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保山家院牆外，周旭鵬正輕輕的開開院門，躡手躡腳的走進院子。他趴在窗戶上四處張望。奶奶已經躺在炕上睡著了。

　　周旭鵬進到屋裡小聲呼喚:“奶，奶。”

　　奶奶沒有回聲。

　　周旭鵬為了檢驗奶奶有沒有睡熟，又小聲學起貓叫:“喵～”

　　屋裡仍沒有回聲。旭鵬的臉上露出笑容，他仍然躡手躡腳的走出屋子。

　　突然，身後傳來奶奶的聲音:“孫子。”

　　周旭鵬頓時失望了，沮喪的轉身。

　　奶奶起身坐起:“家裡招賊了?”

　　旭鵬一臉失望:“親奶，你怎醒了?”

　　奶奶迷瞪著雙眼:“你這一聲一聲貓叫的，把俺從夢裡給拽了回來。剛才啊，夢到俺的爹娘了！”

　　“奶，您好好睡會兒，一定還能夢著！好好睡！我出去。”

　　“你這孫子。”奶奶說著，躺下睡去了。

　　旭鵬看著奶奶躺下，輕輕的出了屋子。周旭鵬出了院門，向一顆老樹跑去。穿著製服的秦虹躲在大樹後面，一臉的嬌羞和緊張。懷裡抱著一摞書籍。

　　周旭鵬得意的表情:“俺奶睡了！家裡沒別人！”

　　秦虹有些害羞:“誰說要進去了。”秦虹把書本塞給旭鵬:“我走了。”

　　旭鵬攔住:“別呀。俺家真沒人！這書俺看不懂，你得教我！”

　　秦虹扭捏:“討厭！”

　　旭鵬樂了，他拉著秦虹的手，小心翼翼的、躡手躡腳地的走向自己的屋子。兩人一進房間，旭鵬慢慢的關上房門。把懷裡的書放在一邊桌上，一下子把秦虹抱在懷裡。

　　秦虹小聲:“討厭！你壞死了！”

　　旭鵬也不回答。只是加大了擁抱的力氣，兩人擁吻起來……

　　過了許久，秦虹滿面潮紅的推開旭鵬。旭鵬意猶未盡，緊緊攬著秦虹不放。

　　“你得好好的自學考試，要不我爸是不會同意咱倆的。”秦虹安撫旭鵬。

　　“我一看書就犯困。”

　　秦虹道:“犯困也得看。”

　　“你陪著我看，就不犯困。”旭鵬再次索吻。

　　秦虹擋住旭鵬的嘴:“咱倆同學這麽多年，我早晚都會～”

　　旭鵬感激的抱緊秦虹。

　　秦虹:“但是，你如果這個樣子待下去，咱將來怎麽在一起?”

　　旭鵬發誓一般:“你放心，我一輩子聽你的！你叫我幹啥，我就幹啥

　　……

　　關尚武、張書記、以及幾位小領導圍坐在桌邊開會。周保山悶頭吸著煙，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

　　張書記:“我作為書記，群眾的思想工作我來負責。但是廠子改革的問題，還得有尚武同志帶領大家披荊斬棘的前進！尚武，你說說廠子裡的決定吧。”

　　關尚武乾咳了兩聲，眼睛掃了一下周保山。有些心虛的開始了講話:“我們國家從古至今，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改革。這點，我相信大家都是知道的。管仲，商鞅，王安石，張居正，這些...”

　　在角落裡的周保山實在聽不下去，使勁的咳了一聲。

　　關尚武被周保山的咳聲驚了一下。他曉得周保山不樂意聽他囉嗦這些。話題一轉:“咱們鄰鎮的王書記說了～”

　　周保山一聽王書記仨字，再次咳了一聲。

　　關尚武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張書記看出關尚武的為難:“改革，就是要打破舊觀念。要建設一個新中國，哪能固守在舊制度裡?！關廠長，大膽的說！”

　　周保山接話:“不記名的投票決定下崗人員，

這不是在鼓搗群眾鬥群眾嘛！我反對！”　　張書記笑了:“保山同志，不愧是個老同志。思想覺悟就是高！咱們廠絕不實行不記名表決的方式。”

　　周保山深深的吸了一口煙卷。

　　張書記對關尚武:“告訴大家廠子裡的決定。”

　　關尚武無可奈何:“廠子裡決定～”關尚武再次有些心虛的咳了一聲。

　　周保山看也沒看關尚武，兀自低著頭吸煙。

　　張書記看看他倆，拿出了一份蓋著公章的文件，舉在空中:“這是廠子裡的決定，也是市裡的決定。關廠長，改革嘛！哪能不流血，不犧牲?講！大膽的講！”

　　關尚武:“廠子裡，凡是過了50歲生日的男女職工，一律到三產.....”

