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周末的上午,翰州城西。有田會展中心處處彩旗飄飄,全省的教育產業博覽會在此召開。翰豐大學作為全省的名氣擔當自然是C位出鏡。
展區內的核心區域已被觀眾圍得水泄不通。區域內,幾台獨立的人工智能機器正在嫻熟的翻越著各種障礙。場地內一位身著正裝的帥氣年輕人正在侃侃而談,為眾人做著關於人工智能的介紹。
展區的邊緣處,沈彥傾守在“青少年心理谘詢”的告示牌旁無人問津。
“人氣都被邢老師搶走了,你倒是清閑的很。”江揚作為此次活動的校方負責人陪坐在沈彥傾的身邊閑聊。
“全場C位的C位,自然是備受矚目。你家小遊那邊人氣怎樣?”
“比邢老師那有過之而無不及,已經應接不暇了。”
“現在的校外教育機構如此受追捧嗎?”沈彥傾向江揚投去了質疑的眼神。
“知識改變命運,知識就是分數,優質的教育造就分數。教育已成為每個家庭的頭等大事,備受關注那是再自然不過了。”
“這教育產業還真是塊大蛋糕。”
“你在這裡看到的也只是冰山的一角。”
“冰山一角?”沈彥傾再次疑惑的看著江揚。
江揚笑而不語,等待著沈彥傾的自悟。
沈彥傾放眼望去,琳琅滿目的各類教育宣傳。從胎教到老年大學;從線下到線上;從校內到校外;從業余到職業;從藝術到體育到技能,無所不有。她實在想不出江揚那“冰山一角”的出處來自於哪。弱弱的看著江揚等著她的釋疑。
“你家的房子為什麽貴?”
江揚的一句話點醒夢中人。沈彥傾看著熙攘的人群不免內心的一陣刺痛,難不成自己一直所熱衷的教育公益事業已經淪為了功利的殖民地?
“兩位老師喝點水吧!”此時,邢老師已經將人工智能的解說工作讓給了一位學生,拿了兩瓶水來到江、沈兩位老師旁邊。
“要是我自己在這兒,不知還會不會有人送水過來?”江揚在接過水後漫無目的調高了聲線自問。
“江老師是這裡的負責人,辛苦統籌,我送水過來自是應當。”
“喲,邢老師的情商也不低啊!還一直以為你只是智商高呢?”江揚望著沈彥傾的方向評價著邢石老師。
沈彥傾擰開瓶蓋鎮定的喝水沒有理會身旁江老師的調侃。
“我再去我們家小遊那邊轉一圈。”江揚私下裡遞了一個怪異的眼神給沈彥傾後識趣的離開了。
“你這裡好像很輕松的樣子。”邢石主動搭話。
“可能是有心理疾病的人都不認為自己有病吧!”
“有道理,有道理。”邢石站在沈彥傾旁邊附和著。
此時,一位濃妝豔抹的女人在兩人面前來回的走了兩三趟,邊走邊假作觀展似得偷瞄著邢石。
邢石察覺到了女人的關注,遂用余光掃了一眼對方。臆測其剔掉濃妝的樣子又覺得此人有些眼熟,一時卻也無法確定是否相識,陷入了短暫的思考。
女人似乎察覺到了邢石的似曾相識之意,徑直來到邢石近前直接看向他的胸牌。
“邢石同學,真的是你。”女人終於放下她那“生怕認錯人的包袱”,吃驚連連的仔細打量著眼前這位學者派十足的青年才俊。
邢石頓時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這位中年婦女級的女人居然是自己的同學?再次仔細的打量於她。
偏胖的體態毫無美感可言,配以亮色的靚裝給人一種烏鴉彩羽般的不適感。各種金玉佩飾綴扮於身,盡顯豪氣。五官長相已被濃妝張揚得原貌全非,實不好辨認,還原到學生時代也應是東施團隊的成員。邢石皺著眉頭身陷不能識人的尷尬。 “我是馬豔嬌啊!”
