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啊!孩兒不孝啊!沒能及時趕到!孩兒不孝啊!不孝啊!”
便宜老爹的靈堂前,許傅一邊燒著黃紙,一邊乾嚎。
他連身上的禮服都沒來得及換,就被草草披上一張白布,頭上搭上塊方巾孝布,推搡到靈堂,多少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少爺,莫要太傷心,哭壞了身子,別人可不心疼的。”
兩鬢斑白的老管家擦拭了一下微紅的眼角,雙膝匍匐向前,扶住許傅肩膀,小聲寬慰道。
“嗚嗚——吳伯,我沒事。”
許傅半天沒擠下一滴眼淚,有些內疚地說道。但是很快,就心中一怔,這話怎麽聽著怪怪的?
老管家吳伯一輩子跟著便宜老爹,勤勤懇懇,絕無貳心,對自己這個整天惹是生非的大少爺也從未嫌棄,記憶裡甚至覺得他比便宜老爹都要親切。
自己是幾代單傳的獨苗,喪父後確實是無人再心疼了,但這話能在老主人靈前說出口麽?
莫非,另有隱情?是在提醒自己小心什麽?
許傅跪直身子,抬手假裝擦眼淚,借機偷偷觀察。
面前的琉璃供桌上擺滿珍饈祭品,豎著便宜老爹的牌位,後面是幾排許家先祖的靈位。供桌後放著口晶瑩剔透的水晶棺,便宜老爹就安靜地躺在裡面。
他微微扭頭,余光向身後瞥去。
緊挨著自己的是位風姿綽約的小婦人,孝服下也顯露出絕妙身段,正嬌滴滴地抹著眼淚。
都說要想俏一身孝,這話說得可真沒錯,許傅心中一熱,生出異樣之感。
但是很快,他就收心暗道聲罪過,不當人子。
記憶裡自己被送出去留學,很大的一個原因似乎就是跟這位新娶的小媽整天不對付,便宜老爹為了圖個耳根子清淨才舍得掏一大筆錢。
老管家吳伯暗示的莫非是這個?
新娶小媽怕便宜老爹撒手走了,無人再管著自己,打什麽歪主意了?
小婦人抹著眼淚,也偷偷掩袖朝許傅看,倉促間兩人的目光竟撞了個正著。她霎時慌了神,眼神慌亂躲閃,臉上又有些氣惱,求助也似的歪頭看向跪在自己身旁的男人。
嗯?
許傅一愣。
這人又是誰?
小婦人旁的男人正當壯年,生得膀闊腰圓,一臉粗魯凶悍,眼角微微吊梢,看起來不像是善茬。
許傅絞盡腦汁過濾著記憶碎片,可就是沒有這個男人的影子。
男人覺察到異樣面不改色,甚至絲毫也不顧忌場合,咧嘴朝小婦人笑了笑,還不著痕跡地碰了碰她的胳膊,讓小婦人滿臉緋紅,卻也不躲閃。
不對頭!
許傅心頭狂跳,這兩個人不對頭!莫非,有什麽奸情不成?
現在世道亂了,自己之前又遠在海外,許家好大片家產,難保有人惦記啊……
想到這裡,他索性站起身,轉向身後深深行了一禮,嘴中悲切道:
“各位,之前我沒在的時候,家父的事讓大家費心了!現在我這個當兒子的回來了,也該盡到兒子的職責,今夜就由我守著,請大家先回去休息吧!”
在靈堂後跪著幾位本家族老,都是些遠房親戚,許傅勉強認得。
他現在能打的只有感情牌。況且,便宜老爹就自己一個兒子,繼承權妥妥的沒跑,只要能得到這些人的幫襯……
那些遠房族老們顯然沒預料到,一直是個混帳玩意兒的許家大少爺能說出這番話,
全都目光古怪。然而他們卻沒有一個搭話,也沒有一個離開,目光都若有若無地落到新娶小媽身旁的男人上。 男人若無其事地拿起身前的黃紙燒了起來,壓根就沒正眼看許傅。
劈啪!
