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錯早早地就到了競技場了，或者說他已經在競技場待了一整天了。

　　突然提出挑戰，實際上冷靜下來之後，羅錯也有些後悔。

　　再怎麽說，被安排同居也不是衛來的意思，自己朝他發這麽大的火，怎麽也說不過去。

　　道歉?收回?

　　然而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再看論壇都已經有十萬以上的瀏覽量了。

　　這已經不只是學員之間的一場簡單的對決，甚至城裡的其他人都開始圍觀了。

　　畢竟，兄弟鬩牆這種大瓜不會有人放過。

　　何況還是為了女人。簡直就是風流韻事。

　　所以，怎麽辦?羅錯可以說是一夜未眠。隨後便看到衛來準備赴約的消息，還附了一張衛來愛麗絲二人的合影。

　　堀學長真是好手筆啊，不僅拱火，而且把他逼到了死角。

　　這下不想打也得打了。

　　不過……為什麽呢?

　　除了猶豫與衛來即將到來的對決，羅錯更好奇，堀到底出於什麽心理。他不是東聯這邊的學長麽?為什麽會煽動學弟內鬥?他不是烈的搭檔麽?烈辛辛苦苦一夜擊敗數十高手，各個都是學院內榜上有名的學長學姐。堀這樣做豈不是白費了烈的良苦用心?那烈的震懾意義何在?

　　該不會是本持著一視同仁的原則，做著一個新聞工作者的本職工作吧……

　　怎麽都說不過去。

　　甩甩頭，亂七八糟的念頭都甩在腦後。

　　既然已經無路可退，那就只能上了。

　　況且。他笑了笑，輸給我總好過輸給西盟的人吧。

　　想辦法讓他輸的體面一些吧。

　　他的心情是複雜的。衛來這個人，他與他認識不長。但是由衷地欣賞他。關鍵時刻挺身而出交換人質這種事，不管是莽勇還是胸有成竹，總是需要勇氣。

　　更何況是他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呢?

　　或許就是那一次，他便決定了，這個朋友值得交。

　　競技場從早到晚都是門庭若市，不過對於他這種戰鬥狂來說再好不過了。

　　“還有沒有人！”羅錯的上衣已經完全撕裂，胸前還有一道一道深入血肉的劃痕。鮮血淋漓，甚至可以說血肉模糊，然而他的對手下場更慘，連戰三人，尤其最後一戰最為凶險，而那個人的狀態也是最慘的。整個昏死過去，口吐白沫。

　　阿卡德米學院不阻止學員相互決鬥，甚至鼓勵這種行為。但是出手必須有分寸，不能造成死亡。而這裡的競技場則有虛擬戰鬥的功能，對戰雙方意識沉浸便可進行虛擬戰。雖然虛擬戰造成的傷害，會有實質的傷口在身上顯現，但隻限於皮肉傷不至於危及生命。

　　“真是個怪物！”剛和他對戰完的兩個人此時並肩癱坐在一起，兩個人身上已經是血肉模糊了。

　　這兩人對視一眼，都能看出各自眼中的恐懼。同為新生，對方的能力實在太過野蠻。

　　直接隱身，這除非是強化了五感的戰士，否則誰能輕易找出他的藏身之地。

　　那個叫衛來的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他們內心裡都多少有點同情衛來，對上這麽一個怪物，就算他有什麽過人之處，怕是也難逃顏面掃地的下場。

　　“還有我。”然而在他們思忖間，一個聲音從競技場傳來。

　　安靜，一時間整個競技場都陷入了沉默。

　　終於來了啊，今天的重頭戲。今天的競技場比往日明顯多了不少人，恐怕都是奔著這場對決來的。

　　新生之間的對決倒不至於引起多少注意，

主要是兄弟相爭又染上了桃色新聞，這劇情要多刺激有多刺激。　　當然，這種場面斯通斯怎麽能錯過。他站在二樓的看台上，身邊還站著一個少女。

　　少女留著金色的長發，和斯通斯一樣碧藍色的眼睛。

　　“貝爾西亞，那個就是今天的主角了。”斯通斯手指著衛來說道。

　　“看上去也不怎麽樣。”叫做貝爾西亞的少女只是看了一眼就喪失了興趣。

　　人長得是不錯，就是這氣勢就讓人感到索然無味。

　　斯通斯啞然，卻是搖了搖頭關注著少年的一舉一動。

　　“還有我，”衛來快步走進大廳，他看到羅錯的模樣眼瞳微微收縮。

　　說不緊張那是假的。

　　攥緊了手中的匕首，他的掌心微微出汗。

　　羅錯沒有說話，只是遞過去了一個像是一體機一樣的東西。

　　“戴上它，心神沉浸進去即可。”他簡單地說了兩句。

　　“阿錯……”