“哦,記起了,你好馬豔嬌同學。”邢石回憶著高中時期馬豔嬌同學的相貌,對比當下,也只有輪廓相熟了。印象最深的就是入校當天“她嫌棄自己身上有味。”再憶其他,也就只剩“學渣”這個印象了。
“老張,這邊,你來看這是誰?”豔妝女人馬同學隨即轉身招呼不遠處一位觀展的男人。
男人來到近前,仔細的打量著邢石。
男人精致的寸頭、犀利的眼神、緊致的皮膚無不透露著他的年富力強,正值當打之年。略顯黝黑的面龐似有廢柴燃過,盡顯有過歷盡滄桑的曾經過往。過於刻意穿搭的一身正裝與他面部冗余的廢柴印記並不兼容,暴露了他的一些強弩之意。
“你是張栓宇同學。”邢石一眼便識得了來人,長相絲毫沒變,很是肯定的率先給出回應。
“你是邢......石?”男人同樣吃驚的表情問在原地。
“就是、就是邢同學,他不是長相變化大而是這氣質變化大,真不敢相信。”豔妝女人一旁表情張揚的附和著。
“邢同學,你還在上學?”男人望著到處標有“翰豐大學”字樣的展區問向邢石。
“我在學校任教做科研了。”
“果然是知識改變命運啊!”張同學對比著高中時期邢石的落破樣給出了如此感慨。
“你倆的相遇可是最不容易。”馬豔嬌拋出了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後,得意的看著兩人爽朗的笑了起來。
“怎麽個不容易?”張同學隨即反問。
“班級成績榜最遠的距離就是你倆了。”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這馬豔嬌同學毫無顧忌的一語道破了兩人之間最大差距。
從成績角度講,高中時期的邢石,很少有同學的排位值得他去關注,特別是一些學渣類的同學更是入不了他的法眼。但是,這位張栓宇同學卻是個例外。一直穩定排在榜尾的張同學總是能夠提供邢石一些關於年級總人數變化的相關信息。
張同學絲毫沒有介意馬豔嬌的貶損之意,略顯得意的調侃:“咱倆半斤配八兩,你也好不到哪去。”。
“你們......?”看到兩人如此的親密,邢石拋出了一個開放式的提問。
“我們啊,老夫老妻了,如今已經兒女雙全了。”
邢石很是驚詫自己這同齡人的人生進度。
“你現在的情況呢?”馬豔嬌帶著一陣的爽朗問向邢石。
“現在事業為重,個人問題還未納入議事日程呢。”邢石說完,眼睛有意無意的瞥向了一旁的沈彥傾,留意了她的反應。沈彥傾風輕雲淡的坐在一旁聽聊,沒有做出任何表情回應。
“別把自己拖得太久,我發現你們學校的女老師長得都很俊啊!”馬豔嬌望著對面的沈彥傾發自內心的讚美到。
沈彥傾看向望著自己不吝讚美的馬豔嬌,禮貌性的回應了一個微笑致意。
邢石為了避免馬豔嬌再拋出一些令場面尷尬的言語連忙轉移話題:“你們是專程來看展覽的?”
“我們是專程來找老同學的。”
“找我?”
“不是找你。”
馬豔嬌轉身望向張同學:“你就別在這閑逛了,還不去那邊等著去?”
張同學向著邢石擺了擺手先行離開了。
“給我來瓶水。”馬豔嬌毫不客氣的向著邢石要求。
邢石轉身為她拿了水。馬豔嬌一屁股在沈彥傾對面的問詢椅上坐了下來。
“我們是專程來找羅城南的。羅城南,你還記得他不?”
“羅城南怎會不記得,咱班的體委,我還和他同寢室。他也在這兒?”
