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今天又是沈彥傾的駐校谘詢日。天公不作美,上學的時間下起了雨。她本想與小乙同行,小乙卻說約了文天和大雄一起,她便獨自先行撐傘走向學校。
臨近學校門口又見堵車長龍。家長、學生兩兩相伴,摩肩接踵,浩浩蕩蕩湧向學校。
此時的複豐街公交站牌處106路公交車停靠,車門打開,陸續走下些許家長和學生。下車的眾人中,唯一一位沒有家長陪同的小學生,引起了沈彥傾的注意。這位學生正是方少傑,那個去年曾經豪車接送前仆後傭的方少爺如今居然自己公交來上學,真是讓人大跌眼鏡。
不遠處小乙、大雄、文天兩兄弟結伴來到學校,再遠處是獨自撐傘上學的班長高青杉。高矮相間的人潮中,這幾名沒有家長陪同的同學很是明顯。
此時的沈彥傾突然專業靈感閃現,她想就地統計一下惡劣天氣下獨自上學的佔比情況,便找了一處高台站了上去。
93路公交車停靠,簇擁中獨自下車的是顧正澤同學,這邊獨自走來的是孫靜芳同學。
沈彥傾認真的計量著分子與分母,忽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樣本問題。獨自上學的孩子大多都是三(4)班的同學,這是偶然還是必然?沈彥傾又生疑雲,隨即決定放棄采集,向校園走去。為解疑惑,她決定用一份專業的問卷,比對一下這個班的不同。
大課間時間,盧校長辦公室。沈彥傾正在向盧校長申請三年級問卷采樣時間。盧校長很是支持,恰好今天下午最後一節課是班會,可以讓各班主任配合完成問卷。
此時,秦老師敲門來到校長室。
“沈老師也在!”秦老師客氣的打了招呼。
盧校長見秦老師進來便從辦公桌上拿起一份紅頭文件遞給秦老師。
“秦老師,你看看這個文件。”
沈彥傾見盧校長另有公事要談,便請辭離開,盧校長卻發出挽留。
“是關於球員選材的事,你不是正在做這方面的相關課題嘛?你可以參與進來。”
“真的嗎?太好了,我非常樂意!”
“今年全市的春季聯賽咱們學校拿到亞軍,順理成章的獲得了試點學校資格,按上級文件要求我們現有球員比例還達不到驗收標準。以我們在校生數量,按標準推算球員數量應該是在50人左右。秦老師,咱們學校現在兩級年齡組球員共有多少人?”
“35人,高年組16,低年組19。”
“那還差15人左右。我建議還是要從低年級在選拔,這樣成長性較高。”
“三年級已經選過一輪,再選只能是矬子裡拔將軍了。”
“直接選二年級的不就行了?”
“二年級的下半年升三年級自然要選,可是六年級的球員就畢業離校了,人數還是不夠。”
“哦,對!是這麽回事。”
“從文件要求看,這年年驗收,不就是湊數嗎?驗收時只要是能上場會踢就行。去年三年級的選材資料還都在,我沒記錯的話被篩掉的應該是13人,這些孩子的基礎條件都是不錯的,把這些同學再組成三隊就基本就夠數了,還能應付三年的驗收。”
“那就依你所見,辛苦你秦老師,再多帶一隊吧。”
秦老師面露為難之色。
“盧校長,我可不是撂挑子。全校24個班,僅三個體育老師,我又是總負責人,我這有八個班的體育課,還要帶兩級足球隊,又是訓練又是比賽的,
真的應接不暇,只怕是最終影響了一線球隊的成績,得不償失啊。” “那要是請小徐老師或者小周老師帶呢?”
“他倆都是田徑系的,提到‘足球’還沒您懂的多呢。讓他們帶隊就算是驗收能通過,孩子家長那邊也不好交代啊。”
“嗯,說的有理,這可真是難辦了。”
秦老師突然靈光一閃。
“不妨讓‘壞人’試試,這個家夥別看平時浪蕩隨性不靠譜,做事的結果還是會常常帶來驚喜的,憑我對他的了解他定會欣然接受。”
盧校長聽到此建議也是眼前一亮,便聯想到了前些日子“陳老師關於文天的獨特見解”,頓時心生期待,卻未敢與秦老師以明示。故作猶豫。
“嗯,只能讓他試試了。”
盧校長隨即電話給陳老師。
不多時,陳老師來到校長室。盧校長授意秦老師向陳老師說了情況。
秦老師把上級文件遞給陳老師,把盧校長的意圖和自己的想法又敘述了一遍。
陳老師沒有絲毫猶豫的回答:“好啊!只要是教孩子我來者不拒。不過,我要自己在三年級范圍內重新選材。”
秦老師有些不解,語氣很是堅定的告訴陳老師。
“這13名同學也是半年前剛選過的,身體條件肯定是比其他同學優秀的。你自己選還能選出什麽花樣來?不嫌麻煩,你就重選吧,先不給你名單,看你選完有多大出入,多此一舉。”
一旁的盧校長適時的接過話語。
“那好,就這麽定了。懷仁,現在你就是複豐街小學足球隊三隊的主教練,大局上是要服從秦老師的,你去著手準備吧。”
一邊旁聽的沈彥傾同盧校長一樣,對陳老師的執教有著相同的期待。期待這位“不靠譜先生”應該會給大家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也會給自己的課題帶來不小的收貨。
沈彥傾便提示性的向盧校長揮手示意。
“盧校長,我,還有我。”
盧校長恍然。
“哦,懷仁啊,沈老師是要全程參與你球隊調研的,你們要好好配合。”
“好啊!歡迎啊!我現在就認命你為球隊主教練第二助理。”
沈彥傾突然感覺陳老師的調皮勁又上來了,這哪是歡迎?分明是有意難堪自己(教練助理也就罷了,還第二助理)。白愣了陳老師一眼,決定不與他一般見識,隨口應承。
“知道了,陳主教練!那什麽時候讓大家報名呢?”
