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夢與夢

　　輕薄的白汽嫋嫋升騰，一股撲鼻的清香鑽入鼻腔，衛來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輕輕抿了一下，入口微苦卻有回甘。

　　“好喝麽?”

　　衛來搖了搖頭，他對咖啡沒有什麽研究。

　　堀卻是笑了笑，緩緩地飲進一口咖啡，閉上眼睛一副很享受的表情。

　　“有些人不喜歡咖啡，”他聲音很輕，“他們覺得咖啡太苦了。”

　　衛來點頭，很認可堀的說法。

　　“本來嘛，生活都已經這麽苦了，吃的怎麽就不能甜一點呢?”堀一手端著咖啡，身子輕輕靠在牆上，他偏過頭看向外面的世界。

　　陽光明媚，天高雲淡。蔚藍色的蒼穹看上去很高很高，很遠很遠。

　　“衛來，你看到的外面是什麽樣子的呢?”

　　“陽光明媚。”衛來老實地答道。

　　堀搖了搖頭，他眼角含笑，“外面在下雨。”

　　衛來沉默。

　　“生活這麽苦吃的當然可以甜一些，”他又輕輕地抿了一口，“只是，沒有入口時的苦澀，怎麽會有後面的回甘呢?”他微笑著看著衛來。不知道為什麽，被他的目光注視著，衛來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好像被看穿了，又好像沒有。

　　好像在教導，又好像在討論。

　　好像在征詢，又好像無可置疑。

　　“為什麽不想出去呢?”

　　衛來低下頭，沒有說話。

　　“從什麽時候開始發現的?”堀繼續說道，他把手裡的咖啡放下，還剩半杯。

　　他看著升騰的熱氣，輕輕吹了一口，那如同紗霧一般的升騰的白氣就這麽散開，如夢似幻，“是從烈出現就發現了吧。”

　　衛來點頭。

　　他走出測試室的時候，那個赤色身影也出現了——他一直想尋找的身影。

　　在他進入房間之前就在遺憾，若要是一早便能看到那個身影那絕對是一個幸事。

　　“烈的衣服很奇怪。”衛來說道，“後面的一切都很奇怪。愛麗絲的歸來，雖然我是很高興的，可是……”

　　可是那不是愛麗絲。愛麗絲不會熱情地抱住烈的胳膊，起碼現在這種局勢下不會。

　　想起自己臨走時低頭舔著杓子裡的豆漿的少女，衛來沒來由得有一絲心疼。

　　她會舍不得我走麽?

　　沒來由得冒出這麽個想法。衛來苦笑了一下，可惜在這個夢裡是得不到這個答案的。

　　她會麽?

　　我覺得她會麽?

　　真奇怪，我為什麽會覺得她會不舍呢?衛來甩了甩頭。

　　“是最後來找我的麽?”堀笑著說。

　　衛來點點頭。

　　“我應該跟你說過第二項測試是什麽吧?”堀沒有等衛來回應便繼續說道，“第二項測試每個人都會走入那個房間，而通過測試的方式只有一個。”

　　“走出來。”衛來渾身一震。

　　“走出來，從房子裡走出來。”堀笑著。衛來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毛骨悚然的感覺。

　　“所以為什麽不願意出去呢?”堀頓了頓，“之前見到了誰?”

　　“烈，愛麗絲，羅錯，最後是你。”衛來輕輕地說道。

　　“這樣啊，看來你心裡還挺清楚的。”

　　“清楚什麽?”

　　“你自己知道。”堀笑著說。

　　我自己知道啊。

　　我知道，我都知道。

　　從見到烈的那一瞬間我就意識到了。

　　這是一個夢境，

或者說幻覺。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想象，我想見到誰，我希望見到誰，什麽順序，什麽形象，以及——她們會說什麽樣的話，做什麽樣的行動。甚至我不希望有路人的時候就不會有人打擾。

　　“明知道還不想走是為什麽呢?”

　　“可以告訴我你當年的測試內容麽?”衛來反問道。

　　“可以，”他點點頭，然而接下來的聲音卻很模糊，衛來根本聽不清。

　　“我聽不見。”

　　“你肯定聽不見。”堀笑著，“因為你不知道，這是你的夢境，你沒見過的，你不知道的，你甚至想象不出來的東西這裡是不會出現的。”

　　“就像羅錯的宿舍麽?”確實，走了好久也沒能走到，其實衛來早有預感，這一刻印證了。

　　堀點點頭，“你能看到的只有你知道的，然後以你希望看到的姿態呈現在你眼前。”

　　就像是烈的那一身禮服麽?

　　確實啊，那可能就是我心中烈最美的樣子。

　　“要是想知道我的測試題目，不妨走出去，問問他。”他指著自己，“問問外面的堀。”

　　“我跟你說過吧，每個人的題目都會是不同的，只要能走出房間就是通過測試。”

　　“這個測試是你預計好的還是就是你設計的?”衛來好奇地問道。

　　“你知道的，我在這裡的回答只會是你心中相信的答案，而不是真相。”堀笑著說，“所以我的回答很重要麽?”

　　“很重要，”衛來眼神堅定。

　　看著那堅定的眼神，堀神色看上去有了一些恍惚。

　　“我明白了，是因為想知道，所以不想出去麽?”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可能是假的。

　　只是我想知道，這到底是由什麽構建出來的。是我自己的主動想象，還是堀給我設計好的故事，設計好的路線。

　　現在看來真相已經很明了了。

　　我被裝入了意識的盒子，就像沉入了一個夢中，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想象。

　　所以，在這裡我可以得到很多答案。

　　我可以知道，我究竟願不願意搬出宿舍，我會不會不舍，我又會為什麽不舍;我可以直面羅錯，直面烈，我可以看到那些我不願意面對的事實;我還可以看到我想要看到的樣子，我心中的烈就是那天身穿禮服站在我身前的樣子，我希望能一直看著她，我希望能跟她一起吃飯，我甚至希望她能隻陪在我的身邊，那清香只有我可以聞到。多麽霸道的佔有欲，但這就是我的願望。我希望看到愛麗絲和烈關系親密，我希望陣營之爭可以無關我的朋友。

　　我可以知道， 我到底為什麽會喜歡這裡。

　　只可惜，還差一步，還差另外一個最重要的事情我還沒有得到答案。

　　現在堀的答案也是這樣。

　　我想知道，在我的潛意識裡，堀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不過，”堀笑了笑，“時候也不早了，不能一直呆在這裡。”

　　他頓了頓，頗有深意地說:“夢，總是要醒的。”

　　夢總是要醒的。尤其是不切實際的夢。

　　不知道是堀對自己說的，還是自己在對自己說。

　　衛來沉默。

　　“自己構建的夢，要自己打碎。”

　　自己親手打碎自己的夢麽?

　　“現實一點，”終於帶了一點教育的意思。

　　“是你設計的這個測試嗎?”衛來反問。

　　沒有回應。

　　我自己也不知道麽……

　　衛來沉默著低下頭，卻有忽然抬起。

　　他臉上有著笑容，燦爛的笑容。

　　“我知道的真相已經夠多了，堀，謝謝你。”

　　“記得跟外面的我也說一聲謝謝。”堀笑著。

　　“夢總是要醒的，夢要由自己親手打碎。”衛來直視著堀的眼睛，“我會記在心裡的。”

　　堀微笑著點點頭。

　　“不過……”

　　衛來的仔細觀察著堀的表情。

　　終於也讓你有了一絲錯愕啊。

　　衛來有些得意。

　　“不過夢醒之後，我依然會記著這個夢，”他直視著男人的眼睛，語氣堅定，“我會實現它。”

　　“實現我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