,山體都有滑坡的時候,更何況是人。東子跟你無冤無仇,你這麽打他怎麽都說不過去。”林子咬牙切齒地說:“寧慧啟,你就是個瘋子!他都說你壞話,你還替他說話。”寧慧啟:“我沒有替他說話,你做事站不住理,任何事情講個理。東子現在正需要人幫助,作為朋友,你不能這樣。”林子皮笑肉不笑的說:“朋友?這世上鬼才信朋友,根本沒有真正的朋友!他要真想當我朋友,他就不會去殺人!你們都是瘋子!”
寧慧啟搖了搖頭,東子:“啟子,對不起……”寧慧啟搖搖頭說:“我根本沒放在心上。誰還一直活在過去呢?東子,經過這次事情你該明白,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那些存在的、你不喜歡的東西,你不應該毀滅,允許一切本真的存在,不管你喜不喜歡。”東子:“誰讓我嘴賤,遭報應了。我對不起你。說實話,這麽些天,我的日子不好過,我已經知道錯了。這麽些天,我沒有見到孩子,我常常想他們想得睡不著覺……”
東子蹲在地上嗚嗚哭泣,背上的傷口裂開也恍若未覺,天邊的雲彩好似被他背上的血染紅了一般。鳥兒也在悲戚的啼叫。林子興許被氣糊塗了,今天竟然沒有來押著東子回山洞,東子一直心神不寧的在等待。寧慧啟看天暗下來,收拾東西準備回去,寧慧啟看了東子一眼,“你怎麽了?看起來很緊張的樣子。”東子:“昨天這個時候,林子該押我回山洞了。”寧慧啟:“他也並非鐵石心腸,興許是我今天的話他聽進去了。別管他了,回家吧,你不是一直沒見到孩子,趕緊回家吧。”
兩人越過小山坡,來到水庫那邊,只見蘭子佝僂著背在四處張望,當看到東子,她蒼老的臉上綻放出欣喜。寧慧啟:“伯母。”蘭子難得露出笑容,“哎,啟子,到家裡去吃飯吧,謝謝你照顧東子。”蘭子說完一句話就開始哽咽,寧慧啟最怕別人哭,寧慧啟:“伯母,下次你不忙的時候,我一定去你家吃飯,我得回去了,等下我媽該來找我了。”
寧慧啟快速走出很遠, 回過頭,只見夜幕裡身材矮小的婦人佝僂著背,慢悠悠地移動著腳步,身後高大身材的兒子耐心地等待著,一步步挪著步子,兩人在交流著什麽,婦人時不時的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兒子。真好,如果東子不用回山洞就好了,他的母親這段時間老了很多。
磨磨蹭蹭好幾天了,到最後家裡都派些老人和孩子來充數,畢竟都是靠田地來吃飯的,青壯年都下地了,家裡和地裡一年四季總有乾不完的活兒。這滑坡的山體興許是太固執了,那麽幾天了,它還是這麽突兀的矗在這兒,對於曾經線條流暢的山谷來說,它的出現實在太突兀,壓住了不少的農田和水庫不說,還平白阻擋了視線。稀疏的山頭有十來米左右高,一些僥幸沒被砍伐的樹木,枝條依然不受影響的迎風搖曳。一些不幸被砍掉的樹木徒留光禿禿的一小截樹樁,樹樁上不計前嫌的抽出嫩芽來,也算無比可愛了。看著貼著地面,那露出泥土的草根,寧慧啟依稀能分辨出那一塊兒是自己家牛啃了剩下的。這一瞬間,寧慧啟突然覺得很抱歉,為這些草木,為這個山頭。他不應該覺得這個山頭青草茂密,離自己家也很近,就讓自己的牛無止境的將它們啃完並踩踏。
那天,寧慧啟看著老楊頭在砍樹,看著那些嫩綠的枝條,他無比氣憤。而現在,他發現自己和老楊頭並沒有什麽兩樣。這座小山成了老楊頭永遠的墳墓,也成了寧慧啟心中難以翻越的大山。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了自己的無意間的行為,對一些有生命的東西造成了傷害,而且是難以彌補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