　　周保山呼的站起:“啥，過了50歲的一律到三產?”

　　關尚武看著周保山，示意自己的為難。

　　張書記插話:“當然，還可以選擇退休。空出崗位，讓年輕的同志好好的參與改革。參與現代化的建設中！我，選擇退休！書記的職位，市裡近期就會派來更合適的人選。”

　　周保山:“50歲的職工到三產?！那就是說如果不服從廠子決定，就要退休是吧?”

　　張書記點頭。

　　周保山提高聲音:“張書記，您是快60歲了吧?你的子女也都在咱廠子的各崗位擔任小領導吧?”

　　關尚武低聲:“保山！注意影響！”

　　張書記:“我的子女進廠子，那是按照國家規定招工進場的。他們的崗位是通過他們自己的努力爭取來的！這一點，我張發泉對***發誓！”

　　周保山:“我信得過張書記的為人！也信得過你兒子，閨女的能力！可是，張書記您想沒想過我們這樣的老職工。”

　　張書記和關尚武看著周保山。

　　周保山繼續:“50歲啊！上有老，下有小。老的得活命吧?小的還要供她們上學吧?再說了，論身體我們不亞於30歲的小夥兒！輪覺悟我們經得起黨的檢驗！嗷！怎地?我說不記名投票不公平，就拿我們這些老牛開刀啊！我反對！”

　　張書記:“你反對?我還反對呢！但是，我還告訴你們了！反對無效！”張書記把文件狠狠的拍在案子上！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一腳踹開！馬承運闖了進來，他的後面跟著一幫子男女老職工。辦公室裡的張書記、關尚武、周保山和幾個小領導均是一驚！

　　馬承運進了辦公室氣勢洶洶的大吵起來:“好你個張發泉，要不是俺家小波當年救下你。你早他媽的見閻王去了！怎?聽你家少爺說，俺們這些老職工得回家?！”

　　張書記呼的站起:“你！你！馬承運！你太放肆了！”

　　周保山看向馬承運。

　　馬承運今兒格外的清醒:“我今兒和你們把話撩在這兒！想讓我回家，沒門！”

　　一眾工人喊起來:“對！想讓俺們回家沒門！”

　　周保山:“看見了吧！這是群眾的呼聲！”周保山走向馬承運，向馬承運伸出手:“老馬！你說的太對了！”

　　馬承運看著周保山，撥開了周保山伸出的手:“去一邊站！你不是個好東西。躲在這謀害我們！這會又裝好人！”

　　周保山一臉嚴肅:“我一直在這孤軍奮戰！這下好了，大夥都來了！咱就讓廠長，書記跟咱解釋清楚！”

　　馬承運冷冷的看著周保山，再看看張發泉:“張發泉，我先回了！我的事，你看著辦。辦不好，天天晚上得有人討你命！”馬承運說完，撥開人群走了。

　　周保山和職工看馬承運走了，但也都不甘休。繼續討要說法:“當著大夥的面，說！俺們怎辦?”

　　關尚武:“冷靜！大夥冷靜！三產也是單位！也是為人民服務！”

　　職工女:“俺們不去三產！堅決不去！”

　　職工男:“不去！俺們還在這兒！”有的職工憤恨的把手裡的報紙，煙盒，扔向關尚武。

　　關尚武招架著。張書記高聲:“冷靜！大家冷靜！”

　　落日的余暉灑在小鎮街巷，周慶雲沮喪的和關玲走進了幸福雜貨鋪。

　　關東北正和小兄弟們在櫃台後面打著撲克。

　　關東北看到小姨子愁眉苦臉的樣子，拿著撲克站了起來:“慶雲，怎地了?誰惹你了?”

　　慶雲的女同學關玲看著時髦的關東北有些羞答答的小興奮。

　　慶雲:“姐夫，你幫我個忙吧?”

　　關東北一挺胸:“說！啥事！包在我身上！”

　　老二，老三和小四兒紛紛站起。

　　小四兒:“慶，慶，雲～你，你～”

　　老二一拽小四兒:“閉嘴！話都說不利索，能皺出個啥?”老二笑看著慶雲:咱鎮上沒俺哥們搞不定的事兒。”

　　老三憨憨的笑著。

　　關玲:“幫我們找本書吧?”

　　關東北:“慶雲，就這事兒?”

　　慶雲:“找書是小事！姐夫，還有一件大事！”

　　關東北得意的笑了:“這就對了！小事別找我！找我就得乾大事兒！說！啥事?”