　　羅錯擺手打斷他的話:“今日打敗我也可以省去你日後很多麻煩。”

　　衛來點點頭，眼神複雜地接過設備，只是稍一閉眼，衛來便發現自己已然站在競技場的中央。

　　對面的是羅錯，而攥在衛來手裡的則是那柄匕首。

　　衛來吞了吞口水，這是他第一次拿起武器。

　　“開始了！”羅錯一聲爆呵，圍觀的眾人都不由得為這氣勢而屏住呼吸。

　　強大。這是所有人心中想起的詞語。

　　這屆新生裡有這樣的人物，未來潛力不可估量。

　　只是霎那，羅錯的身影便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之內。沒看過羅錯戰鬥的人都不由得一驚。連忙四處尋找羅錯的蹤影，然而幾次三番地掃視競技場內，竟然還是尋不到羅錯的蹤跡。

　　竟然是隱身。

　　這也太霸道了吧！

　　改造人，有的人的能力就像是雞肋，有他沒他差不多，有的人經過了改造要善加利用才能發揮出改造的全部威能，而有的改造則相當蠻橫無理，簡直就是開掛一樣的存在。

　　隱身就是其中之一，這項技能也是到目前為止唯一一個能夠逃出所有人視野的。

　　衛來危險了。

　　站在場外的烈不由得捏一把冷汗。

　　怎麽辦?強行打斷對決?不行，衛來不能一直在自己的保護之下。

　　可是……

　　然而此時卻有一個人站到了她的身邊。

　　是堀。

　　堀微微一笑，那一笑宛如春風，烈煩躁的心好像稍稍得以平複。

　　“耐心等待吧，院長讓咱們帶回來的孩子不會是庸才。”

　　烈點點頭，卻好似察覺到了別樣的目光。她回過頭去，是一個熟悉的身影。

　　烈衝著愛麗絲笑了笑，招了招手示意她過來。

　　“決鬥怎麽能少了女主角呢?”烈的笑容有些僵硬。

　　“愛麗絲，還要學姐多多指教。”然而愛麗絲卻大大方方走到身邊，伸出手，微笑著說，“衛來情勢如何?我是來給他加油的。”

　　“哦?”烈的態度稍微緩和了一些，然而眉頭卻是逐漸擰緊。

　　戰場中央，衛來緊緊地攥著匕首，他盡力調整自己的呼吸。羅錯有什麽樣的能力他早已知曉，只不過對敵的時候還是很難扛得住這種恐懼感。

　　“轟！”

　　衛來就感覺自己的五髒六腑都移位了一樣，他的腹部挨了羅錯凶狠的一拳。

　　“衛來，認輸吧。”不知道是從哪裡傳來的聲音，好像是從四面八方一樣。

　　衛來眼前金星亂竄，雙耳嗡鳴。

　　又是一拳，這一拳是擂在了衛來的胸口。

　　就好像被隨手丟出去的垃圾一樣，衛來在空中畫出了一道完美的拋物線，然後重重的砸在地上。

　　他吐出一大口鮮血。

　　“嘖嘖，這衛來不行啊。”

　　“別急啊，人家什麽能力還沒展現出來呢。”

　　“只怕這麽打下去是沒機會展現了吧，才兩拳就吐血了。”

　　“就是，就這水平還不主動認輸?”

　　“就這水平還來赴約，也不知道是真傻還是莽撞。”

　　“可省省吧，我可聽說了，是羅錯先看上了愛麗絲，然後衛來橫刀奪愛。哎喲，這兄弟之情可真的是……”

　　“欸，你這可不對，我聽到的版本怎麽是衛來先看上的愛麗絲。”

　　“嘁，管他誰先誰後，兩個垃圾而已，他們也配！”

　　然而趴在地上的衛來卻已經顧不得這些閑言碎語了。他艱難地爬起來，又是吐出一大口鮮血。

　　“衛來，你何苦呢?”是羅錯的聲音，“早點結束少吃點苦頭不好麽?”

　　“閉嘴……”衛來聲音顫抖。

　　“嗯?”

　　“我叫你閉嘴啊！”衛來怒吼著竟然從地上爬起來了。

　　“嘖，竟然爬起來了。”

　　“趴著求饒不好麽?”

　　“逞一時之勇，我看他到時候被打個半死。”

　　“打個半死烈可就要心疼咯。”

　　“真沒想到烈竟然喜歡這樣的小白臉。”

　　八卦又不要錢，說什麽誰管得著呢?

