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楓和張婷坐在露天拍檔口等著砂鍋和串串的上菜,張婷猛喝了一口啤酒,她問李楓:“最近在看什麽書啊,我是說除開教學類的。”
李楓嚴肅起來,他給張婷講了一個關於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的故事。
李楓拿起一串烤土豆片,咬了一大口然後說:
華燈初上,破碎的燈光閃爍昏暗的街巷。城市少了往日的喧囂,路上大家都低著頭擺弄著手機,沒有話語,行色匆匆。
寂靜的夜,寂寞的人。周圍安靜無聲,我的內心卻拍打著洶湧的浪花。大學畢業後的我徘徊在燈光搖曳的街道,我不知道人生的下一站駛向哪裡,我不知道在欲望都市裡有沒有一個屬於我的角落……
千百年前的元都,馬可波羅和忽必烈大帝的談話跨越時空的長廊,一幕幕地,慢慢地浮現在我眼前。於是盤腿靜坐,用手指輕輕翻動書頁,細細地聆聽,品味先哲的妙語。
窗外還能看到出租車在空曠的馬路上呼嘯而過,車上乘的是回家的路人,滿載的是濃濃的鄉愁。人這一生仿佛永遠在路上,披星戴月,不知停歇。從家鄉到達一座陌生的城市,再從漸漸熟悉的城市回到早已陌生的故鄉。路與路之間好像隔了一條時間的岔口,人和人風塵仆仆。青蔥與不惑就在路的兩邊,任你初心依舊,容顏卻經不起時間的考驗,風霜在英俊的臉頰上刻下淺淺的皺紋。最後發現你所走的路只是為了擺脫懷舊的重負。
月台上列車飛馳,兩個行李箱,一個緊緊的擁抱。止不住的是滾燙的淚,說不清的是分離的苦楚。
在城市最肮髒的出租房內,傳來星星點點的音律,訴說著不羈的夢想,青春是一片枯葉的門,芽尖從淡黃凝成青翠,又從青翠凋為枯黃。青春總是穿行在生活的荊棘,一邊受傷一邊成長。
“在夢中的城市裡,他正值青春,而到達依西多拉城時,他已年老,廣場上有一堵牆,老人們倚坐在那裡看著過往的年輕人,他和這些老人並坐在一起。當初的欲望已是記憶。”馬可的話音未落,心尖卻如同被利刃刺痛。一世拚搏,當自己真正可以完全卸下行囊的時候是否擁有老者的豁達呢?
“在你的帝國的版圖上,偉大的可汗啊,應該既能找到石頭建造的大菲朵拉,又能找到玻璃球裡的小菲朵拉。這並非由於她們都同樣的真實,而是由於她們都同樣是假想的。前者把被接受的當作必需的、但其實尚不是必需的東西給固定起來,後者把想象的當作可能的、但瞬間之後就不再可能的東西給封住了。那又為何戴上虛偽的面具呢?龍椅,宮殿,權位……”我想封住可汗的是茫茫草原上真誠善良的姑娘,是年少時真實快樂的自己,是回不去的歲月。說到底是城市的記憶。
城市凝結著我們的記憶,收藏著獨自哭泣,喜笑開顏,徘徊不定……明月當空,皎潔的月華又將我們帶回故土。嗅著泥土的芬芳,腳踩在坑窪的鄉路上……心中莫名的踏實。在這個人世,我們降臨和離去的時候都是孑然一人,一個行人要讓自己的步伐輕快只能卸掉自己的行囊,而那些行囊就是回憶。
當初的欲望已成回憶(Desires are already memories.)你就可以見到,你的城市。那裡有你的前世,有屬於你的星空,以及純真的自我。
“真的能完全放下嗎”我默默地問自己。
夜依然靜悄悄的,夢鄉裡我走在城市的街道上帶著空空的行囊。
真的看到了呢,看不見的城市。
那一夜,我一定睡得很香,很香。因為我看見了看不見的城市,的確清楚地看到了一座地處江南如花般的城市。
張婷有了些許醉意,她握著啤酒罐說:“這文章我覺得好矯情好惡心啊。”
李楓看著面前臉蛋發紅,微醺狀態的張婷說:“我也覺得,有點惡心。這哪是讀後感啊,這就是抒情詩。”
兩個人各自拿著不同的串串吃著。遠處的廣場放起了煙花,二人放下肉串,一起抬頭看煙花。
李楓看著天幕上璀璨絢麗的煙火,望著旁邊的張婷,有點癡了。
可能,自己平時忽視了太多身邊的人。
看不見的人,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