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麻麻亮的時候,許府中就響起一陣“一二一”的奇異操練聲。
有兩個仆人從房間裡氣惱地探出頭,正要叫罵,看到這奇怪的“一二一”竟是出自自家少爺之口,又趕忙閉嘴,悄悄將頭縮了回去。
十個新招的護院家丁站成一隊,在院中努力地走著正步,每個人臉上都鼓足勁,但就是走不整齊,身後垂著的大粗辮子更是劈裡啪啦甩成一片。
大順朝男子有蓄辮的習俗,美其名曰“龍尾辮”,乃是為了表示向龍裔皇室效忠,可以減稅一成。當然,隨著留學之風盛行,也有留學生開始學西方人剪短發、剃洋頭,但畢竟是少數。
“立定!”
許傅有些沒好氣地下令,十個家丁隨之停下,隊伍參差不齊就像狗啃過一樣。
“今天你們就在這兒練習齊步走。”許傅環顧一圈,長工們的目光躲閃,不敢與他對視,“在我回來之前,走出個樣子來,不然通通給我滾蛋!”
“是,少爺。”長工們紛紛唯唯諾諾地點頭哈腰。
“都站直了!”
許傅忽然一瞪眼,讓長工們面色緊張,不知自己犯了甚錯。
“老子不要廢物,只要真正的男子漢!你們要是還想要那畝地,就給老子像個男人一樣站直了!”
許傅厲聲喝道,長工們都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聽了這話呼吸微重,不由自主挺直腰板。
“等我回來,走得最標準的人,我提拔他當隊長。”
見激將法有些用,許傅的語氣也緩和下來。
“少爺,車已經準備好了。”
老管家在一旁看了很久,對這種新鮮的訓練方法很是好奇,見許傅說完,趕忙走過來小聲說道。
“辛苦了吳伯。”
許傅點點頭,回屋收拾,特地換上身員外袍,戴上頂帽子遮住自己的短發,出發去郜州府城拜訪那位府台馮大人,探一探操練鄉勇的口風。
馬車到達府城衙門時,已經日上三竿。衙門口破得不成樣子的喊冤鼓依舊沒人修理,兩個衙役似乎剛吃完早飯,正懶洋洋揉著肚子曬太陽。
踢嗒踢嗒——
馬車邁著細碎的步子走了過來,兩個衙役有些羨慕地望著那造型精美的陶瓷車廂,心裡猜測著這是哪家大戶。
“兩位!馮大人可在堂中?煩請通報一聲,俞口許傅前來拜訪!”
許傅從馬車上跳下來,對著兩人拱手道。
“原來是許公子!”兩位衙役齊齊拱手還禮,“不過公子,這衙門可是申冤的地方,公子若是要找馮大人,還是去他府上好些!”
“兩位還請行個方便。”
許傅從袖中掏出一吊彩釉錢遞了上去。個中規矩老管家已向他仔細叮囑過,此乃拜門慣例。
收過錢,兩個衙役臉上笑容更盛。他們對視一眼,面色微微有些曖昧,其中一個開口道:“好讓公子得知,馮大人今日還未來衙門裡。聽說——”
他左右看一眼,壓低聲音道:“聽說大人最近新納了房小妾,夜夜疼愛有加。公子若想登門拜訪,小的可以替公子去打聽打聽……”
說罷,又伸出一隻指頭來,示意還要討要一吊錢。
許傅苦笑笑道:“在下熱孝之人,還是不要去大人家裡為好。兩位行個方便,且讓在下將拜禮搬入衙門,就在衙門中等著馮大人。”
兩個衙役見再無油水可撈,也不多說廢話,公事公辦地打開了門。
許傅指揮隨車小廝將車上的大箱子搬進去等著,
讓馬夫趕著馬車等在衙門旁邊,自己則慢慢悠悠邁入衙門裡,準備順道拜會拜會詹姆斯爵士,看看許諾自己的那兩杆夜火步槍到哪裡了。 洋人們這兩日似乎沒了動靜,聽說贈出去的那兩百畝土地上,也絲毫沒有動工的跡象。
衙門裡很安靜,劃給詹姆斯爵士臨時居住的那幾間房大門緊閉,不像是有人的樣子。
是搬走了麽?許傅皺皺眉頭,剛打算再去門口向衙役打聽打聽,就聽身後傳來一陣驚喜的聲音:“我親愛的朋友!是你麽?!”
“傑克?”
許傅轉身,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眼神微微有些不自然。但是很快,他就滿臉笑容:“我正好要找你們。詹姆斯爵士和醫生先生他們呢?”
傑克眼睛裡布滿血絲,一身酒氣看起來狀態很差:
“他們昨天已經離開這裡了。我的朋友,你是來為我贖槍的嗎?謝天謝地,差一點點我就完蛋了!”
“離開這裡了?”許傅吃了一驚,“你是說,他們已經返回第一帝國了?”
“不不不。”
傑克使勁搖搖頭,面色有些焦急:
“聽說帝國派了位大人物,要來訪問大順朝的皇都。爵士他們昨天已經趕去吳都迎接,我好不容易才爭取到留守的名額。該死的,我去過典當行,但是他們都聽不懂我的話。你一定要幫幫我!如果爵士回來前我還拿不到槍,那我就死定了!”
原來如此,許傅點了點頭。大順朝分九州,吳都是本州越州的都城,也是南方重鎮,最早開放的通商口岸之一。
那等大人物的事太過遙遠,許傅也就只是一聽,很快苦笑起來:
“傑克,我的朋友,我正是為了這件事而來!實不相瞞, 我家前兩天出了火災,所以一直耽誤到了現在。我剛剛去過典當行,但是很不幸,那杆槍已經被人提前贖走了!”
“什麽?!”
傑克聽了這話,頓時呆若木雞,身體篩子一樣顫抖了起來。
“但是你放心,我許傅向來為朋友兩肋插刀。”
許傅很自信地拍了拍胸脯,讓傑克像是溺水的人看見最後一顆救命稻草:
“不過,我的朋友,爵士答應給我的槍還沒有到。這個計劃可能需要你的一點點配合和勇氣。”
傑克咽了口口水:“什麽……計劃?”
許傅的目光閃爍:“我問你,來到郜州府後,你一共開過幾次槍?”
“一次也沒有。”
傑克老實回答。事實上,自從來到大順朝後,他就未發一槍,全由其他護衛代勞。
但是這和計劃有什麽關系?傑克心裡亂糟糟的完全想不明白,直到許傅接著說出下面的話:
“既然如此,誰又會關心你身上背著的槍,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呢?”
“你是說……你是說……”傑克瞪大眼睛,張大嘴巴,仿佛看到陰影之主從教典走出,站到了自己面前,“弄一把……假的?”
“一場豪賭,不是麽?”
許傅聳了聳肩膀,從袖中掏出一吊彩釉錢:“去吧,朋友,拿著錢去放松放松,我相信你的賭技。至於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吧。”
傑克的臉上閃過驚訝、恐懼、猶豫、興奮……最後還是顫抖著伸出手,臉上只剩下屬於賭徒的病態狂熱。