　　“衛來！”

　　又是一腳狠狠地踹在衛來的後背。

　　剛剛爬起來的衛來此時又是重重地摔在地上，他身下已然是一灘血池，不知道吐出了多少鮮血。

　　太慘了。有些人已經看不下去了。

　　有的女生已經開始捂住眼睛，隻敢從手指的縫隙裡觀察場上的局勢。

　　這哪裡是決鬥?這是屠殺，是一邊倒的蹂躪，是強者對弱者的虐殺。

　　不行，不能這樣下去了。

　　衛來勉強維持著最後的那一絲清明。

　　必須找到破綻才行。他咬緊牙關，盡可能地直起身子。

　　眼睛已是無用了。他想起剛入院的時候，斯通斯十分輕易地就能找到羅錯地藏身之處。

　　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又是咳出一口血水。衛來閉上了眼睛。

　　“怎麽?這是投降了?”

　　“我看不是吧，這擺明了是準備受死了啊。”

　　“不會真有蠢人死都不認輸吧。”

　　“這個衛來，有點骨氣啊。”

　　卻是已經出現了不同的聲音。

　　“衛來，”不知道藏身何處的羅錯說道，“我不想這樣的。”他看著衛來的慘相，雖說盡力避開了衛來的要害部位，甚至連臉都沒有去碰。但現在衛來整個人都像是從血水裡撈出來的，渾身上下全是血。

　　沒有外傷的血人。

　　“羅錯，你說得對。”衛來閉著眼睛，聲音十分虛弱，“我是個廢物，但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廢物也要有廢物的倔強！”

　　匕首橫在胸前，他已是雙眼緊閉。

　　找出來，一定要找出來。衛來眉頭緊皺，他的額頭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大腦飛速運轉，盡自己全力去捕捉哪怕一個微小的聲音。

　　“太慢了！”

　　又是一腳，這次沒有留情，直接是膝蓋猛頂衛來的下頜。

　　拋飛出去，然而這一次衛來卻是在空中主動調節身體，希望能夠留在競技場內。

　　羅錯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又是一腳狠狠地跺在了衛來的面門之上。

　　轟！

　　就像是嵌入了地下一般，在地上留下了一個半寸身的人形坑洞。

　　衛來隻覺得視線模糊。

　　嘴裡，鼻腔，眼睛，甚至耳朵都被血液堵滿了。

　　滿嘴的血腥，他現在已經看不到絲毫光亮，甚至聽不見任何聲音。

　　眩暈，就感覺天地顛倒一般。

　　好想就這麽趴著啊。也爬不起來了。

　　五感盡失。

　　完了。

　　沒錯，完了。

　　所有人都不敢看了。這個衛來要幹嘛?真的要被打死才能認輸麽?明顯前三拳羅錯已經留情面了啊。

　　愛麗絲閉上眼睛，她的眼角已經泛起淚花。

　　真是個笨蛋，到底是為了什麽?

　　為了能和我住在一起?

　　還是為了那個擁抱?

　　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

　　“衛來！別認輸！”然而她卻是第一個喊了出來。

　　不管怎麽樣，不管是不是笨蛋，不管會不會被打個半死。

　　但是，

　　今天死都不能認輸！

　　對，今天就是我衛來死在這裡也絕不認輸。

　　衛來已經吼不出來了，他的喉嚨裡只能發出“嗬，嗬”的悶哼。

　　然而這一聲聲悶哼就好像砸在人們胸口的大錘。

　　“這衛來，”站在二樓觀戰的斯通斯不由得搖頭，“真是何苦呢?”

　　“衛來！”

　　“衛來，站起來！”

　　“衛來！別認輸！”

　　就好像是受到了愛麗絲的感染，先是幾個女生帶頭喊了起來，隨後便是如排山倒海一般的呐喊聲。

　　尤其是那兩個被羅錯打個半死的男生，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呐喊著。

　　別認輸。

　　不能認輸。

　　不許認輸。

　　對。這就是他們這幫新騎士聚集在這裡的原因。

　　我們沒有BF那麽強大，沒有他們那麽聰明，但是——

　　我們是人類。

　　只要一息尚存，便抵死不降，這是歷屆阿卡德米學院學員的校訓，亦是用無數前輩鮮血凝成的鐵則。

　　戰場殘酷又怎樣?我們還不是要去！

　　有強敵，又怎樣?殺了便是。

　　什麽?打不過?

　　一死而已，有何懼哉?

　　生而為人，死有何憾?