　　慶雲湊近關東北，趴在關東北的耳朵邊私語。關東北的臉色從得意到吃驚，從吃驚到猶豫，從猶豫到沮喪。直到聽完慶雲的請求後，腦袋搖的像不浪鼓一樣。

　　老二，老三，小四兒和關玲，疑惑的看著關東北。

　　小四兒又想開口:“東～東～”

　　老二不待小四兒說完:“東北，啥事難住你了?說來聽聽?”

　　小四兒著急的點頭:“說，說。”

　　老三:“四兒，你只聽，別說，行不?”

　　小四兒小雞吃米一樣的點頭。

　　關東北看著慶雲:“雲兒，我真是幫不了你。你爸知道了，得罵死我！”

　　慶雲鄙視的看著關東北:“哧！那還吹啥牛啊！”

　　關東北看著所有人瞧向自己的目光，刹那間擺出一副豁出去的模樣:“你要是不怕，我還怕啥?”

　　眾兄弟拍掌叫好:“好！好！是條漢子！”

　　關東北詢問慶雲:“你想清楚了?”

　　慶雲很堅定:“想清楚了！”慶雲對女同學:“鈴兒，說！把需要的盡管向俺姐夫說！”

　　關東北來了神氣:“妹子！說！有啥需要?”

　　關玲:“我吧，想要《查萊爾夫人的情人》。”

　　小四兒結巴著又開口:“誰，誰....”

　　老三:“誰的情人?”

　　小四兒又如小雞吃米一樣的點頭。

　　慶雲笑道:“一本書，《查萊爾夫人的情人》！”

　　關東北:“簡單，不就一本書嘛！包我身上了！”

　　慶雲和關玲高興的看著關東北:“真的?”

　　“馬上！我馬上發江湖告急令！挖地三尺，也要給你倆搞到。”關東北吹噓。

　　慶雲:“挖地三尺搞不到怎辦?”

　　關東北:“咱哥們給你們編，也編出一本來！”

　　關玲高興的跳起來:“慶雲，你姐夫老能耐了。”

　　慶雲:“走！咱們回家。”

　　小四兒著急起來:“別，別，別。”大家看著小四兒。哪知道，小四兒在眾目睽睽之下，更說不出話來了。慶雲和關玲出了鋪子。小四兒依舊在這重複著一個字:“別、別、別～”

　　老二趴在門窗上，看著慶雲的背影:“東北，你這小姨子真水靈。介紹給我行不?”

　　小四兒登時用了吃奶的力氣，蹦出倆字:“我地！”

　　關東北看著老二和小四兒:“你倆省省心吧！我小姨子可得找個有學問的！”

　　這就是關東北和他的弟兄們！說他們是小流氓?那是在詆毀他們。這幾位可不是無惡不作的混蛋。尤其是關東北！目前的他雖然敢想、敢衝，但決不會去打家劫舍，也絕不屑去狗盜鼠竊。關東北一心夢想著通過做買賣發財，這是他為之奮鬥的最高目的。他是一個絕對真實的人，就像哲學家尼采所說:“絕不可糊弄自己，絕不可自欺欺人，要對自己永遠的忠實。了解自己究竟是什麽樣的人，才能擁有怎樣的想法，才會做出怎樣的反應。”

　　我不說以“發財”作為人生終極目標，不夠光輝、不夠高尚。因為對所有的人來說，這種目的本沒有錯。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懷著這種目標奔向遠方，一定會倒在金錢鋪設的夢幻大道上。

