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雨念饒有興致看著陳讓提起長劍,在半空挽出一個劍花。
亂流一般,束成幾縷的風穿過客廳,從未動迎過陽光的室內盆栽片葉顫動搖擺,書櫃上攤著的一本紙質書翻動扉頁。
劍氣,於徐雨念師門所教授的專門殺人傷人的那一種暴虐的劍氣不同,陳讓提劍主動流瀉出來的劍氣宛若一陣清風,拂過面頰,輕盈飄然,再無殺傷之力。
“這手法,倒是更讓我好奇你的師門了。”
徐雨念盯著陳讓提劍的那一隻手。
此時陳讓的劍氣盈貫樓房裡外,徐雨念半掩著房門的臥室內,專供書房書桌之案上,那一柄假酒刀好似有所感,刀身開始止不住的鳴顫起來。
刀刃左右搖擺,不斷輕輕拍打空心的書桌台面。
顫動幅度、頻率皆呈現蜂鳥振翅一般。
刀身上下抖擻,如同一顆被困在極小空間內不斷彈跳的鋼珠。
假酒刀,千呼萬喚。
徐雨念抬眸,直勾勾盯著陳讓,此刻她也毫不掩飾被勾出來一縷純粹的意氣。
手癢的很呐。
直觀對方墨黑雙瞳,陳讓笑道,“要打一架嗎?”
很直白。
是邀請,而非提議。
假酒刀,千恩萬謝。隔著屋子的樓梯結構和三米高差,在二樓房間的刀身停滯了抖動,聽憑徐雨念的心意,似有看不見的人形雙手舉托一般,刀身緩緩浮空懸立,之後轉向,刀尖對準房門。
寒光一閃後,那一柄假酒刀已然到了樓下徐雨念的手中。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她話音未完,陳讓先她一步來到前庭。
而殷州則十成十的狀況之外,他分明氣感卻不見宛若化作實質一般的劍氣,看不透陳讓和徐雨念兩人哪裡突來起來的切磋興致,想不明白兩人打架意義何在。
他旋即起身,小婦人一般,牽腸掛肚挽留道,“雨念,你……”
徐雨念笑顏莞爾,直接打斷,擺手道,“無妨無妨,點到為止的切磋而已。”
她根本不用五指手持假酒刀的刀柄,而是讓這一柄刀懸浮半空,用氣牽引著,飄在身側一尺距離,跟隨她一同出了門。
飛刀懸空,徐雨念站左。
而陳讓站右,手中倒提的一作解被放下,從大門口飛來一柄廚房的水果刀,自動繞開了擋在門前的殷州。
徐雨念笑貌更甚,“這你就瞧不起人了吧,換成那柄配劍一作解興許能撐的時間更久一點。”
假酒刀尖校對陳讓眉心位置。
陳讓將水果刀憑空放立,刀尖對準對方的小腹位置。
庭院內樹葉無風自動,樹影與台階皆寂然,天上飄蕩的白雲悠悠,屏住呼吸,殷州瞪大眼睛,想要將這場切磋仔細瞧見。
兩方對峙。
俄頃。
“叮——”
在這清脆聲音之後的第一個彈指內,萬籟俱靜。
徐雨念的笑靨僵硬在臉上,陳讓的表情紋絲不動。
而殷州則是差點將渾圓眼珠瞪出眼眶咦,他什麽都沒看清。
那一柄水果刀分裂成兩半。摔在地上,徐雨念的腳邊卷了刃的鐵片跌落,另一殘片不知去向,而假酒刀依舊懸浮半空,在對立兩人的中線位置。
徐雨念一步上前,扣押住陳讓的手腕,輕易舉起陳某,將他過肩摔在地上。
有了實質接觸的證實之後,她滿是不可置信,“氣感修士。”
天底下還有這樣荒唐的事情。
徐雨念押住他手腕脈搏時候,真正一證再證,探查出陳讓周身竅穴全是空空如也的衰敗之景象。
昨日是開竅,今朝是氣感。
十二個時辰,倒退一個大境界。
“我以馭器之法操劍撞來,在剛與你那一柄水果刀碰撞的時候,就察覺不對。”
她搖了搖頭,“在我的師門中有個說法,飛劍,即是將你的一柄劍當做額外在肉身之外的第三手臂,也可視作身外之身,靈活變通,聽憑主人意氣牽動。”
“而在我的假酒刀撞到你的刀那裡,好似撞上一座了無生氣的死石頭,這我才想明白,一向極重衝殺之力的衝日飛劍術,連氣機牽引都縹緲不定,你的飛劍,居然只是一座空中樓閣,憑空而建造的虛幻。”
在夜遊那晚,陳讓展現的開竅境界實力和氣息是有目共睹。
他夜遊那天是純正的開竅修士,這點毋庸置疑。
徐雨念想不通為何這貨的境界如此跳躍。
一下子砸在地上卻半點沒有事情的陳讓拍了拍身上塵土,欣然起身。墜地如薄紙,反彈沒有,實質性的撞擊感也幾乎沒有。
陳讓全不在意,“沒錯,我現在是‘凡人’了。”
徐雨念很好奇他修為倒退的原委,問道,“我只聽說過武道境界會隨著習武者肉身衰老而逐步倒退,而你是練氣士吧,這從開竅跌回凡人氣感,有何緣故?”
將白襯衫領子整理完好之後的陳讓覷了她一眼。
有道是人生一共三十萬句話,其中十之三四都是謊言。
陳讓前半生話中假意不知凡幾, 而下述則是鮮有的幾乎都是真話。
他扶劍笑道:
“我體內有一尊‘饕鬄’,視天地間萬物生靈之氣為佳肴珍饈,五髒六腑人身百脈,全被它搜刮蠶食乾淨,我辛苦修來的氣是它盤中餐,外界倒灌入我體內的氣是它開胃菜,生機亦然,它比人心之貪更不足,我拿開竅喂它,杯水車薪,我拿通玄喂它,如見水寒淵,不知波瀾之下幾萬裡。”
修為倒退,是因為他體內有個東西吃了他的氣?
徐雨念則是直接皺眉,她沒從聽這個說法。
陳讓的下一句話則是可以讓天下任何修士都聽了撫掌大笑,笑罵他臭不要臉。
“一日吃開竅,一月吃通玄,唉我他媽就不信它一年能夠吃掉‘五藏’,既然開竅的氣不夠它塞牙縫,通玄的氣不夠它三分飽,那我餓它個三百六十五天,一年之內從氣感躋身第三境界,我就不信它還能胃口好到一口吃得下‘天髒地府’。”
庭前老桂抽枝有二,少年意氣風發。
“一躍入第三境界,憑我,很難嗎?”
陳讓手中那柄古拙之劍微不可查的抖動一下,猶如擎天巨石之下一微末木須根觸抵開岩層,生機乍現,千載落壓禁錮下,一朝石破,分明無聲,卻恍恍然天驚矣。
而後陳讓氣質一轉,眉開眼笑的躬身道,“謝徐道友的指點了。”
徐雨念假酒刀憑虛禦空,懸停不動,而她一言不發,面貌上若有所思。
隨即轉身去前門,領走杵著呆樣子如木雞的殷州,跟他一同回了樓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