　　站不起來又何妨?即使打斷我的四肢，我還有我的脊梁，即使打斷我的脊梁，我亦可怒目圓瞪，尚可大喊殺敵。

　　殺敵。

　　殺敵。

　　殺敵。

　　為了人類的榮光，吾輩義不容辭！

　　一聲歎息，就好似從四面八方傳來。

　　“衛來，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要這麽倔強——”他頓了頓，“但是我不想繼續了。”聲音有些顫抖。

　　“阿錯，”衛來滿是鮮血的臉上卻露出了笑容，“感謝你全力對我……”他的話沒來得及說完，便再次被羅錯踢飛出去。

　　完全不成人形了。

　　這家夥是憑什麽堅持到現在?正常人早就昏死了，昏死都輕了，正常人早就死了吧！

　　衛來現在鼻青臉腫已經無法形容，他的五官都扭曲了，鼻梁已經塌陷，眼角綻裂，眉骨處汩汩地流著鮮血，就連顴骨看上去都十分不妙。

　　再打下去恐怕真會傷得不輕。

　　雖然不會死人，但是真的會殘廢。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站起來，你還能站起來。

　　衛來現在能維持的清明就像是那疾風中的火苗，或許下一秒就會熄滅。

　　但是，就算是火苗，也想和烈站在一起啊。

　　就算是星辰，就算在太陽身邊就好失去了身影，但是，我想啊。

　　我想站起來，我想繼續。

　　我要站起來，我要繼續。

　　於是，我能站起來，我能繼續。

　　衛來的手指動了動，就好像黎明的曙光一般，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他還沒有輸。

　　是啊，只要還沒有認輸，他便一直沒有輸。

　　被打倒，被虐殺，但是他沒有認輸。

　　於是，他沒有輸。

　　右手依然死死攥住匕首，衛來緩緩地爬了起來。

　　手指已經失去了知覺，不過他依然攥緊，就好像抓著那救命稻草一般，仿佛只要匕首還在手裡，他就有戰鬥的下去的理由。

　　“衛來，結束吧，為了你好。”羅錯已經抽出一把匕首，雖然沒人能夠看到，但是他已經準備結束這場戰鬥。只需要把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即使不認輸比賽也結束了。

　　“不行，還不到極限。”衛來小聲嘟囔著，他的五指死死攥住那柄匕首。

　　我還能戰鬥。

　　我必須能戰鬥。

　　我還要繼續戰鬥。

　　戰鬥，戰鬥，戰鬥！

　　一聲如同猛獸一般的怒吼從衛來的喉嚨裡傳來，帶給人們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這兩個新生。

　　雖然實力尚弱，雖然被斯通斯輕易擊倒，雖然決鬥的理由很可笑。

　　但是。

　　所有人都肅然起敬。

　　就衝那聲不甘的怒吼。

　　那聲怒吼裡包含著憤怒，包含著不甘，包含著繼續戰鬥的渴望。

　　“東聯有人了。”斯通斯眼神複雜。

　　東聯有人了，人類也就有人了。但是對於西盟來說……

　　“確實不錯，”他身邊的貝爾西亞點了點頭，似是產生了興趣。

　　在哪裡?在哪裡?

　　出來！出來！

　　和我戰鬥！與我一戰！

　　我命不息，戰鬥不休！

　　戰鬥！戰鬥！

　　衛來心底怒吼著，他眼睛已經完全被血液充斥，猩紅色的眼瞳猛然睜開，他已然看不見了，但是他怒目圓瞪，仿佛是想在血色中找出那個身影。

　　耳朵，鼻子甚至嘴巴，全是血液。銀白色閃亮的頭髮，此刻也完全被染成了赤紅色。

　　就是那一抹赤紅。

　　就是那一抹赤紅便是他戰鬥到現在的理由。

　　沒錯，我是廢物，我什麽都沒有。

　　我沒有錢，我沒有能力，我甚至沒有爹娘，我一無所有。

　　但是我還有這條命。

　　她給了我光。

　　但是，流了這麽多血，還是不能把他找出來麽?

　　刀尖已經快抵到他的眉心。

　　戰鬥終於要結束了麽?

　　還是結束了啊。

　　也是啊，倔強到最後還是敵不過強大。

　　所以注定是這樣的結局麽?

　　該輸的總會輸的，哪怕他寧死不降。

　　負隅頑抗，困獸之鬥。

　　幾乎是所有人都歎了口氣。

　　然而此時，就好像時間凝固了一般。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臉上。

　　這怎麽可能?

　　這怎麽可能！

　　就連斯通斯都瞪圓了雙眼。

　　這絕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