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雨念伸了伸手,殷州心領神會,彎腰去打開放在腳邊的行李箱,從中取出一個被包裹的嚴嚴實實的方形布袋來。
“拆開吧。”徐雨念左看右看,騰不出手,於是吩咐道。
殷州又是找線頭,又是尋剪刀,左支右絀卻不得要領,最後腦袋湊了過去,銀牙一咬,猶如生啃半生不熟的肉,硬是生生給那一小段布匹給咬斷了,看得徐雨念一陣頭大。
繃帶似的一段一段的白色布帶被一圈圈撤下來,露出真容,通體雪白如玉,殷州捧出這一柄泛著冷光的匕首,一尺三寸長,刀身半彎如月,兩面皆有血槽,即是短刀也是短劍。
刀由精煉的鋼鐵打造,氣息幽靜,鬼神難近,在人看不見的地方有血絲縈繞。殷州不知道徐雨念是怎麽避開安檢關卡,讓這柄刀一齊上車的,想必是極為玄妙的神通了。
先讓刀尖對準自己,之後他將刀遞給了徐雨念。
“這柄刀的名字是我師父他老人家親自取得,不知道他當年腦子裡落了什麽毛病,許是酒壇子裡摻了些水,刀名叫作‘假酒’,重十分之二斤,在我及笄時開鋒,伴我九年光陰,”徐雨念到這裡會心的笑了一下。
倒是看得殷公子心神搖曳。
粲然之後,她接著道,“我練刀練劍十三年有余,最為中意的就是它了,饒是精如石鐵的鳥喙也是一刀即斷,山石和溪流皆不敵,雲雨與草木俱膽寒,刀下亡魂不計其數,有山雞、野兔、麻雀、歸雁、遊魚,山野精怪,魑魅魍魎,無不辟易。”
殷州望著少女的笑靨,如醉了春風。人間楊柳堤岸三萬裡,有人聞風騎馬過長安,抱著一筐春筍而返。
他的心境微不可查的抖動一下,心湖漣漪。
然後殷公子被徐雨念敲了一下腦袋,如小和尚敲木魚,她瞪他一眼,“傻笑什麽呢?”
徐雨念伸出食指,輕啟朱唇,食指指尖放置唇齒之間,用力咬破,一滴殷紅血珠垂落,滴血的指尖劃過假酒刀,注滿在刀身前後兩個血槽。
驀然,她將一柄刀放置空中,刀尖朝門,違反重力,懸空而立。
殷州瞪大眼睛,滿目不可置信。
“張大眼睛,瞧仔細了,這一刀,你開竅與否,全看你造化。”
徐雨念高聲一喝,“去!”
門外面具人通感之術首次聲音嘈雜如黃鍾大呂,也像是鑼鼓喧天,亦或在他耳邊放了十天半個月的爆竹,血液脈絡裡卻盡數冷卻,像是處於數九隆冬。他首次因為通感之術的前兆而驚。
徐雨念抵住門縫的手和腳尖同時撤回,門後那位頭戴八戒面具的人猝不及防,撞入其中,他看見一柄冷月的刀,毫無根據,懸浮空中。
下一刻,隨著少女開口一字,刀尖化作寒光,朝他心口掠去。
須臾,猶如時間停了千載,所有的感官都離他遠去,恍然如墜太虛夢中,四方上下茫茫,現世中的他也猶如被定住了身形,死活半步不可移動。
如同三魂七魄被打散,他只是行屍走肉,一豆燈火,轉瞬即滅。
胸中一口氣被若有若無的劍氣逼退,周身穴竅的氣息節節崩潰。他立在那裡,像是等死。
鋒芒畢露的寒光陡然空中一轉,避開致命的心口位置,繞道而行,弧度如天上漠然看了人間萬年的殘月,一刀之後,面具人的左肩瞬間被利器洞穿。
寒芒倒轉,刀尖去而複返,從他右肩回來,在原地留下兩個觸目驚心的血洞。
連帶著他身形顫栗,
踉蹌,面上失去血色,驚魂不定。飛刀返回,隨後梨木落成的厚重木門關上,真實的感觸如同潮水一般漫了上來,淹沒了他的五髒六腑。 花紋雕的極為好看的實木門閉上,才傳來用飛劍手法那人的聲音,僅一字,如蒙大赦,“滾。”
八戒面具的那人癱坐在地,全身都被冷汗打濕,三魂七魄不適應新回到軀體一般,齊齊震動,全身上下無一不在抖著。
打開了那扇門,好似半隻腳踏上鬼門關,如今回到人間,八戒面具的人以至於有了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他大口大口喘著氣,驚魂甫定,撿回來的命,也甚無心感慨,瞥了眼緊閉的房門,不管不顧手腕一直在抖,就連兩腿也軟的像是爛泥,只是不停心中暗道一聲爬也要爬出去,半晌後終於撐起來搖搖欲墜的軀殼,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一直後退到樓梯口位置,離那黑暗隔著一條長廊,方才有所緩解。
“飛劍……飛劍?”
半身不遂的靠在走道的牆邊。他只是怕,那一柄刀飛來的手段有個極為可怕、駭然的稱呼,那些話本裡的劍仙稱之為“飛劍”。他怕了,怕那一劍東來西去, 真的將他梟首。
修士同境之間,拚比是手段和心境,若論手段,浩如煙海的書卷中又記載過多少神通道法。若單說盛名在外,只有飛劍。
千裡之外,取敵首級,敢說不是神仙手筆?
心意一動,靈犀一成,便是劍鋒所到。
修士的境界一說自然是要緊的,一境界大,壓死人也未嘗不可。要是問起是否境界咬死了雙方的勝負,也不皆然。
修道者修心也修力,境界劃分不是年齡,不是功伐之術,本質上來看,只是氣的儲備而已。
境界高低也有破解之法。除去外物和詭道,世人公認的越境殺人辦法,一千多年來,只有一個,那就是飛劍。
可飛劍豈是是個修士都會的?
萬中無一。
八戒面具的人胸口起伏,摸了摸兩邊不大不小避開要害的兩個血洞,既慶幸又惶恐,他在一位使飛劍的修士手下撿回一條命,那個“福兮禍所依”的諺語究竟有幾分可信度。
飛劍,不僅是用劍,天地眾生,萬般死物,曲直硬軟,十八樣兵器,連帶著路邊隨手撿起的一枚石子都可用作飛劍。乃世上殺伐手段第一等。
最重殺力,最輕生死。
八戒面具的人本只有在戲曲、話本中才能見得的東西,如今真的見上了一面,倒是有莫名的欣然。
最後他伸出頭遙望一下走廊盡頭,轉身登上最後一層閣樓,半路卻驟然渾身僵硬,突然想著就如此退出算了。
畢竟退堂鼓自己最擅長打了不是。
紫金蓮,它能有狗命重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