“大概一周以後吧。”
“報個名還要拖這麽久?你這效率真夠可以的。”
“我是主教練,不要忘了你的職位,沈老師。”
沈彥傾見他那自大又傲嬌的表情,也不屑與之爭辯。事情既然已經定好,大家相繼散去。
沈彥傾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整理問卷。不多時,便有人敲門,搭了聲“請進”,進來一位中年婦女。
沈彥傾一看認識,正是顧正澤同學的媽媽。
正澤媽媽緊皺眉頭走到近前。“沈老師,不好意思又來麻煩你了。”
“不用客氣,為家長、學生解決問題是我的分內工作更是我的責任。怎麽樣?正澤去上奧數班了嗎?”
“上奧數班的事我已經決定放棄了,不去也不錯。”
“怎麽回事?”
“這孩子從前上奧數班的時候,就跟給我上似的,越上越消極,接回家滿臉的不高興,早先那種對數學的鑽研興致已然全無。後來不是就不上了嗎?就是上次我找你谘詢的時候,當時我真的是又擔心又著急,一個沒忍住直接去找陳老師攤牌了。這個陳老師到是直接啥也不避諱,他講‘沒必要去學一些套路化的經驗,刻意的長期訓練就會固化思維,與背棋譜無異,只是熟能生巧而已生不出智慧。奧數不是學的,孩子對數學的興致,對數學的每一次錯誤或正確解讀就已經是奧數了,奧數應該是奧秘而非競賽’。聽他講完,我也是似懂非懂,索性就觀察一段時間。一段時間後我發現,正澤的數學興致確實回來了,放學回家不是翻書就是查電腦,還時不時往陳老師家裡跑,忙得不亦樂乎,我才開始認可這個陳老師。所以我決定了奧數課不上也罷,不過我這次來找你是想谘詢孩子跳級的事。”
“跳級?為什麽要跳級?”
“我也是最近才發現,這個孩子到是有些本事,他居然能輔導鄰家初中學生數學,而且還是附加題。鄰居跟我反饋後起初我還不信,便找了一份八年級期末試卷, 在我的逼迫下讓他完成。請人判卷後,除了有些書寫不規范所有題全部作對。消息一出正澤儼然成了小區的明星,很多家長都建議讓他直接上初中或是高中,拿個全國數學獎項直接保送上名牌大學。上網查詢打聽,果然有此路徑,我和他爸爸真是怦然心動了,便去請教陳老師。陳老師卻給我潑了一盆涼水,先是說了一通年齡與‘知識’和‘智慧’的理論,千萬別揠苗助長之類,我也沒聽太懂。之後又說心理年齡與生理年齡環境不同步是很危險的,這個我聽懂了,還真是很擔心,所以來請教你了,畢竟你比陳老師要專業多了,嘿嘿。”
“現在好多家長朋友都有個誤區,認為孩子的學習成績是壓倒一切的要務,殊不知孩子的身心健康才是未來之本。從青少年心理健康角度講,如果一個孩子不在同齡的環境中長大,心理年齡的差異注定了他不合群。人又是群居動物,不合群的生長環境定會出現很多意想不到的心理問題。你也是過來人,再試想一下,人生最快樂的時光不就是童年、青少年時代嗎?我們的美好回憶大多來自於這段時期。如果一個人突然失去了最快樂的時代是何等的悲哀。人生可以不完美,但不能不完整,不是嗎?陳老師說的沒錯,我也不建議孩子跨年齡段學習。學習只是人生的一小部分,成長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所謂長得越是緩慢的樹越是厚實,就是這個道理。”
正澤媽媽表情豁然開朗。
“有你專業的建議,我也就不糾結,不多想了。謝謝沈老師,那我就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