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言開口問了大嫂幾個問題,大嫂只是平靜的回答:“不知道,不清楚。” 除此之外,大嫂一直問余言是誰,好像得不到答案的話,她的回答便永遠都是不清楚與不知道。
“您覺得我像什麽人?”
“記者。”
余言點頭。
“你是不是厲害的記者?”大嫂見到余言肯定,眼中一舜明亮。
“應該能解決實際問題。”
大嫂盯著余言的眼睛,幾秒過去,十幾秒過去。
大嫂沒說話,站了起來,返身走進了屋。
片刻之後,她拿出了兩個搪瓷缸子,遞給了余言和李霖。
缸子冒著熱氣,雖然拿著缸子把手,余言也能感受到缸中熱水的溫度。
缸裡漂著一層黑乎乎的茶葉,葉片有大有小,還能明顯看出不少的茶梗也混在裡面,水與杯子的連接處泛起了灰白的泡沫。
“喝點茶。”大嫂說。
余言吹開了茶末,吸溜了一下,喝了一小口,水味淡,嘴裡充滿了茶末。
大嫂歎了口氣說:“前些年孩子爸買的,茶陳了些,但有個味道總是好的。”
“大姐,謝謝!”余言加重了語氣。
“請幫我們反映下問題,記者同志。”
這個剛剛還平靜的大嫂聲音突然不但顫抖而且憤怒,余言看到了她眼中的那絲無奈和屈辱。
余言朝李霖點了點頭,李霖掏出了紙筆開始記錄起來。
“大姐,麻煩具體說說。”
“家裡有地,現在隻種自己吃的。”
大嫂毫無邏輯的開腔道。
余言沒有接話,等待著。
“村裡的人也一樣,都種夠自己吃的。但是現在這些吃的也被征走了,我們還要用糧票買。”大嫂漸漸激動。
余言思考著,試圖抓住大嫂的思路,但他發現什麽也抓不到。
“大姐,您的意思是不是種糧食不賺錢,然後就種了僅供自己吃的。後來這些自己吃的也被人征收走了,你們無奈之下只能用糧票買吃的?”李霖停下了筆問道。
“嗯,還是你們講得好。”
“為什麽種糧食不賺錢?”余言問道。
“不是不賺錢,而是錢拿不到。”
余言皺起了眉。
“我們村,地本來就不多,天氣也旱,但是人要是勤點,刨去稅,還是能賺的。”
“那為何大家都不種糧食了呢。”余言想不通。
大嫂沉默了,然後再次站起,轉身走回了屋子。
片刻之後,大嫂手捧著一堆小紙條走了出來,遞給了余言。
余言接過,每張紙條上都寫著金額,有幾十的,有幾塊的,還有兩張上了百元,紙條加一起有幾十張。
“每次收糧食,都是給的這些欠條,從來沒有給過錢,這些是三年的。”
“誰收的糧食?”
“鄉政府。”
“沒問他們要過錢麽?”
“開始要了很多次。狗子家的媳婦還在鄉政府喝了一次農藥。”
“鬧出人命了也沒人管麽?
余言心中有火。
“沒鬧出人命,那藥是假的。”
余言第一次見到大嫂笑,是苦笑。
“後來也沒人去要錢了,不管用,現在一方面不給錢,另一方面要收錢,沒錢娃連學都沒法上。”
余言心情很沉重。
他一條一條的捋順了紙條,算出了整個金額,然後掏出了錢包,數出了一遝錢,
遞給了大嫂。 “記者同志要不得!”
“大姐,收下吧,這是你應得的,讓姑娘上學吧。這些白條我就帶走了。”
余言說完後,起了身,把白條都收進了包裡。
“等等,你們要是還想知道的更多,我可以帶你們去找老村長。”
大嫂把錢揣進了口袋裡,緊跑兩步,追上了余言。
一行三人出了門往村東頭走去。
……
老村長的家是個土坯房,房子的一面塌了小半扇,屋裡就一個床,鋪著看不出來顏色的被子。
余言來時,老村長正坐在塌掉的那面牆前的一個土坡上,帶著個灰白色帽子,一圈花白的絡腮胡,臉又黑又長,他滿臉是土。
余言看了看周圍,問:“大爺,您這房子什麽時候塌的?”
“半年了。”
“那您冬天怎麽過的?”
“扛著。”
余言很心酸。
老村長告訴余言,村裡像他這樣的人還有。大家都不願種地了,一年到頭,一毛錢都收不到,種出的糧食還要充稅。他是老了,種不動地了;但有的青壯年也不種地了,只能賭博喝酒,就越來越窮,惡性循環。
“種地圖啥呢?每家都有一堆的白條子,能當飯吃麽?”老村長歎息,瞬間又蒼老了幾歲。
“那些男人,都是村裡最貧窮的人,都酗酒,喝的時候就咒罵那些了白條子的人。 可是他們沒有辦法,真的是沒有辦法。”
“記者同志,他們只是想要回自己的東西,請你反映一下,行不?”
“我承諾!這個情況以後不會再發生了!”
走出去的時候,余言自言自語。
“人是一樣的,對幸福的願望,對美好的追求都是一樣的,只是有的人生在這兒,這麽活著,我們生在那兒,那麽活著,都是偶然。不能因為咱們要這麽活,就剝奪了別人也這要這麽活著的權利。”
聲音都飄進了旁邊的李霖的耳中,也飄進了他的心裡。
李霖心裡很堵,說不出來的感覺。
……
西北壯闊,青蒼的山轉過一彎,還是。
一處山坡下,頭戴草帽的兩人站在玉米地裡,勁風嘩嘩的吹,余言感覺腿上很癢,以為是小蟲在叮咬,掀起褲腿看了看發覺是一縷一縷的汗順著皮膚往下流。
一處梯田邊,蹲在田梗上的兩人,拿著發硬的大餅,狠狠地咬了兩口,然後舉起腰中水壺猛的灌了幾口,站起身沿著土路繼續朝著山中走去。此地不通車。
一處土崖上,坐著三人,望著遠處白楊樹環繞的村子,風吹的時候綠的葉子翻轉過來,刺亮銀白的一大片。余言和李霖都抱膝聽著村裡的故事。
余言在鄉下四處走著,或入村入戶,或踏進農田,或走進山林。
他發現了很多問題,家庭暴力、酗酒賭博、遊手好閑等等,但這些問題的根源只有一個:“貧困。”
幾天幾夜過去了,余言的調研最後一站放到了玉峰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