“只能說也許會來吧!老張去有田足校那邊尋偶遇去了。”
邢石疑惑的看著馬豔嬌不知他們所尋求的偶遇意欲為何。
“你們高材生上學賺了個學問,我們上學也只能賺個人脈了。這羅城南可是有田集團的少東主,人家灑一滴湯就夠我們灌一壺,只是不知道人家還認不認我們這些老同學。”
“你家老公張同學在做哪個行業?”
提到她家老張,馬豔嬌洋溢著滿臉的驕傲。
“他高中畢業後就跟著他父親做門窗活。別看他學習不行,這為人處事他可是頭頭是道。這些年下來他已經混成了一名成功的包工頭了。”
馬豔嬌有意的晃腦、仰脖、抖腕,以身上的飾品炫耀著這位全班倒數第一的成功人生。
沈彥傾作為一名心理學人士,很輕易的就能從馬豔嬌的表情中讀出他對這位當年學霸的嘲諷之意——“你這位年級第一如今卻混不過這位年級倒第一了”。
“這有田集團的主業是地產。”
“是啊!哪怕是隨便給一個單元的門窗活都是我們的大餐。所以啊,這關系網才是最重要的。”
“是、是。”邢石一旁點頭敷衍著這位暴發戶同學。
“來,掃碼加微信,以後多聯系。”
“你有沒有婁同學的消息?”邢石見馬豔嬌同學如此的好張羅,便向她打探另一位同學的消息。
“婁同學......。”馬豔嬌陷入短暫的追憶後反問:“是不是那個被所有老師厭惡,經常被攆出教室的男生?”
“是。”
“你一個學霸怎麽會關心起他?”
“我倆同寢室,比較聊得來,畢業後就斷了聯系。”
“哦,不知道他的消息,你不提我都忘了班裡有他這麽一號。我有你的聯系方式了,一有消息我就轉給你。”馬豔嬌看了手機上的時間後起身離開了。
這時,一個滿臉活潑的女孩歡快的走到展台前。
“怎麽樣?沈老師,咱們上午的買賣如何?”女孩帶著調皮的口吻問向沈彥傾。
沈彥傾隨手翻開眼前的谘詢記錄首頁向著女生方向一推。大大的空白展現在女生眼前。
女生假裝仔細的觀察著沈彥傾臉龐,越湊越近。
“你這是又想出什麽么蛾子?羅西汐同學。”沈彥傾用白眼斜視著女生擺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勢。羅西汐是沈彥傾的一個學生,由於年齡相差不算很大,脾氣相投,久而久之亦師亦友了。
“她這長相的不至於嚇走顧客吧?邢老師。”羅西汐眼睛盯著沈彥傾卻把問題拋向邢石。
在學校,沈彥傾的親支近派都喜歡調侃於經常主動接近她的邢老師。邢石倒是樂於大家的調侃,沈彥傾卻總是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
“3號門外廣場上的演出好像很精彩啊!”每到被調侃,邢老師總是以顧左而言右的方式化解危機。
羅西汐雖然識得他的小伎倆,卻還是下意識向出口方向望去。
非洲大草原上,一隻饑腸轆轆的獵豹匍匐在草叢中注視著前方。不遠處,一隻瞪羚正在吃草,突然發現了身側獵豹的存在,拔腿就跑。
突然的,毫無征兆的,羅西汐如追趕瞪羚的獵豹般竄離了原地,高速閃轉騰挪於人群,飛奔的追向門口。
沈彥傾不明白這丫頭火急火燎的動機為何,便也隨著她奔跑的方向望向門口。門口處,除了進出的熙攘人群就是人頭攢動。人頭中,一個跛腳的身影在獨特的攢動幅度昭然下鴨入雞群般的存在,似乎還有些似曾相識,轉瞬間出了門口,混入下一波人群不見了蹤影。
盞茶時間後,羅西汐耷拉著腦袋滿臉的遺憾回到了展區,一看就是追丟了獵物的樣子。