　　工廠車間裡，一眾男女老職工圍著周保山，議論紛紛。職工甲:“廠子裡這麽乾不是卸磨殺驢嘛！不是東西！”職工乙:“是啊！老周，你說咱們怎辦?”職工丙:“他要是敢讓俺到三產，俺就搬著鋪蓋卷到他們家睡！”眾人:“對！咱都到他們家睡去！”“我說大夥啊～”周保山話未說出，一隻破鞋子飛來。周保山一側頭，鞋子打空！馬承運赤著一隻腳，在不遠處起哄:“不要聽他胡說八道！他就是一條狗！是廠裡安插在我們中間的特務！打他！”說罷，馬承運又把另一隻腳上的鞋子脫下！打向周保山。周保山一把接住馬承運投來的鞋子，他實在忍無可忍，撥開人群，走向馬承運。一手揪住馬承運衣領，一手舉著馬承運的鞋子:“你信不信我抽你！”馬承運一臉的無賴像:“抽！你抽！你不抽是我孫子！”周保山手起鞋落，結結實實的打在馬承運的肩膀上:“不教訓你，你還真當自己是祖宗了！”馬承運高喊:“周保山打人了！周保山打人了。”同事們趕緊上前，勸下周保山:“老周，你和他計較啥?算了，算了。”馬承運在周保山松神瞬間，一低頭抱住周保山的腰，吃出渾身力氣，衝向一台運轉的機器，擺開架勢同歸於盡！周保山倒退著，扭頭看到機器，來了個老牛站樁！身子前傾，穩穩的站住！馬承運吆喝著:“啊！～”可是馬承運實在不能再把周保山向前推動半步！同事們拽開馬承運:“老馬！松手！松手！”馬承運忽然哀嚎起來:“天不開眼！天不開眼。好人不長命，禍害一萬年！老天不開眼那！”周保山憤恨的推開馬承運:“我和你說老馬！你別天天跟個喪門神是的好不好！”同事們:“老周，和他計較個啥?算了，算了。”周保山恨恨的兀自離開了車間。馬承運哭號:“好人不長命！禍害一萬年那！”旭鵬房間裡，秦虹從書桌邊站起:“我得走了。”旭鵬戀戀不舍:“再待會吧。”“不了，都這個點了，我要回家。”旭鵬站起，手指放在嘴前，示意秦虹不要大聲，他輕輕打開房門，左右張望。揮手示意秦虹出門。兩人躡手躡腳得走出房間。悄悄的走到院子門前。旭鵬剛要輕輕開門，大門卻被慶雲風風火火的一下推開！結結實實的打在旭鵬面上。旭鵬慘叫:“啊！”秦虹趕忙扶住身子後仰得旭鵬。慶雲也給嚇了一跳，她看到穿著警察製服的秦虹和哥哥站在門前。“哥！你們！”慶雲感到驚訝。旭鵬怒道:“你不會輕點呀！”“誰知道你跟個賊～”慶雲看看秦虹，止住話音:“你們這是?”秦虹滿臉羞澀:“我給你哥送書。這就走。”“不管她，咱們走。”旭鵬拉著秦虹出了院門。奶奶正趴在窗戶上，張望著院子裡發生的一切。旭鵬和秦虹出了院子。慶雲進了奶奶的房間。奶奶:“丫頭，你哥後面是誰啊?”慶雲笑道:“秦虹，鎮上派出所的女戶籍警。”奶奶:“她來咱家幹啥?”慶雲扶著奶奶走向炕頭:“說給俺哥送資料。”“崩蒙我。他倆啊，都回來一晌午了。”慶雲愣了:“奶奶，他倆，在.....一晌午了?”奶奶神秘兮兮的點頭。慶雲瞪大眼睛看著滿面皺紋綻放的奶奶。工廠大院內，清脆的下班鈴聲響起。工人們從各個車間走出。 周保山推著自行車和翠瑛走在街道邊。周保山停下車:“你先回家，我去關尚武家。不能就這麽輕而易舉的把老職工改革嘍！”翠瑛:“廠子裡決定的事，他自個能定了?我看呐，他就是杆槍。”周保山:“管他是槍，是炮。我得去找他說道說道。全廠好幾十號老職工，就這麽沒了單位，去養雞?”翠瑛:“先回家吃飯。晚上我和你一起去。我得去看看小東北。”周保山想了想，深深歎了口氣:“嗯！好吧。”周保山搖搖頭，徑自快走起來。翠瑛:“慢點！等等我。”關尚武騎著自行車駛出工廠，看到周保山夫婦，緊急刹車，調轉車頭，改變方向，再次急速駛去。馬承運把一雙鞋子掛在脖子上，坐在辦公室門前牆邊的地上。辦公室裡，張書記收拾妥當，走出了門。張書記被門前的馬承運嚇了一跳:“老馬，你這是幹啥?！馬承運緩緩得把脖子上得鞋子摘下，一隻一隻的穿上。不陰不陽:”不幹啥。替我死去的兒子問候問候你。”張書記一臉的氣憤:“馬承運！我不允許你在這兒胡鬧！”馬承運不急不慢:“做人得有良心。得感恩。當年俺家曉波舍生忘死的把你從亂木堆裡救出來，忘了?”張書記看著馬承運:“我沒忘！但是改革的事情我自己說的不算！”馬承運搖晃著站起:“我不管他們怎樣。我！我！馬曉波的老子！不能被改革了！聽到了?我現在就去燒紙，讓曉波夜裡去找你！”張書記快步的離開了辦公室門前，自語:“不像話！太不像話！”馬承運高喊:“書記，今晚在家侯著啊！”張書記竟然小跑起來。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