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倒四季的常倫，氣內修士一般是難以做到的，即使做到也要耗費自身大量的氣。可修行氣外的則不同。

　　他們本身就將天地看作一部分。自身可以是天地的一部分，離經叛道一點的，反過來，天地也可以是他們自身的一部分。

　　親近自然，影響自然。

　　氣外修士的神通多是如此，借天地雨師，來敕令風雨。或者撰寫青帝諱字，號令百花爭香鬥豔，報與桃花一處開。

　　諸如此類。

　　可以做到的修士不一定是神仙手筆，也可以是借天地之勢，借神仙之法。

　　能夠令桂花開在春天的神通也有許多。

　　夔旗一手指點桂樹開在三春，算上他氣外二的實力，博彩足夠，花哨足夠，可打架還真不一定夠看。

　　陳讓僅後退一步，就迅速反應過來，幸好也不算不丟面子。

　　放寬心，他臉皮厚實，不扯下個二十幾斤重的，都不算做丟臉。

　　陳讓仰面看天，調節一下氣氛，說了一句不太明白的話，“來江海的練氣士很多，九州各地皆有之，我很期待。”

　　然後他看向夔旗，“確實，我從未出過江海這一個小地方，沒出門旅過遊，也沒練過很多年氣，對比道門，甚至是玄門的青年俊彥、天縱奇才，不算是極富實力，也不算見多識廣、強聞博知，但也勉強夠看。”

　　“夔旗，你的手法嚇唬普通人不錯了，別來糊弄練氣士。”

　　“之前宋宏新說的‘救你道侶’一事，當做我信了，但紫金蓮不可能就這麽丟給你，你當我是冤大頭不成，這一神丹滿打滿算都是傳家寶，憑空口什麽交於你，就憑佛教那一群偽善者口中的‘救人一命勝造浮屠’麽?”

　　陳讓語氣不自覺帶了暗諷，“天下白癡不少，可別讓我在練氣士中碰到一個。”

　　夔旗自然知道練氣士不是這麽好糊弄，此前桂花開春日的手法不過類似拋磚引玉，要為下文鋪墊而已，“宋宏新一趟，其實也不是白跑。”

　　“既然你不支持用金錢俗物換取紫金蓮，那我尚且還有另一個條件。”

　　陳讓自己都不知道有什麽條件能夠吸引自己，冷淡單邊一挑眉，“說來聽聽。”

　　夔旗直言道，“我來自海上蓬萊。”

　　“你體內似乎有一種吞噬生機之物，朝夕啖食練氣士之生靈力量，我觀你五髒六腑生機凋零，才借由桂花顯現來取信一絲於你。”

　　“蓬萊有一門禁術道法，能夠汲取天地自然之間的生機氣息，令修士益壽延年，青春常駐，或許扭轉你如今生息不斷流逝的慘相。”

　　“即可是稱呼為禁術，唬人一點的，也可稱呼為仙術。”

　　一口點破陳讓體內百竅空無的淒淒慘慘，將他秘密抖出。

　　不過陳讓智商回來了，也不是三言兩語能夠擾亂心智的，陳讓控制真氣不讓面部表情泄露心中不作偽的喜色。

　　隨後斷言說道，“這不是你觀我人身觀出來的，而是你看我檔案半猜出來的。”

　　“而且，除你之外，我的這個秘密玄門四首之中應該還有一人知曉。”

　　夔旗被點破，淡然笑了一下，“沒錯，最開始這是我猜的，不過你體內生機凋零之事被我猜對了，好巧不巧，在江海的當地中心醫院之中，有宋宏新他老哥的入股，七天之前派人找到你的診斷記錄為我求證了這一猜想。”

　　“我打算用這一門汲取生機的禁術跟你換一枚紫金蓮。”

　　“紫金蓮，

根據那位近仙的規定，其後人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名正言順服用的，對於你而言百無一用。”　　“而這一門禁術，卻可能解決你如今的燃眉之急，救你性命，這便是我最誠意的條件了。”

　　一個是只能用作裝飾品，並且不斷吸引天下九州的練氣士覬覦的空殼神丹。一個是聞名天下一千多年的老牌道門門下的禁術，汲取自然生機，吊人性命的神異術法。

　　召來禍端的根源，與救人一命的寶物，孰輕孰重，高下立判。

　　陳讓用兩指捏了捏太陽穴，緩解腦中不斷如浮木塞般水中彈起的思緒，他在聽聞自身體內生機凋零有解決之法後，幾乎一刻不停幻想求得一線生機之後的生活面貌。

　　不斷去臆想，猜測，憑空搭建一座又一座往後日子的朦朧畫卷。

　　混沌，光暈，明滅不定。

　　因而閃過那人容顏笑靨，又飄然而過生老病死、柴米油鹽，佛教八苦、道教三屍，三弊五缺、無常七難，走馬觀花一般虛構以往自己不敢過多揣測的未來。

　　一刀而切的前半生。

　　也如燭火溫吞。

　　往後的幻象也浮動。

　　倏忽而過，十年之後，紅燭昏帳，二十年之後，垂髫牙牙學語，三十年之後，英氣少年遠赴迢迢千裡之外，四十年之後，拄杖蒼蒼白發，五十年之後，常樂道天倫，六十年之後，同塚之前青藤纏枯樹。

　　隨之而來的則是太陽穴的鈍痛，那吞並生機之饕鬄時刻貪得無厭。

　　畫卷引動的百竅開合而不自覺收入體內的氣被它一口吃下。

　　刺痛得陳讓拚命用真氣維護，只是無用功，豆大冷汗額上跳躍。

　　腦海中幻象驀然散去。

　　是鏡花水月耳。

　　一戳即滅。

　　是泡影耳。

　　一如夢幻。

　　一個是可能改寫陳讓如今必死之局命數的道法仙術，一個是毫無用處的紫金蓮。二者之間選擇只需要避重就輕，陳讓穩住身形、心神。

　　四肢百骸和竅穴脈絡之內的殘留之氣安定下來。

　　夔旗再問，“紫金蓮和禁術二選其一，能夠救人性命之物，你可同意用一粒無用之丹藥換取往後生機再續?”

　　性命，與神丹，高下立判。

　　陳讓定住浮動的三魂七魄，按壓太陽穴位，一沉再沉聲音，他道:“我不同意。”

　　“用紫金蓮換取禁術，不必如此。”

　　他兩指作鉤，如老樹之根須直入龜裂之土一般，將手指埋在太陽穴皮表，深深按了下去，兩邊同時畫順時針圓形。

　　遏下暴起的饕鬄之貪婪胃口。

　　體內不斷豐沛的氣被鯨吞了一口，斷崖似的氣機損失，那尊饕鬄沉寂許久，借著陳讓的意念亂動又宛若冬眠醒過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