靈堂裡忽然變得安靜無比,只剩下火焰燃燒的聲音。
黑色的余燼被熱氣裹挾著上卷,仿佛便宜老爹在天之靈有所感應。
許傅的臉色難看下來,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局面。
這男人是誰?怎麽會如此放肆,家裡又究竟出了什麽變故?他也不敢妄動,隻好求助地看向跪在身旁的老管家吳伯。
吳伯緊咬著牙關,斑白兩鬢旁的太陽穴一跳一跳,顯然已是憤怒到極點。他對著老主人的靈位重重叩了三個頭,這才壓低聲音,沙啞地站起來說道:
“少爺說的沒錯,這是許家的家事,外人可以走了。老爺跟咱們縣太爺可是至交,在府台大人那裡也是坐上賓,咱可不怕個丘八!”
許家在郜州府廣有產業,祖宅卻是在郜州治下的俞口縣。
聽到這話,男人才像是反應過來,淡淡開口,聲音嘶啞如同村口破鑼:
“王縣令俺也認得,前幾天還一同喝酒哩,你大可去找他。大哥的喪事,就是俺這個做六弟的事,不相乾的外姓老狗是該滾了。畢竟,大哥可是將偌大的家業都托付給了俺啊。”
什麽?!
許傅聽了這話差點原地跳起來,開什麽玩笑!便宜老爹不把家產留給親兒子,卻拱手送給外人?!
“一派胡言!”
老管家吳伯更是勃然大怒,臉色都漲得通紅,顫抖地指著男人。
男人臉色一沉,凶悍之氣撲面而出,讓忍不住要撲上來的老管家生生止住。他大喇喇站起來,不慌不忙從懷中掏出一張紙來,朗聲說道:
“大哥的遺囑在這裡,不信的大可自己來看看!大哥怕許家的家產都敗壞在這個不孝逆子手裡,這才托付俺這個遠房六弟妥善經營!”
老管家臉色一白,三步撲作兩步地搶身到近前,那些個站在後面的遠房族老們也紛紛圍上前來,指指點點,七嘴八舌,一致肯定字跡是真的。
“今有不孝子許富……”
老管家小聲讀道,越讀臉色就越白,最後渾身顫抖著,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許傅呆立在原地,腦子轉得飛快,可倉促間就是想不出應對之策。這份遺囑究竟是真的,還是個精心設好的騙局?畢竟,現在世道這麽亂,自己不應該如此快就回來,到時候木已成舟……
老管家佝僂著轉過身,對著許傅拜了拜,已是老淚縱橫,然後跌跌撞撞掩面走出了靈堂。
“吳伯……”
許傅的話卡在嗓子眼裡,不知該怎麽說才好。
“這兩日就讓這個不孝子盡盡最後的孝心吧,後天凌晨下葬。正好我也乏了。”
男人冷笑一聲,又促狹地看了眼呆立的許傅,扭著脖子走了出去。那些遠房族老前呼後擁,還未出靈堂臉上竟然已堆滿笑容。
劈啪!
很快,靈堂裡就安靜地只剩下火焰燃燒的聲音,繚繞的香直直而上,縈繞在靈牌上空,仿佛亡人顯靈。
許傅面色木然,難道偌大的家產就這麽眼睜睜丟了?亂世眼見要來了,沒些資本可怎麽成呢?
“你還是莫要跟他爭了。”
半晌,一個俏生生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小婦人竟還沒走,站起來身段更加誘人。
她左右飛快看一眼,臉頰微微泛紅,眼神躲閃地小聲道:
“咱們兩個是不可能的,你千萬別像以前一樣犯傻了,奴家畢竟,畢竟是你的長輩。而且,他手上還有槍!”
說罷,狠狠一甩衣袖,跺跺腳快步追了出去。
許傅: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