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大人回到府台衙門時已是午後。
他的眼袋浮腫,印堂發黑,走起路來腳步發虛,看起來這幾日實在是操勞過度。
“哎呀呀,竟然讓賢侄枯等半日!老夫之過!真乃老夫之過!”
人還未進門,一陣中氣不足的聲音就從門外傳了進來。
許傅連忙站起,躬身行禮道:“小侄拜見世叔!”
“那些流匪真個可恨!”
馮大人忽然話鋒一轉,咬牙切齒地罵道:“那幫天殺賊整日盤桓城外,讓商戶土紳全都惶惶不安。老夫昨夜與軍中將領們商討剿匪之策,直至天亮雞鳴這才合眼,誰想竟讓賢侄這般苦等!”
許傅一臉受寵若驚,忙不迭從懷中掏出拜帖遞了上去:“大人殫精竭慮,真乃郜州百姓之幸!許家得世叔關照這般久,小侄稍等片刻又何足掛齒?”
馮大人接過拜帖,見上面開頭便是“百壽圖兩軸”“青雲台一座”,不由得喜笑顏開,看著許傅的目光愈發滿意。
許傅送的自然不會是什麽書畫樓閣,而是實打實的彩釉錢。
這也是多虧老管家指點的黑話:百壽圖一軸,便是彩釉錢一百吊,取百之數與壽之吉;青雲台一座,乃是彩釉錢二百八十吊,據傳名相尹世傑幼時曾做一夢,有仙人引其登青雲台,走了二百八十步方才登頂,從此十年內平步青雲直至宰輔。
“賢侄啊,許家田產頗多,也需防備匪患!”
馮大人收下拜帖,語重心長道。
許傅心中一動,趕忙點頭稱是,順著這話接著道:“世叔說的是!小侄聽聞,巡撫大人有意讓郜州操練鄉勇,以禦匪患?”
“不錯。”馮大人抬手捋了捋胡須,“不過操練鄉勇所需錢糧甚巨,一時半會怕是難有成效。老夫麾下一千綠營軍操練許久,已是兵肥馬壯,倒是可堪一用!”
大順朝的軍隊分為兩種,一種是綠營軍,主要是守備地方,歸地方節製,另一種是龍衛軍,主要是守備皇城,歸皇室直接調度。
馮大人這話說得明白,許傅不好再問,只是心中頗感遺憾。
“賢侄啊!所謂不當家不知柴米貴,老夫現在才知道,這大軍一動,人吃馬嚼可都是閃閃發光的彩釉錢呐!”
馮大人唏噓一聲,感慨良多。
許傅假裝沒聽出話外之音,一臉向往地說道:“世叔真英雄也!小侄有個不情之請,還望世叔成全!”
“賢侄請講。”
馮大人笑眯眯道,心中已經開始盤算許家若是請他去剿匪,該討要多少錢?
許傅站起來,彎腰唱了個肥肥的喏:
“小侄對軍伍生活向往已久,現在正是建功立業之時,還請世叔為小侄在綠營軍中謀個出身!”
“嗯?”
馮大人一愣,很快哭笑不得:
“賢侄莫要說笑!俗話說,千金之子不坐危堂。許家止有賢侄一根獨苗,豈能從軍?要知道,這可是隨時有性命之憂的!”
在他看來,許傅就是那種遊俠小說看多了的富家子弟,腦袋一熱,一點也不知其中凶險。
“世叔!小侄也是有私心的!”許傅趕忙解釋道,“小侄觀世叔文韜武略,氣度非凡,將來絕不會止於一城一府之地。何況,世叔要蕩清匪患,也需有一支兵馬駐扎俞口,小侄那時正好為世叔守護一方鄉裡!”