“你這爆發力可不錯啊!”沈彥傾看著丟了活潑的羅西汐有意的調侃於她助她找回活潑。
羅西汐則使出自己最大面積的白眼瞟向沈彥傾,沒有給予任何的言語回應,獨自坐在一旁開始發呆,陷入沉默。
沈彥傾突然意識到這事件對於羅西汐的重要性非同一般。憑借自己對她的了解,這位一向活潑、開朗、外向的豪門女孩,突然的如此失落且一時無法修複,一定是遭遇底線級的大事了。索性由她獨自靜靜,調整心態,自己很是相信這位心理學高材生的自我心理修複能力。
邢老師默不作聲的再次取來一瓶水放到了羅西汐旁邊。繼續和沈彥傾閑聊。
又過了盞茶的時間。沈彥傾發現羅西汐已經逐漸修複了心情,眼睛不住的左顧右看著,眼神和表情中已有活潑的跡象。
“你還好吧!”沈彥傾很是關心的問向羅西汐。
“沒事、沒事、沒事了!工作、工作、工作了!”遮陽的雲彩像是被吸塵器突然吸走了一樣,陽光開朗的笑容瞬間在羅西汐的臉上綻放開來。
羅西汐起身來到沈彥傾近前:“你可以休息一會兒了,這個清閑的任務暫時交給我吧。”
“如此正好,我覺得這館內有些憋悶,出去透透氣。”沈彥傾見羅西汐恢復了心情也便放了心,起身便往出口走。
沒走兩步卻又退了回來,拿起西汐旁邊的那瓶未開封的水向著不遠處的一位輪椅男走去,將水送給了他。
“如此唐突的討好,她這是同情心在作祟嗎?”展台旁的邢老師問向一旁的羅西汐。
“應該不是。她這樣的操作,我也見了幾次了。都是選擇性的施助,總是對這個年齡段的輪椅男獻殷勤。輪椅女也遇到過,也沒見她的同情心做些什麽。”
“這在你們心理學上怎麽解釋?”
“以我這位心理學專業的高材生判定,這位心理學專業的老師一定有著一個關於輪椅男人的心理創傷故事。”
邢石琢磨著羅西汐的個人判斷回到自己的展覽區域去了。
會展中心的南廣場上,人流量也是很大,空氣卻新鮮了許多。沈彥傾向著南廣場的西側走去, 因為她發現那邊的人相對較少。
會展中心西側D區附近的廣場上,這裡已經離開了布展區域,人流量一下子少了很多。剛想找個座位清淨一會兒,卻又被展館西側傳來的一陣陣機器轟鳴聲所侵擾。
對比著東側嘈雜的人群,沈彥傾向著會展中心的西廣場走去,想要一探那轟鳴聲的出處。
轉過D區的西側,會展中心的西廣場映入眼簾。西廣場是一座下沉式廣場,沈彥傾來到廣場邊上的欄杆處向下望去,十幾輛超級轎跑集中在廣場的一隅甚為惹眼。
沈彥傾暗自這都是有錢人的遊戲,與自己實不同頻。剛要轉身離開之際突然發現了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一輛黑色敞篷轎跑的車內,一個青年男人側臉方向坐在駕駛座上。雖然只是側臉,由於沈彥傾對此人印象深刻卻很好辨識。這不就是前些日子“幾何咖啡9號桌”和自己相親的那個土豆渣男陳老師嗎?眼下的場景讓她產生了一些疑惑:“怎麽?他原來也是一位富家公子哥?看他的一身行頭也不像啊?再看他身側圍攏的那些闊少,對他很是恭敬的樣子,憑自己的閱人經驗已實難解釋了。”
這時,有一位看上去身材很是健碩的型男登上了副駕駛位置,其他人卻都散開了。
沈彥傾無聊的看了兩人一會,見也看不出什麽關於他身份的端倪,便再次想要離開。
上大二的時候,同樣也是這個季節。自己在鄉下的一處無公害采摘園吃蘋果,蘋果很甜。正吃得津津有味的時候發現了蘋果上的半條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