“嗯。”
馮大人又是一愣,實在沒想這位紈絝子弟竟能說出這番話來,倒是有幾分中聽。
……
吳都。
萬般山水皆看盡,千裡長帆至吳都。
這裡是越州都城,也曾是古越國國都。據說在龍裔皇族尚未一統九州前,鳩王族曾在這裡建立古國。
那時的人們馴養一種名為“鳩”的巨鳥,甚至可以馱著人飛入雲中。
俱往矣。
現在,吳都是大順朝的南方重鎮,最早的通商口岸之一。梅江從這裡匯聚入海,帶來了龐大的航運業務,每日吞吐的錢貨無不以百萬計。
寬闊的江面上,迎著西沉的落日,一艘艘陶瓷貨船如過江之鯽,在陽光下泛出鱗鱗金光。
那些船上,有涼州的香料、蜀州的茶磚、桑州的絲綢彩陶……大順朝的各色貨物匯聚在這裡,然後換乘出海渡輪熱銷海外。
在第一帝國語中,吳都又被譯為布萊特皮艾若,取東方大陸上的璀璨明珠之意。
今天,這顆明珠迎來一位特殊的客人:第一帝國工業部次長、國會議員約瑟伯爵,奉帝國首相之命,訪問大順皇都。
越州巡撫章燮不在城內,由吳都道台龐士憂率眾官夾道相迎,騰出府衙來專供伯爵一行歇息。
隨行而來的帝國海軍“黑鯨號”靜靜地在碼頭外拋錨,那隻巨大的撞角讓黑色戰船如同一隻浮出海面的獨角鯨,引得吳都百姓們駐足觀看。
“伯爵大人,日安。”
道台府衙中,詹姆斯爵士頭上的羊毛假發已經摘了下來,露出顆乾淨的大禿頭,向對面一頭白發的老人露出諂媚的笑容。
“小詹姆斯,看到你的肚子就讓我想起了你的父親。”
老伯爵難得露出一個笑容。他身著黑色燕尾禮服,左胸口處繡著獵鷹的家族徽章。他的五官線條冷峻,再搭配以堅硬的白色短發,讓人不由聯想起崖壁上堅硬的花崗岩。
約瑟伯爵銳利的目光掃過眾人,在詹姆斯爵士旁的醫生身上稍一停留,很快又移開。
“到底是上了年紀。”老伯爵臉上忽然露出倦容,“頭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你們有什麽醫生推薦嗎?”
“伯爵大人,陰影之主保佑您!我旁邊的這位,就是教會的傳教醫生。”
詹姆斯爵士趕忙殷勤地推薦。
“哦?那就有勞了——”
伯爵大人的眼睛一亮,站起來伸手指向屏風後的內室,做了個請的手勢。
醫生精致的陶瓷鏡框後面,眼神平靜,點點頭緊隨其後。
“讚美陰影,夏爾德主教,沒想能在這裡遇到您。”
約瑟伯爵停下來,關上門,帶有幾分敬意地說道。
“伯爵大人,能被您認出來同樣是我的榮幸。”醫生淡淡回答。
“恕我冒昧……為什麽您的對外公開身份只是個傳教醫生呢?”伯爵明亮的褐色眼睛盯著他,讓人想起徘徊在懸崖間的獵鷹。
醫生的語氣不鹹不淡:“只是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原來如此。”
伯爵點點頭,表示理解。 猶豫了一下,又開口問:
“您和詹姆斯在一起,莫非,郜州那個地方有什麽讓您感興趣的事嗎?”
精美的陶瓷鏡框下,醫生藍色眼睛裡流露出莫名之色,很快就搖了搖頭否認道:
“這倒沒有……只是想看看新開放的口岸,有沒有傳播陰影教義的可能。”
“讚美陰影!”伯爵面色微微興奮,“我想首相大人知道您在這兒,大概會很高興。帝國最近面臨的壓力很大,我們的兵工廠需要更強大的序列模板,如果您……”
“您知道的,我對政治不感興趣,只聽從於陰影之主的感召。”醫生忽然開口打斷了他。
伯爵張了張嘴,最後無奈地點點頭,心中升起了一股怒氣。這幫陰影教會的神棍們,自以為開啟了工業革命浪潮,就如此不將帝國放在眼裡了嗎?
陰影之主的感召……真是可笑,究竟有幾個人真正聽到過?
醫生頓了頓,覺察到空氣中的尷尬氣氛,似乎也對自己剛剛的無禮感到幾分歉意,決定主動開口。他的目光落到一塊玉璧上,那上面雕刻著一隻馱著人起飛的大鳥:
“那麽,伯爵大人,帝國這次又是為了什麽而來呢?越州傳說中的鳩鳥嗎?你們想以那種猛禽為模板,培養新的序列?”
“不。”
約瑟伯爵忽然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頭顱微微矜持地仰起。這幫自大的神棍們,他們或許不知道帝國工業部已經成長到了什麽程度……
“我們渴望一種更強大的東西。”
伯爵的目光望向大順皇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